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大明人没有人情世故(2/2)
骆尚志从广州府喜甜食出发,谈到了糖票,在广州,糖是刚需,糖票也是可兑现货币,所以才会被广州府认可,但糖票泛用性不强,离开了广州府就无法使用,所以广州府确实需要万历宝钞。
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比如大明腹地就会把盐引当钱用,因为每个人都要吃盐。
骆尚志还提到了安南人对大明人的印象,一到甘蔗成熟的时间,广西广东就会雇佣大量的安南人砍甘蔗,砍甘蔗很苦很累,比种麦种番薯要累的多。
而这些安南人回到了安南,就会对人说,大明人没有人情世故,不象安南人那么喜欢钻营。对于这一点,骆尚志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大明没有人情世故?
事实上不过是这些人到大明只是当牛做马,自然不用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这东西在哪都有,在大明有,在泰西有,存在于世界任何的地方,只不过没有利用价值就没有人情世故而已。
砍甘蔗苦到什么地步?砍甘蔗一天130钱,早上来下午走,钱当天结清,一日130钱真的已经很多了,但是没有大明人愿意干这个活儿,是真的苦。
而且这些安南人真的肯干,肯干的原因是收到了好用的钱,这个钱可以是宝钞、可以是万历通宝、甚至可以是糖票,但唯独不能是安南通宝。
安南用的制度和大明高度相似,安南也用通宝,比如圣元通宝、天兴通宝、大宝通宝等等,但安南所有通宝都被安南人称之为小钱,把大明的钱称之为大钱。
因为安南的通宝是真的小,里面没有铜,质量很差,沙孔很多,这也就罢了,自从大明开海后,安南比大明提前一步,在万历七年的时候,安南设立了便钱务衙司,开始推行一种名叫合券的纸钞。最开始五家七十二姓讲的很好,说可以随时换成铜钱,但真的去换,根本换不出来。
很快这种纸钞就烂了,因为印钞权从安南朝廷设立的便钱务衙司,移到了五家七十二姓,整个安南的纸钞有足足上百种之多。
纸钞的极度糜烂,但又没有通宝,安南人愿意干砍甘蔗这个脏活累活,是因为能收到好用的钱。用的好好的通宝,忽然不用,改用合券,原因其实非常简单,安南的铜都流向了大明,没有铜来铸钱了,而纸钞这东西,连大明都在探索的路上,更别说安南了。
五家七十二姓里,阮福源这个阮主最拟人,但也就只有阮福源这么一个拟人的,大明廷议让阮福源活下去,可没说要五家七十二姓剩下的人也都活下去。
对于当下的大明人而言,有个问题必须要解决,云南成为中国领土的时间,还不如安南成为中国领土的时间久,云南作为中国领土才两百年,安南自秦汉就是中国自古以来的领土。
安南问题不解决,自秦汉唐以来的财富不收回来,大明就没有完成自己该有的历史使命。
完成自己该有的历史使命,是一个大一统王朝必然要面对的考验。
骆尚志离开通和宫的时候,觉得皇帝陛下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相处的人,平易近人,春风拂面,当然这是对待自己人该有的态度,对待敌人,朱翊钧则是另外一幅模样了。
骆尚志也搞清楚了他的新昌侯前面为何会有一个靖海二字,的确是皇帝画的国公大饼。
大明需要一个国公府永镇安南,就象是黔国公府镇云南,泗水侯府镇吕宋一样,等到南洋教案结束,驸马都尉、泗水侯殷宗信,也是要升国公的。
两百多年了,已经证明了这个祖宗成法的大成功,那就没必要瞻前顾后,拿出来用就是。
朱翊钧送走了骆尚志,就开始加班加点的处理奏疏了,他要是处理不完,他就得占用休息时间,六天休一天,他不休,大医官们就要唠叼。
唠叼也就罢了,朱翊钧真的怕这些大医官一头撞死在丹陛石上死谏,自从上次重病大渐后,大医官们真的能干出来的。
“这个高启愚怎么又挨骂了?”朱翊钧看着弹劾高启愚的奏疏,也是有些挠头,他看完了这些奏疏才明白了为何高启愚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都是表达反抗精神,为何高启愚不选“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非要盯着陈涉世家不放,选这句也是一样的,礼部、科道言官还是觉得这句更好一些。
高启愚对这件事做出了回应,他说:略有裹挟之意,故不取。
这一句话,就戳到了士大夫们的肺管子上,高启愚被骂就不奇怪了。
“怎么能这么明白直接的讲出来呢?他可是大明进士,说话的时候,可以委婉一些嘛。”朱翊钧朱批了科道言官的奏疏,他嘴上说着高启愚说话没有分寸,但他朱批:行走言之有理,不必再议。高启愚是西书房行走,皇帝没有任何尤豫的偏袒了高启愚。
不是予及汝皆亡这种反抗精神不好,而是高启愚不想让人裹挟皇帝,就这么简单。
“那让高宗伯说什么,说百姓们打到京师前,会先把他们杀了?所以才选了陈涉世家,这么说不是更直接了吗?”李佑恭在旁边,倒是给高启愚说了句好话。
高启愚已经很客气了。
闹得天下皆反的时候,百姓们要杀皇帝还得长途跋涉,杀地方官、乡贤缙绅可不用,这才是高启愚选陈涉世家的目的,反抗暴政,天然正义。
国家的兴亡,不是把罪名、屎盆子往昏君的脑门子上一扣,就万事大吉了,而是要警剔“王侯将相’这一整个国家统治阶级的腐化堕落,这才是根本之要。
“五姓七十二姓,只活一个阮福源,的确是大明需要阮福源活着,但也是阮福源自己争气,别人滥印宝钞,他不印,他还对抗大明,他不让黄铜流出,他铸钱,然后铸的钱被七十二姓偷,最后事不成。”李佑恭的话就很直接了。
阮福源的反抗,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好的投降筹码。
大明进攻安南打出的旗号是吊民伐罪,杀人就是伐罪,大明要王化安南,变安南为交趾,而不是打完了,证明武功赫赫就完事了。
“所以礼部尚书是真的要懂礼法。”朱翊钧将手中的奏疏,递给了李佑恭下章内阁,高启愚他保了,他这个皇帝说的,有什么事儿冲他这个皇帝来就行。
“王家屏。刘顺之说得对。”朱翊钧再次朱批了一堆奏疏。
王家屏也被骂了,因为作为刑部尚书的王家屏,大力整治了牢房,这种整治让牢房更象牢房了。过去因推行“仁政’,大明的牢房有点不象牢房,坐牢不象是坐牢,而是像养大爷。
王家屏的思路很简单,坐牢不吃苦,难道让遵纪守法的良善之辈吃苦?
