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弹道也是道,枪法也是法(2/2)
只要西洋商盟一切顺利,大明开海就是两条腿走路,而不是一条腿蹦鞑了,就超过了永乐开海的辉煌。当然皇帝认为还不够,什么时候,大明的总督府遍布全球,那才算是阶段性成功。
已经把汉舞学的七七八八的西班牙驻大明特使胡安,找到了鸿胪寺卿王士性,希望可以给皇帝献舞。“我很难理解,你为何会有这种想法。”王士性被这种奇怪的要求给震惊到了!原来胡安学汉舞,是这个目的!他还以为胡安学汉舞,是为了逃避南洋教案。
胡安赶忙说道:“我听说大唐的皇帝俘虏了一个草原的可汗,名叫颉利可汗,就让颉利可汗为大唐皇帝献舞,以证明自己的武功,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表达我的恭顺,希望能祈求陛下写一封国书给我的君王。”
王士性听到这儿,有些失笑,他摇头说道:“那你可听说,大唐皇帝唐玄宗喜欢看胡旋舞,把自己的皇位看没了,大唐盛世因为胡旋舞戛然而止?”
“啊?”胡安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鸿胪寺卿,显然,他了解了一点中国文化,但是了解的不全面。王士性摇头说道:“这件事我如果答应你,陛下只会觉得我是个愚蠢的人,然后把我罢免掉。”“好吧,看来我学了一年,完全是在浪费时间。”胡安面如死灰,他发现他和黎牙实的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黎牙实的话,陛下是听得到的,而他胡安的话,根本传不到皇帝的面前。
胡安觉得自己没有讨好皇帝,他认真的去了解了一些故事,才如此精心准备,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心机。
王士性,欲言又止,黎牙实之所以有较为特殊的地位,那是黎牙实自己争气,看看黎牙实写的那一篇篇针砭时事、鞭辟入里的文章,王士性和黎牙实共事多年,那些文章,王士性都很佩服。
每个人自有根器秉性。
黎牙实是年纪轻轻就在海上闯荡,为西班牙稳固了菲律宾总督府,在大明开海后,又果断放弃自己一切荣耀,放弃了菲律宾总督府,换取和大明友邦地位。
在大明站稳脚跟后,在马丽昂死后,大光明教缺了主心骨,他毅然决然的以窃火者的身份,回到了泰西的狠人。
王士性作为一个大明的士大夫,都佩服黎牙实的敢想敢说敢干,在大明这二十年,他真的成为了士人,泰西那个炼狱,冒着天大的风险,回去干什么?
胡安想比过黎牙实,难如登天,就一个友邦惊诧的纠错职能,胡安都抗不起来。
“我在大明没有任何的用处,用大明的话说,就是一无是处,那我留在这里,还能做什么呢?”胡安有些不安的说道,他想讨好皇帝,他想让陛下再给费利佩写封信,就把黎牙实骂费利佩的话重复一遍,就能骂醒他的君王了。
“你所求之事,注定办不到的,陛下写了两封国书给费利佩,劝他对英格兰动兵,要慎重再慎重,再一再二不再三,陛下不会破例的。”王士性没有和稀泥,而是直接告诉了胡安答案。
陛下的做事风格十分明确,一件事,尝试两次不成就会选择动手。
唯一比较破例,就只有舟师,大明上下,都觉得陛下对舟师网开一面了,陛下允许申时行动手,仍在规劝的范围内,陛下真的要动手,可不是放势豪那么简单了。
势豪不是一无是处,矛与盾之道,当真是妙不可言。
“那我明年还是回西班牙吧,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胡安叹了口气,说明了自己的决定。“如果觉得无所事事,那就回去吧。”王士性没有挽留,胡安留在大明也很尴尬,他的前任黎牙实才华横溢,他又过于平庸了些。
在复杂的利益之争和冲突中,胡安什么都做不到。
而且最重要的是,局势变了,黎牙实来大明的时候,大明需要大帆船的白银,胡安来大明的时候,大明在抢夺西班牙的殖民地,而且是明火执仗的抢。
王士性是鸿胪寺卿,负责国书的呈送,今年有一份很特殊的信,是黎牙实写给陛下的,而且陛下还写了三千多字的回信。
黎牙实回到了泰西,依旧是大明皇帝的臣子,在礼部看来,他现在的身份有点象葡王府长史。水程十万里,大明皇帝再大的皇威,其实也不能拿黎牙实如何了,但黎牙实仍旧十分恭顺。黎牙实在书信里说了很多很多,其中就有一段,让王士性印象极为深刻。
在大明时,他在人间,用人的目光,去窥视泰西这个深渊,他愤怒,他悲伤,他想要改变一切;而回到泰西后,他是在深渊之中,窥视深渊,他不再愤怒,不再悲伤,而是麻木,身处深渊之中,他在逐渐失去勇气。
他需要支持,需要鼓舞,而鼓舞他的力量,只能来源于大明,因为大明是人世间。
从黎牙实的书信说的内容来看,眼下的泰西,根本就是个魔窟。
胡安也是个勇敢的人,他见过了人世间,能留在人世间,还要毅然决然的回去,真的很有勇气,他也真的很爱自己的故土。
“我有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大鸿胪能解答吗?为什么,大明的士大夫,都很怕京营?明明是朝廷供养的军队,士大夫都十分畏惧京营,或许,我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胡安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他认为他搞清楚了这个问题,回到了西班牙,就有事可做了。
