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弹道也是道,枪法也是法(1/2)
朱常鸿觉得绥远人过的很苦,别说京师里的老爷们的日子,就是和大同府、宣府那些一个村几万亩地,家家户户不止一头羊的村民相比,绥远人依旧过的很苦。
苦到没有鞋子,过冬仍然要一家人挤在一个屋舍里。
盐很贵,煤炭很贵,铁锅很贵,香很贵,这些东西需要用养的牲畜来换,商贾逐利,这些商贾到草原是为了求财,而不是为了布施,之所以没用高利贷坑害边民,那是因为皇帝不让这么干了。
可这种苦,和当初喇嘛教横行的时候相比,真的不算什么了,至少眼下这是生活很苦,而在喇嘛教横行的时候,压根没有生活。
朱常鸿没到绥远之前,根本没办法想象邪祟统治下的世界,是何等的人间悲惨。
归化城有一座皇帝剑指北方的雕像,而在雕像旁,有一间名叫天问阁的阁楼,这个天问阁总计五层,是三娘子执意创建的。
而天问阁的意思,是三娘子替绥远边民问问老天爷,究竞长着眼睛没有,过往那么多的苦难,却不惩戒这些罪孽深重之人。
天问阁里陈列着大量的法器,看到这些法器,朱常鸿沉默了许久许久,法器里有两件,朱常鸿进行了重点描述。
第一件法器是宋皇室的头骨,也就是嘎巴拉碗。
宋理宗的陵寝,被元朝妖僧开棺鞭尸,而后宋理宗的头骨被被涂上漆,镶上金银,制作成了嘎巴拉碗,忽必烈曾经对左右笑言:此南朝皇帝头骨,今为我饮器,可庆乎?
等到元朝灭亡,朱元璋将宋理宗的头骨讨要了回来,暂厝南京高座寺,将宋理宗永穆陵修缮之后,重新安葬。
可大明只讨要了宋理宗的头骨,事实上,类似的法器,数不胜数,连管这些法器的喇嘛都说不清楚,这些嘎巴拉碗都是谁的头骨了。
用人的躯干、遗骨做法器这事儿,不是退回草原后逐渐才有的恶习,是一直都有。
就是把南北两宋的皇陵都起了,又有几个头骨呢?天问阁里最多的法器,还是草原人的遗骸。这类的法器,数不胜数,多到朱常鸿走在里面,都能听到冤魂在哀嚎,朱常鸿用了三个字形容他看到的场面,狮驼岭,狮驼岭怕是都比不过这种惨烈。
如果不理解草原上救苦救难青玄帝君的信仰,就到这间天问阁看看,就彻底明白了。
这些法器,其实在大明收复了绥远后,对这些法器该如何处置,就有了分歧。
部分绥远人认为,这些都是过去的东西了,理当销毁,潘季驯、刘东星也在致力于消灭这些喇嘛,既然都过去了,都销毁掉,扫到历史的垃圾堆里就是。
而三娘子则坚持把这些法器保留了下来,放在了这个天问阁内,每年,她都会带着绥远的一些贵人、百姓,到这里来,什么都不用说,只看一眼,一些道理,不证自明。
不是所有的事儿,都是本该如此。
朱常鸿也提到了马匪造成的苦难和损失,而草原人对马匪有个蔑称,叫他们狼崽子。
草原人不崇拜狼,甚至对狼深恶痛绝,因为狼进了羊圈,它不是吃多少杀多少,而是把所有的羊统统咬死,吃饱之后,留下一圈的尸体,扬长而去。
这些马匪,和狼如出一辙,行径几乎没什么区别,攻破某个村寨,抢走了粮、抢走了羊,还要把人杀了,来威慑那些敢于反抗的村寨。
对这些马匪,大明朝廷、归化城绥远三司衙门,也都是一个态度,杀。
眼下绥远有个比较棘手的问题,那就是外喀尔喀七部,总是南下投奔。
之前趁着皇帝南巡,外喀尔喀七部和瓦剌的一些馀孽,就趁势大举南下,被李如松的马军击退了,现在外喀尔喀七部,开始换了思路,改为了投奔。
对于这些投奔而来的外喀尔喀人,该如何处置,分歧比较大。
以潘季驯、刘东星这些大明朝官,认为确有亲属,可以投奔,但要按照朝廷的规矩进行安置,不得生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让投奔,潘季驯怕草原人意见太大。
可是三娘子为首的绥远旧贵人们,则相当不满,怎么都不肯让这些人南下投奔,最终潘季驯和刘东星,遵从了三娘子和绥远人的意见。
大明长期把北虏看作一个整体,而草原人很清楚的知道,根本不是一个整体,漠北的那些草原人,就是养马奴,各部有各部的地盘,外喀尔喀人南下,就是抢地盘来了,是决计无法接受的。
外喀尔喀诸部南下的原因也简单,自从万历十二年起,草原一年比一年冷,尤其是漠北,那白毛风(暴风雪)吹起来,三个月不散,爆发了一次不为人知的大饥荒,饿死了太多的人,不得不投奔。外喀尔喀七部要么到漠南,要么到辽东,但现在漠南、辽东,都在大明的实际掌控之中。
事情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做出了看起来妥善的处置,但危险的隐患并没有消除,这些外喀尔喀人如何安置,就成了一个问题。
潘季驯和刘东星想来想去,最终决定让墩台远侯们带着这七部的人,去鲜卑草原,跟鲜卑利亚人,跟罗斯人、哥萨克人抢地盘去,其实就是历史的老路,草原人遇事不决就会西进。
草原人一旦在东边混不下去了,就会西进,而且通常情况下,立刻就会打开新局面。匈奴人、突厥人、契丹人,万历年间的瓦剌人、鞑靼人,都会不约而同做出这样的选择。