牢房就得是牢房,狗屁的荤素搭配,狗屁的仁义为先,不干活就饿,饿的时候就只有饿这种烦恼了,惹是生非就打,打两顿自然就老实了。
这件事最有意思的是,地方衙门对王家屏十分有十二分支持,而朝廷的士大夫们对王家屏的不仁,略有不满。
地方衙门支持王家屏,是从肠胃出发,地方衙门随着朝廷田赋减免,财用大亏,过去养得起的大爷有点养不起了。
徐州府知府刘顺之就上了本奏疏,告诉皇帝陛下,过去地方牢房要养大爷的原因,也和仁义无关,不过是有员外、有少爷被收监,要养的是这群大爷而已。
穷民苦力入了监,也是累死累活,当牛做马,死了往乱坟岗一扔了事。
刘顺之不求升转,说话很直接,很难听。
“养大爷这么贵吗?”朱翊钧看完了刘顺之呈送的账目。
刘顺之做知府之前,徐州府府衙真的很穷,一年各色税赋折银不过一百二十万银,除去官解朝廷入京之外,地方能留下大概三十二万银,而一年结馀为负十二万银。
地方衙门一年到头,就亏十二万银,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但总是补不上。
刘顺之做了徐州知府后,这一局面发生了改变,第一年能结馀两万银,第三年就能结馀十二万银了,开源节流,他做得很好,一方面财税在扩大,官厂开始盈利,另一方面,他在节流。
在之前,徐州知府衙门一年光是养这些监里的大爷,花掉的东西,折银去算就要两万馀银。现在,徐州监甚至赚钱了,囚犯们全都被刘顺之放到矿山采煤去了,采不够数不给饭吃。
“那不贵还是养大爷吗?”李佑恭摇头说道:“咱们大明士大夫们,总喜欢对这些恶人讲仁义,却不跟百姓讲仁义,对恶人宽容,对好人严厉,百姓愿意信他们才怪。”
百姓好糊弄,也不好糊弄。
“这个贼酋佩托是要做什么?赖账吗!朕的债他也敢赖!”朱翊钧看着鸿胪寺给的一本奏疏,面色铁青,他朱翊钧放出去的债都敢赖?那就得去讨债了,佩托跑了不要紧,墨西哥还在!
“不是,陛下,不是这样的。”李佑恭赶忙劝陛下看完,奏疏不能只看一半。
陛下爱银子的确是因为爱权力,但陛下的确很爱银子,奏疏都没看完,就先发火了。
“哦,原来是这样,佩托国王还是很不错的嘛,朕有些误会他了,如此甚好,甚好。”朱翊钧看完了奏疏的全文,立刻把佩托从贼酋升级到了国王,连总督都不说了,直接是国王了。
佩托提出了一个共赢的方案,来偿还欠下的大明债务,具体而言,就是债转资产,佩托十年内只还利息,不还本金,节省下来的银子,在墨西哥营造足够多的种植园、开矿、修路等事。
而这个过程大明赢两次,第一次赢利息,第二次这些产业的长线利益,依旧和大明分润,这停止还本金的这十年,算是大明皇帝个人对墨西哥的投资,至于能分账多久,取决于大明水师的实力。而墨西哥赢一次,切切实实的发展,就是赢,能发展,对于番夷小国而言,那就是泼天的富贵了。“他这是何意,让朕派遣三百海防巡检,做他的国王亲卫?三年轮换,他就不怕朕在他睡着的时候,把他的脑袋摘了?”朱翊钧在佩托的国书里,看到了一个很奇怪的要求。
佩托说这是为了互信,皇帝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就不用担心他赖账了。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葡王安东尼奥请大明海防巡检保护,这佩托也这么做,大明海防巡检的安保,就这么让人安心吗?
就真不怕他这个大明皇帝要他们命!
“陛下,大明不搞暗杀,费利佩可是此道的高手。”李佑恭提醒陛下,陛下是个很讲道理的人,费利佩可不是。
把命交给大明皇帝更安全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