王士性眉头一皱,胡安虽然笨了点,但也多少看明白了一点大明的局势,他摇头说道:“要回答这个问题,有些困难,首先,士大夫畏惧京营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不成立的,我们,并不畏惧京营。”“真的不怕吗?”胡安看出了王士性的尤豫。
“其实是有些怕的,关于京营、军制、大将军等事,士大夫通常都是避而不谈,避而不谈也是一种畏惧。”王士性尤豫了很久很久,还是选择了直面问题,承认了这一现象。
“其实原因很简单,军队是务实的,因为军队要上前线打仗去拼命的,任何的饰胜、虚妄,都是军队的敌人。”
王士性这话意思简单的很,士大夫喜欢务虚,喜欢文过饰非,用漂亮的词句,去掩饰自己的过失和错误。
而这种务虚,对军队而言,是极为致命的,因为军队真的要打仗,真的要上前线拼杀。
万历元年,张居正为了振武,没能阻拦皇帝习武,而大臣们则觉得,皇帝天生贵人,胡闹两天,自然就不练了,那吃苦遭罪的事儿,天生贵人哪里扛得住?也就没有多加阻拦。
现在皇帝左手军,右手农,背后还有王崇古留下的住坐工匠制,皇明皇权的三大根基,军工农。既然当初没拦住,剩下的事儿,就有些顺理成章了。
“就没有人,试图去掌控吗?”胡安低声问道。
缇骑站在一旁,眉头紧蹙,胡安问这个问题,对王士性而言,十分冒昧了,把手伸进军队里,要干什么?当缇骑们白领陛下的俸禄了?缇骑,干的就是稽查大臣的活儿!
“其实有人试过,全都失败了。”王士性十分坦然的说道:“倒不是京营水泼不进,密不透风,反腐司隶属于镇抚司,镇抚司本就是戎政法司,反腐司大力稽查贪腐,也在军中稽查。”
“大将军是反腐指挥,戚帅支持军中反贪。”
“失败的原因很简单,戚帅有句话,上报天子,下救黔首,当你真的读懂了这句话,你就明白了为何会失败。”
“我不懂。”胡安表示,自己是个蛮夷,真的看不懂。
王士性颇为感慨的说道:“其实很简单,套用京师最近比较流行的一句风力舆论场上的一句话,人活着要搞清楚三件事儿,我是谁,从哪来,到哪里去,而上报天子,下救黔首的军魂,就是这三件事的答案。”王士性是爬到大明大鸿胪的大臣,他对国事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上报天子,下救黔首,这本来是戚继光个人的志向,戚继光做了大将军,这句话成为了军魂,造成了眼下这种局面。
对于士大夫而言,军队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控制,大势已去。
王士性看着胡安还是一脸糊涂,继续说道:“如果你还是听不懂,那我告诉你,这就是集体意志的力量,一个将领他可能是贪腐成性,比文官还要贪婪,但面对重大问题的时候,他会尤豫。”“很多事情,就害怕这种尤豫,一旦有一点尤豫,就做不成了。”
“更加直接的说,他自己骗不了自己,连自己都骗不了,他还怎么骗别人呢?”
“或许,或许有一天,大明军会失去这种共识,但我庆幸,我活着的时候,不会看到这一天。”“大明尊重秩序,并且从秩序中获益。”胡安想起了黎牙实的一句话,大明是个很尊重规矩的地方,尊重规矩是尊重秩序带来的力量。
缇骑在旁边,听着王士性的高谈阔论,虽然没说话,但他觉得王士性说的太空泛了些。
其实缇骑觉得,事情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了,大明军的主体,超过九成九的军兵,全都是苦出身。这些个骑在自己头上耀武扬威的官老爷,到底是什么货色,这些苦出身的军兵,再清楚不过了,用行伍之间流行的一句话回答,那就是:官老爷的话,纯放屁。
如果京营不是陛下、万民最忠诚的战士,全都是些耍滑头的军爷,那戚继光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这军魂,也创建不起来。
当然,王士性说的也有道理,缇骑、京营都是从万民中来的,就是过于空泛了,不够具体。“你若是回到了西班牙,千万千万不要想着效仿此事,连大明都是侥幸得之,做这些事儿,恐怕会招惹祸端。”王士性语重心长的叮嘱着。
“如果我们也能侥幸做到,是不是也能成功?”胡安眼前一亮,急切的问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不了解西班牙。”王士性露出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笑容,摇头说道。
缇骑看到了这个一闪而过的笑容,这些士大夫,真的是坏到流脓!
说的全都是真话,唯独没说,暴力失控的可怕后果,大明为了防止暴力失控,做了多少努力?胡安在大明仅仅两年时间,他是看不到的。
王士性说了这么多,看似句句都是提点,实际上句句都在引导着胡安自己思考,似乎所有的决策,都是自己想出来的。
王士性最坏的地方,他在利用胡安拳拳爱国之心。
这就是士大夫,出了任何的事儿,都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眼下,大明士大夫,不敢把这些手段用在大明腹地,仅仅是畏惧杀人如麻的皇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