“也是个办法。”朱翊钧还是认可了潘季驯的处置方略。
“其实朝廷有点想错了。”朱翊钧看完了朱常鸿的奏疏,发现了一件大明朝廷一厢情愿的事儿。大明对绥远的要求很低,安安稳稳的活着,不要生事,大明现在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开海上。这种要求,看似是让草原人老实一点,甚至带着一点威胁的味道,不老实,京营大军倾刻将至,但其实,对边民而言,安安稳稳、好好活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皇帝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朝廷一直以为,绥远的激进派是潘季训、刘东星这些朝廷派遣的官员,但实际不是如此,潘季驯和刘东星大多数时候,都在和稀泥。
“忠顺夫人,真的是个狠人。”朱翊钧再次肯定了三娘子的作为,这真的是个铁娘子。
对于一切反对大明在绥远统治的死硬分子,三娘子的解决方案里,根本没有招抚这两个字。潘季驯主张剿抚并用,一边剿一边抚,解决问题和矛盾,这种朝臣面对民乱,十分普遍的解决思路。而三娘子根本不管这些规矩,她就一个打算,趁着自己还说了算的时候,给草原人找到一条出路。三娘子的做法,简单粗暴且直接:宁杀错,不放过。
朱常鸿刚到归化城,就知道了几起冤案,都是三娘子镇反的过程中,杀错的人,按照朝廷官员的看法,根本就不是反贼,顶多就是几句劳骚话,但都被三娘子给杀了。
朱常鸿询问三娘子为何如此,而且这些冤案,三娘子压根不觉得自己有错,三娘子只说了一句:妾本蛮夷。
这句话直接把朱常鸿所有的质问给堵住了。
而且让朱常鸿更加意外的是,草原人对这些冤案,没有什么怨言,仿佛三娘子这么做才是对的。因为他们就是这么一直生活,贵人要杀人,需要理由吗?
现在草原的情况是:故意保留了一点蛮夷作风,让人们知道为何要接受大明统治。
一般到这种该马放南山的时候,就该兴文医武了,可京营现在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作用,不是备虏备倭,而是镇反,作为皇帝掀桌子的最大底牌,震慑东南。
朱常鸿还说了一个好玩的事儿,草原人觉得大明军也有法器。
不过这些法器和那些人骨法器不同,大明军队的法器是青玄帝君亲自授予的神器,不是邪器,分别是:一钱三分霹雳镇邪珠(火铳铅子)、三棱降魔杵(三棱腰刀)和五雷击妖破魔棍(各色火铳)。看这些法器的名字就知道了,在草原人看来,这些法器专斩妖魔鬼怪,安安稳稳、踏踏实实的生活,这些法器不会对他们招呼,相反,这就是保护他们的神器。
草原人这么理解其实非常正常,大明从陕西外迁了六万四千人的卫军,这些卫军到了绥远,其实就干了两件事,杀马匪和杀狼,都是杀狼崽子。
比如万历十六年,驻五原府卫军,就清剿了一处寺庙,僧兵赴死抵抗,卫军把九斤火炮拿了出来,炸了半个时辰,僧兵就投降了。
卫军很奇怪,为何这处寺庙的抵抗意志如此强悍?
打开寺庙后,卫军知道了为何会抵抗了,这处寺庙,藏着476具尸体,制作法器的过程中,被卫军给打上了门,所有尸体的年纪不超过十六岁。
这些尸体,可都是草原人亲人,是草原人具体某个人的姐姐妹妹,哥哥弟弟。
朱翊钧第一次看到这三样法器的名字,都给看笑了,弹道也是道,枪法也是法,物理超度也是超度。太子和四皇子的天下巡视,给皇帝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大明。
朱常鸿走的比太子快一点,他已经离开了归化城,向着胜州而去,他要去大明最大的煤厂看看。西山煤局已经停止了采煤,西山的煤埋的太深了,浅一点也有五六十丈,深一点超过了百丈,挖起来过于困难,开采难度极大,胜州的煤,是大明的能源中心。
情况比朱翊钧预想的要好多得多,他也不怕别人笑话,他对民间疾苦,还停留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阶段,他每到冬天时候,即盼着下雪,瑞雪兆丰年,又怕下雪,下雪了,会冻死人的。
而实际上是,大明万历维新二十四年,还是有了些微小的成果,大明主要地区,还称不上是丰衣足食,但完全称得上是有口饭吃了,冻死人自然也有,但都是特殊偶发现象了。
百姓有口饭吃,就该称之为万历盛世了,可惜朱翊钧对盛世的标准要求极高,五间大瓦房都没盖好,还敢说是盛世?他又不是鞑清的皇帝,吃糠喝稀都敢碰瓷盛世二字。
大明当下有资格称万历盛世,至少鸿胪寺卿王士性如此认为。
当下大明的国际地位,完全不逊于永乐年间,甚至正在逐渐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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