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诛暴秦,诛的是暴政(1/2)
太子朱常治,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他头上除了皇帝皇后之外,可不就是他说了算?连李太后也管不了他,李太后有点隔代亲,特别宠溺这些皇嗣们。
太子要做什么,地方官根本不敢阻拦,所以太子要在豫中制砖厂做工,地方官就只能配合,地方官们找了一家制砖厂,把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匠人们集中到一起,仔细训诫。
迎检工作做到位了,结果太子没去。
太子自己找了个砖厂,化名黄有为,干起了苦力,本来地方官们觉得,太子吃两天苦,就会逃了,可太子没逃,太子把这七天做完了,写成了奏疏入朝。
“陛下,这对太子而言,是很危险的。”高启愚怕皇帝误会他的意思,他赶忙解释道:“大明地方官员、势豪们不敢得罪太子,但太子自己过于离经叛道,必然导致人情汹汹,届时,哪怕是英明如陛下,也不免被风力舆论所影响。”
太子最怕皇帝对他不满,只要有点不满的意思流露出来,事情就会向不可控的方向滑落。
“朕知道你的意思,自古这太子都很难做,不能什么都不做,那样显得过于无能,但也不能做的太多,太过,否则也会有麻烦,现在太子就是有点做得太多了。”朱翊钧点头,他这话看起来有点多馀,其实是说给袁可立听的。
袁可立要写起居注,大臣和皇帝存在着一些默契和共识,说话云里雾里,要是理解错了,还写到了起居注里,就是失职了。
太子去豫中制砖厂做了七天苦力,因为他要跟皇帝说一点民间的喜乐疾苦,钱至忠看到的听到的,是别人嚼过的馒头,他要自己的想法和感悟,而豫中制砖厂,是极其辛苦的地方。
“朕对太子最大的担忧,是担心他变成吾与凡殊的贵人,不知民间疾苦,不知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万民的供养,不清楚自己肩上肩负的是江山社稷,肩负的是万民的生计。”
“朕宁愿他多做点,也不愿意他变成一个混账。”朱翊钧谈到了自己的看法,他对太子的做法,是很支持的。
“日后呢?”高启愚的话很直白,一句话把皇帝给噎住了,高启愚在谈到太子作为的时候,袁可立就停笔了,因为臣子涉及到太子之争,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高启愚的话里话外,更加倾向于保太子,希望太子能够安安稳稳的继位。
现在,皇帝春秋鼎盛,上次大病是奔波所致,现在陛下做出了调整,身体逐渐恢复了过去的壮硕,这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陛下现在这样担心,日后就不一样了。
就象善恶的标准会随着世势而改变,皇帝对太子的看法,也会随着时间改变。
现在皇帝对太子去豫中制砖厂做工,体验民间疾苦,持有非常积极的支持态度,可时间一长,皇帝怕是觉得这太子想做皇帝想疯了,如此政治作秀,简直可恶。
人心易变,现在是对的,日后就不一定了。
太子谁都不怕,就怕皇帝的心意发生改变。
“你说得对。”朱翊钧坦然的承认了高启愚说得对,他做不出保证,不仅是他,连张居正这样的人杰,也是如此。
张居正在万历元年,是大明摄政宰相,是大明最坚定的改革派,任何阻拦改革的人,他都会将其无情斩落;
现在,张居正是大明最坚定的保守派,他甚至连通和宫金库、金山陵园的存在,都认为是在挑衅皇权。“但现在事情已经发生,多说无用,朕对太子的此番调研十分满意,这就是当下的结论。”朱翊钧笑着问道:“高爱卿觉得,太子这篇《豫中制砖厂》奏疏,写的如何?”
“好,不是一般的好。”高启愚由衷的说道:“若非是写的太好了,臣也不会多嘴了。”
就是因为写的太好,高启愚才会担心陛下日后想起来,会觉得太子心急做皇帝,急着表演自己。太子是个贵人,制砖厂的匠人们是见识短,但太子手上一点老茧都没有,皮肤白淅娇嫩,一看就是贵人家的孩子,匠人们不让太子干重活累活,甚至不让太子到特别脏的地方,即便如此,太子的调研写的依旧很好很好。
豫中制砖厂的匠人,不是苦大仇深、怨气满腹、整日里骂骂咧咧,而是有血有肉的活人。
制砖厂的拉坯匠喜欢打大鼓,砖厂闲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的农活,就会去敲鼓,红白喜事,这位拉坯匠都会去参与,而且每次打鼓,都要沐浴更衣,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敲的时候眉飞色舞,好不快活。太子认了个烧窑师父,大家都叫他老徐,同龄人叫他徐二,至于本名叫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老徐专门管窑,管窑是整个制砖厂最轻松的活儿,只看火头,这一窑砖的好坏,全看对火头的掌控,而老徐在制砖厂的地位很高,连工坊主都非常的尊重老徐,每到节假日,都会给送份礼。
老徐以前应该是个有大本事的人,闲暇时候,喜欢写大字,练得一手好字,连见惯了馆阁体的太子,都觉得老徐写的这手字,相当的好,相比较读书人的字,老徐的手更有力气。
太子打听老徐为什么回乡,老徐点起了烟枪,说起了从前。
