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诛暴秦,诛的是暴政(2/2)
黎牙实是真心实意的夸,他真的觉得泰西缺少的光明,就是抗争。
高启愚是真心实意的厌恶伐无道,他希望这片土地上,再也不要发生这样的人间惨剧了,神州陆沉,人间炼狱。
“人活着,都要向前看的。”朱翊钧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的计较,功是功,过是过,他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大明普遍缺钱,而且短时间内,无法改变。
按照大司徒侯于赵的估计,从万历十五年开始发黄金宝钞算起,大明走出钱荒,要二十年到三十年。“最近高爱卿又挨骂了。”朱翊钧说完了太子的时候,说起了高启愚。
高启愚总是在挨骂,过去做错事挨骂,现在做对的事儿,也挨骂。
高启愚沉默了下,面色有些尴尬的说道:“臣能骂,所以他们就拿臣泄愤,大事小情,都要骂一骂,臣习惯了。”
大臣里,就他高启愚最好欺负,最好骂,谁让高启愚办过错事,逮着他骂总没错,把一切对新政、朝廷、世事的不满,都转化为骂高启愚,而且高启愚还不能还嘴。
做错事要受惩罚,他知道是自己活该。
“这次科道言官们不该骂你,朕训诫了他们。”朱翊钧再次强调,他不是什么都没做,而是严厉批评。“那臣就是蒙蔽圣上的奸臣了。”高启愚笑了下。
陛下不护着他,他还能少挨两句骂,陛下越是护着他,这些科臣骂的就越难听,陛下如此英明,连你这种乱臣贼子都肯庇护,你高启愚,为什么不自杀谢罪!
高启愚能怎么办?他难道要自刎归天?
他还没完成丁亥学制,还没做完环太商盟,还没有把墨西哥、智利、秘鲁变成大明的朝贡国,他还没资格下葬金山陵园,他还不舍得死。
“你做得对。”朱翊钧当然也清楚,自己越是回护,高启愚越是为难,所以之前他都不说,但这次皇帝选择了亲自出面,把一切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高
高启愚将“伐无道、诛暴秦’这六个字,作为了这篇课文的题目,这么一确定,陈胜吴广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成了每个丁亥学制的学子们必学的课文。
而且是蒙学堂第一篇课文。
科道言官痛骂高启愚是个反贼,高启愚想了想,最后坦然承认了,但不打算改,除非陛下下旨,否则这第一篇课文,就只会是这一个。
朱翊钧坐直了身子说道:“这篇课文的选择,朕很满意,中国人和泰西人,都是人,都是从茹毛饮血的野蛮里走过来的,到现在,泰西依旧遍地是农奴。”
“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差别,朕以为,都是因为史书的存在。”
“而史书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警告肉食者们,不要对老百姓们的盘剥过重,一旦过度,百姓们砍了树枝,揭竿而起,也要推翻;也在于:提醒万民,要对肉食者背叛万民这件事,保持足够的警剔。”“伐无道,诛暴秦,诛的不是暴秦,诛的是暴政。”
高启愚听闻陛下支持的理由,由衷的说道:“这也是臣挨骂的原因,科臣言官们觉得臣在培养反贼,臣觉得科臣言官们讲的很对,但不选这一篇,臣实在是不甘心。”
“就这篇,不要改了,他们骂你,你不能还嘴,朕就替你骂他们,朕十岁的时候,就骂的万士和抬不起头!”朱翊钧非常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还把自己的战绩贴了出来。
十岁的时候,他左边骂了杨博,让杨博临死前都念念不忘,右边骂了万士和,把万士和骂成了万文恭。擅长骂人,战绩可查!
袁可立的神情有点迷茫,这件事最应该关注的不应该是高启愚选这篇,是在培养反贼吗?而陛下的重点,却放在了骂战之上。
骂战一点都不重要,大明朝廷就这样,吵来吵去,一日不得安宁。
袁可立当然迷茫,他心目中的皇帝是个明君圣主,是个弘毅士人,是面对任何困难都不会退缩的伟丈夫,他完全没有想到,皇帝故意避重就轻,连高启愚主动说起,皇帝都不接这个话茬。
只许士大夫胡搅蛮缠,不许皇帝胡搅蛮缠?
