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大明人没有人情世故(1/2)
朱翊钧可不是在说胡话,说有人想推碑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种假设,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后元反贼们孜孜不倦的否认洪武开辟、永乐北伐的文治武功。
比如朱翊钧南巡到应天的时候,就听闻过一个七家湾的传说。
说当初洪武年间,一盏绘有给大脚妇人怀抱西瓜的花灯,引发了朱元璋的愤怒,因为觉得这盏花灯,是映射马皇后,就把整条街给屠了,仅馀七户,故名七家湾。
而真相是,那条街本来叫篾街,就是篾匠集中之地,洪武二十三年篾街起了瘟病,最后死到了只有七户,七家湾由此而来。
比如明初的名将胡大海,胡大海早些年在河南行乞,并且深以为耻,当朱元璋称帝后,胡大海向朱元璋请求报仇,朱元璋准许他只杀一箭之地。
胡大海的箭射中了大雁,大雁从河南飞到了山东,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而真相是,胡大海素来以军纪严明着称,不掳掠、不妄杀、不烧屋、不强淫,胡大海跟着朱元璋打了一辈子仗,却倒在了朱元璋称帝之前。
胡大海被叛逃张士诚的将领蒋英所锤杀,做了蒋英投奔张士诚的投名状。
当然,蒋英这个叛徒,朱元璋没有饶过他,李文忠攻杭州,杭州人把蒋英绑到了李文忠面前,最终蒋英被诛,血祭了胡大海。
胡大海根本就没活到朱元璋的地盘扩充到河南、山东之地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怎么屠掠一箭之地呢而这个传说,有一个大合集,胡大海、徐达、李文忠、常遇春,统统都有,通过污名化这些名将,来衬托朱元璋的暴戾,最终消灭英雄,否认大明对历史、对文明的贡献,最终完成对大明的解构。这就是推碑。
朱翊钧现在在大明四处建了很多碑,有针对贪官污吏的快活碑林,根据贪官的贪腐规模定制碑的大小,一目了然;有对英烈的祭祀,比如公祭的顺天金山英烈祠,就在金山陵园旁边,松江英烈祠让埋骨他乡的英烈魂归大明等等。
这些碑,是记录万历维新推运功臣的碑,有人做梦都想推掉这些碑,只是畏惧于皇帝的暴力,现在不敢动手罢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管不住身后事,朱翊钧管不住以后,但现在,谁敢推碑,他就杀谁,他还能杀得动。“爱卿对大明开海事,有何看法?爱卿也是知道的,朕困于这深宫之中,对海外之事,从未亲眼目睹。”朱翊钧真的想知道,南洋的汉乡镇,真的有一眼看不到头的椰林吗?
每个回京面圣的南洋官员,朱翊钧都要问一遍这个问题,而每次臣工们都大声回答,有的,陛下有的!但朱翊钧从没亲眼看到过。
娄虎去过金山国,去过马六甲,去过棉兰老岛,他去的地方多,见得多,他的意见对皇帝很重要。朱翊钧从来不喜欢把自己神圣化,哪怕是处于政治需要,他也只允许了青玄帝君这个代号,而不是他本人神圣化,他不是神圣,他需要人的辅佐,才能把大明江山打理的更好。
万历元年年末,朱翊钧开始见外臣,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自己一个人,扛不起大明江山社稷。“陛下,大明应该做点坏事。”骆尚志反复斟酌后,说了一句,张宏眼疾手快,准备摁住写起居注的袁可立,却摁了个空,袁可立早就停手了。
张宏到底是小瞧了读书人的灵活性,袁可立是个骨鲠正臣,这是皇帝钦点过的,但骨鲠正臣,身段也要柔软。
徐成楚过去对王崇古的《五步蛇自我修养》嗤之以鼻,后来他逐字学习,正臣一定要比奸臣还奸,才能制得住奸臣。
“你让臣讲什么大道理,臣讲不出来,但的确得干点脏活了。”骆尚志这话有点莫明其妙,他就是一种本能的感觉。
“不急不急,爱卿你慢慢想,朕有的是时间。”朱翊钧没有催促骆尚志,骆尚志是下意识的说了这么一句,至于原因,他需要仔细梳理。
面圣奏对,尤其是这种没有任何草稿的奏对,就是说实话的时候。
骆尚志足足想了一盏茶的时间,他的理由很多很多,他需要用一句言简意赅的话,让皇帝明白他的意思,他想明白后,才开口说道:“陛下,这世界,无法接受一个每年顺差超过一千万银的大明。”这话的意思,朱翊钧立刻就听明白了,大明高道德,喜欢做生意,不喜欢搞殖民统治,这样有好处,也有坏处。
世界就这么大,大明做唯一一个卖家,其他番邦小国出多进少,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绷,绷不住这些番邦小国就会谋求自保,和大明面和心不和到形同陌路,最后成为敌人。
绕来绕去,国际斗争其实就那么点事儿,把敌人搞少点,把朋友搞多点,然后以多欺少。
“有理有理,财税是国之根本,财富流出到一定程度,必然导致政治上的回应,设置层层关隘来阻止这种外流,这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朱翊钧认可了骆尚志这句话。
骆尚志的确是个武将,不善言辞,但他见得多,看得多,大明该干点脏活就干点脏活,提高保护海外资产的能力和意愿,这里面主要是意愿。
大明其实对维护海外资产主观意愿并不强烈,也不主动,比如最近,申时行在朝中,还逼迫官吏放弃海外资产。
大明朝廷骨子里是极端保守派,就是比保守还保守,反应到开海事上,就是全球化视野差,没什么野心,在全球治理这个课题上,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精力极少,骨子里就想守着大明这一亩三分地的祖宗基业,过好自己的日子。
这对开海是非常不利的。
势豪们对海外进行投资,但是缺乏足够的保障,回报不敢确定,风险极大,就会降低海外投资;穷民苦力们出海,到了汉乡镇,也担心哪天风向变了,朝廷突然禁海了,他们这些人从开拓者变成了海外乱臣贼子,所以穷民苦力出海,更多的是赚个快钱,终究要回来。
颠复、扶持代理人、颠倒黑白、控制世界商品准入标准、高举自由贸易的大旗,不让贸易就扣个不自由的帽子,大力严惩、养泛走狗、鼓噪风力舆论等等,这些行径,就是脏活。
这些脏活不累,但确实很脏。
“啧。”朱翊钧稍加思考,啧啧称奇,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论坏,朱翊钧是真的比不过这些读书人。“陛下,臣就是胡说八道,臣对政务一窍不通。”骆尚志赶忙打圆场,他还以为陛下对他的建议不满,赶紧往回找补,他回京是来领赏的,现在他已经是世侯,和大明与国同休了。
“娄虎啊,你看看这帮读书人心眼多脏啊。”朱翊钧连连摆手,身体往前探了探说道:“爱卿,朕来问你,环太商盟总舵在哪儿?”