老徐之所以回到了砖厂看火,是因为赌钱,他在外闯荡赚下了不小的家业,然后把所有家产、老婆孩子,甚至连自己的名字和过往的一切,一并全都输给了赌坊,后来他剁了三根手指头,再也不赌了。老徐语重心长地叮嘱太子,富贵人家不要沾这东西,再大的家产都能被骗的精光,赌坊根本就是一个圈套,越陷越深,直到失去所有的一切。
厂里有七个女工,说是女工,其实是砖厂烧瓦要压模型,这些女工都是十里八乡的村妇,这些村妇一天只能干两个时辰,压三个模才一文钱,而且一天还不给多压,最多压三百个。
这些村妇不在厂子里,就会出去帮人收麦、挖土豆、打豆苗等等,总归是一年到头不得闲,但是忙忙碌碌,一年到头一看,却落不下多少铜板。
厂里最累的活,是搬运工,又累又不赚钱,把烧好的砖从窑里搬出来,等到降温后,把砖搬到来拉货的牛车上。
按件数,厂里会把钱给把头,把头再给匠人,搬运工的流动性很大,刚眼熟,就走了,而能长久干的就只有老人。
装卸工赚的也最少。
太子在制砖厂见到了六十多岁的老人,驼背弯腰,依旧在搬砖,力气比太子还大几分。
老徐说太子一身的肉,都是虚肉,看着壮,却干不动活儿,老徐说得对,太子一身的肌肉都是练武练出来的,干活往往干一会儿就累得走不动道,钱至忠倒是瞧出了些门道来,是发力的原因。
不是太子习武的肌肉是假的,而是发力的姿势和技巧不对,钱至忠仔细琢磨后,告诉太子该怎么发力。匠人们是讲不清楚该如何发力的,因为他们在长期劳作的过程中,以什么姿势进行劳作,已经近乎成为了一种本能,所以,老徐都不知道该怎么教太子发力,钱至忠看了两天,教给了太子。
太子亲眼见到了刁民,就是好吃懒做不干活的地痞流氓,这些地痞流氓最主要的手段就是耍无赖,没什么稀奇的,就是仗着自己一无所有,四处讨点钱粮。
但凡是点生意,都有贱人打主意,砖厂也不例外,一些个游堕乞丐,一些个地痞流氓,就会到制砖厂讨囗子。
每到这个时候,老徐就会提着一杆烟枪,拿着一把有些年头的大刀,往哪儿一杵,对方就灰溜溜的走了。
老徐说他就是吓唬人,早就舞不动刀了,但太子是个习武的人,他看得出来,老徐的功夫确实不错,而且这么些年,没有懈迨。
厂里最大的困扰就是,货款难结,工坊主一年到头,一算账,赚了两千文。
厂里总共用了十七个人,这十七个人的吃穿用度都来自工坊主发钱,工坊主发不出钱,就只能发粮食,因为他只有这东西可以发。
太子学到了一个他起初不理解的词,顶账。
就是用实物冲抵货款,这是厂里最常见的结算方式,偶尔有人会用通宝结账,银子更是罕见,大多数都是顶账,粮食是主要的顶账物品。
粮食这东西很金贵,又不金贵,不逢灾年卖不上价,可遭了灾,又不能卖,因为知道你这里有粮,各种豺狼虎豹就会扑过来。
厂里也有自己的集体活动,太子去的时间不巧,没赶上,初一十五,工坊主吆五喝六,带着匠人们去看大戏,逛大集,但太子看了一场大戏,唱的是老鼠接亲。
太子谈了生产,谈了利润分配、谈了工匠生活现状、谈了匠人们的喜怒哀乐、谈了主要矛盾、次要矛盾、谈了匠人们的协作与冲突、写了制砖厂里的八卦。
小小的制砖厂,就是一个社会的缩影。
“都说朕英明,以朕看,朕干的也不怎么样,这制砖厂结算货款的方式,多数都是顶账,因为普遍没钱,买砖的农户、乡绅、行商,他们手里也没钱,只能用粮食以物换物。”
“万历维新二十四年,大明还是遍地都缺钱,朕要是英明,还能这样?”朱翊钧总结了一下太子的奏疏,太子写的很好,很具体,越是具体,朱翊钧越觉得自己干的不怎么样。
李佑恭在旁边露出了一个阳光璨烂的笑容,从太子和四皇子出巡的那一刻起,李佑恭就知道,陛下绝对看不到自己的英明。
陛下这么想,其实很正常,因为无论再辉煌的成功,在做成的那一刻,就成为了过往。
“维新之前,一旦天公不作美,就得卖儿卖女卖祖业,挣扎求活,典出去的妻子,多数都收不回来,跟野草一样死亡,无人问津,乡绅们更是无耻至极,到了灾年,他们就跟过年了一样。”
“人如草芥,就是维新之前的现状,眼下大明是缺钱缺的厉害,但这是必然要经历的事儿,是路上必然遇到的坎坷。”高启愚不认可陛下的说法。
太子讲的很具体,大明发展的很好,制砖厂的匠人,除了老徐之外,都有孩子,也都有鞋子,这在以前是根本不敢想的事儿。
就以保定府为例,万历二年时候,保定地方有604个圩寨,各处圩主抗钱粮,擅生杀,州县官禁令不行,灾年不减租也就罢了,还加租,加租也就罢了,还把人堆肥,就是把敢于闹腾的刺头,浸在粪坑里,堆成肥。
高启愚其实特别反感黎牙实,尤其是黎牙实在《论中国》里夸赞中国伐无道。
伐无道的确是一种中国独有的纠错机制,反抗天然正义,可是要触发伐无道的条件无比的苛刻,每一次伐无道,都是一场玉石俱焚的悲剧。
但凡是朝廷尽到了自己的职责,哪里还需要用万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牺牲万万,去伐无道?势豪、乡绅、无德商贾,朝廷能收拾他们,还用百姓们赌命一样,去收拾他们?很多时候,朝廷却跟这些蛀虫站在了一起,一起去压榨百姓,这就是失德,而后失天下。
伐无道本身就是朝廷失职所致,而所有的罪孽,由所有人一起承担,玉石俱焚的悲剧,黎牙实不象是在夸赞,而是在揭大明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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