这一篇,他朱翊钧选定了,他说的,就是上帝下凡,朱翊钧也只会用京营的火炮,把上帝送回西天。朱翊钧要选,他写完了阶级论的第四卷,但第四卷不适合当下大明,他没有公布,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做,这篇选的极好。
高启愚没有再多说,俯首告退。
而皇帝没有假托朱中兴的名字,而是以皇帝本人的身份,在邸报上发了一篇文章,为这件事做了最后的定性,这篇文章的名字叫做《皮肉虽美,却无硬骨》。
真的把这些反抗即正义的文章去掉,看起来十分优美,可骨子里的东西就没有了。
这是再明确无误的表态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谁在骂高启愚,那不是骂高启愚,而是骂皇帝。皇帝把这事儿揽下来,风风雨雨都自己扛了。
七月初,朝廷里除了对高启愚的攻讦之外,朝臣们对分配也产生了一些意见,因为徐州地方,又又又一次吃到了版本的红利。
这是继清丈、还田、营庄、一条鞭法、徐州机械厂之后,皇帝的又一次偏私。
皇帝收了天下黄金开始发钞,一千万贯的新钞,分配给了丁亥学制,大家都认了,可徐州地方吃了足足二百万贯,引起了普遍的反对,徐州吃的太饱了,陛下还要硬喂。
连徐州知府刘顺之都觉得吃的太多了,上奏言,徐州地方有些吃不下了。
比较奇怪的是,几乎所有的廷臣,都对此没有任何的表态,不是廷臣畏惧皇帝的威权而结舌,沉鲤忤逆圣上的次数一点都不少。
陛下曾经对廷臣解释过,有些话,不太方便放在明面上讲。
皇帝要确保徐州的忠诚,徐州心向朝廷,以保证不会出现“东南互保’的局面,随着开海不断的深入,大明开海已经走入了深海,一些问题,皇帝、朝廷就必须要面对。
任何权力的游戏,玩到最后都要面对一个问题,谁去执行的问题。
徐州地方吃的这么好,也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旦东南势豪们有了自己的心思,喊出了此乱命也臣不奉诏、坐拥东南死不奉诏这样的话,朝廷要出兵平叛,徐州就是必经之路。
只要徐州心向朝廷,东南势豪的家门就始终对大明朝廷敞开。
一个让戚继光这个大将军,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出现了,因为开海,京营就必须存在,而且必须强悍,否则东南势豪就会生出不臣之心,戚继光一个南北征战的将领,都没想到居然出现了如此奇怪却巧妙的平衡。
东南越富,京营越强。
越开海,朝廷就越不能兴文医武,有深刻的历史教训,大明在稽税院设立、在天下税赋归并朝廷之前,是收不上来税的。
在大臣们集体沉默之下,朝臣们逐渐意识到,皇帝这么做的目的性极强,这种议论的声音开始变小了很多,徐州地方,不容有失。
徐州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是交通要道汇聚之地,之所以在万历维新中,落后一步,完全是人祸,前四任知府,都选择了事上,保障运河的通畅,枉顾地方利益,现在只是适应性的纠错,而矫枉必过正,力气稍微大点,也不奇怪了。
太子走到了河南,四皇子朱常鸿到了绥远,相比较宣府大同的安宁,绥远的发展,其实并不是很好,因为朱常鸿遇到了马匪。
这种在腹地已经被京营给彻底剿灭干净的东西,在草原上仍然存在,而且啸聚作乱。
朱常鸿没有为难下属的意思,让骆思恭带着他回到了保护之中,防止出现意外,防止绥远王化的进程出现波折。
四皇子在游记里,提到了一个现象,那就是草原普遍存在的皇帝崇拜,潘季驯、刘东星基本消灭了绥远之前作恶多端的喇嘛教,救苦救难青玄帝君,成为了新的信仰。
家家户户挂的画象朱常鸿认识,那是他爹。
朱常鸿考察了这股信仰的流变,其实是《西游记》在草原上颇为流行,而后草原人将其中太乙救苦天尊青玄大帝的形象,皇帝本人结合在一起,出现了青玄帝君的信仰。
“这画的是朕吗?”朱翊钧看着四皇子送回来的画象,怎么都看着不太象,画的有些过于英俊了。朱翊钧打小习武,操持农务,他其实是个糙汉子,可这画象里,人物形象过于英俊了些。
“不太象,陛下比画象里,要英武很多。”李佑恭也觉得不太象,陛下武德充沛,颇为强壮,画象稍微瘦了点。
朱翊钧让人把画象收了起来,摇头说道:“绥远人把这点香火钱,给自己吃了喝了多好,给一个画象上香,浪费钱粮,香这东西草原又不能自给自足,只能依赖内地销往绥远,这东西在草原可是很贵的。”光是对着皇帝画象上香这件事,一年最起码就是一头羊的所有产出了,羊毛、羊皮、羊肉、羊奶这些都算是产出。
上香真的很贵,朱翊钧觉得,给他的画象上香,不如好吃好喝。
“求个心安,他们怕,怕再回到从前那种地狱之中。”李佑恭倒是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该上就上,否则草原人很容易忘了,之前生活在何等的炼狱之中。
贵?真的不贵了。
朱翊钧想了想,摇头说道:“这倒也是,不给朕上香,他们又该给喇嘛上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