“琉球首里府。”骆尚志有些疑惑的回答道,这三岁孩子都知道的问题。
“那西洋商盟总舵在哪儿?”朱翊钧继续问道。
“岘港。”
朱翊钧立刻说道:“这两个总理事会设在海外,都不在大明腹地,就是为了方便做坏事、干脏活,读书人是真的坏,早就未雨绸缪了。”
大明需要做坏事、干脏活,但大明朝廷又不方便直接干脏活,政策最终都要归向一个问题,谁来执行的问题。
而干脏活的主体已经有了,环太商盟、西洋商盟总理事会。
大明朝廷如同出水芙蓉的白莲花一样,亭亭玉立,道德上没有任何的遐疵,依旧维持着高道德的形象,脏活都让环太商盟和西洋商盟来干。
而搞出这一切的申时行、高启愚、王家屏,都是读书人里的读书人。
“嘶!”骆尚志听明白后,感觉到一股寒意,陛下不明确说,他都没什么感觉,陛下一提,他立刻明白,为何王家屏执意要把西洋商盟总理事会放在岘港。
大明之前是朝贡国体系,作为宗主国的大明,对藩属国有义务、有责任,商盟就是冠以自由贸易,平等尊重这套话术之下的去责任化。
对于番邦小国而言,还是朝贡国地位,但失去了宗主国的庇护。
“这些读书人是真的坏,你说是吧,袁舍人。”朱翊钧看向了袁可立。
“草蛇灰线,伏脉于千里之外,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陛下,臣倒是觉得没什么坏不坏的,都是为国事奔波,为大明江山社稷谋划罢了。”袁可立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坏吗?好得很,这叫谋全局而安一域。朱翊钧为袁可立伸出了大拇指,他无法反驳。
事实的确如同袁可立所言,读书人这把刀,你要是用好了,对外用,怎么来怎么舒服,你要是用不好,这些读书人就会懒惰,只在自己人身上想办法了,这些个招数,都会用到大明人身上。
能用、会用、知人善用,皇帝要做好这三件事,才能做好皇帝。
你做皇帝连读书人都斗不过,还做什么皇帝?
大明朝臣搞不定陛下,是真的搞不定。
陛下必要的时候,甚至会选择当缩头乌龟,连去近在咫尺的天津府,就因为骆思恭不在,终止了自己的想法,把郊劳台建在了通州,而不是天津府,你堂堂大皇帝陛下,就这点胆量吗?
歙,就这点胆量。
物理上搞不定陛下,政治上也搞不定陛下。
因为陛下对政治的思考都是从肠胃、从柴米油盐出发,陛下喜欢看钱袋子,不喜欢看口号,不喜欢大棋局。
口号喊得震天响,政策一拿出来,掏的是百姓的兜儿、掏的是国帑的兜儿、掏的是皇帝的兜儿,皇帝能乐意才怪。
人是要吃饭的,火车是要烧煤的,军兵是要发粮饷的。
能让朝廷少从百姓口袋掏钱就是大棋局,这就是皇帝的观念,这个百姓,甚至包括了势要豪右。至于骆尚志所说的坏事,袁可立其实很容易理解,就是从小孩手里抢糖吃。
大明,天朝上国如日中天,番邦小国和大明一比,就是小孩里的小孩,抢糖吃不好,但确实得抢。其实也没什么,到时候就说一句,大明开海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和阵痛,就可以简单总结,事情就过去了。
历史不会指责胜利者,甚至往往不会审判侵略者。
朱翊钧和骆尚志聊了足足两个时辰,聊到了中午,皇帝还留下了骆尚志用了午膳,才放骆尚志离开,聊得内容天南海北,骆尚志也懒得想措辞了,怎么想就怎么说。
这是骆尚志正式添加武勋串行的第一次面圣,也是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
朱翊钧问了很多,金山国的事儿,潞王的境遇是不是和他说的一样;吕宋的事儿、南洋教案、安南战场等等,甚至朱翊钧还聊到了广州府的糖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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