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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孤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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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

那孩子等了三年,只等来一句“舅舅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等到舅舅,只等到了楚国的人——那些把他当人质、当棋子、当筹码的人。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有个舅舅,有一枚玉佩,有一个从未兑现的承诺。

范蠡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有了泪光。

他提笔回信,写得很慢,很慢:

“衡儿:

信收到了。

舅舅还活着。

舅舅一直在想你,只是不敢去见你。

因为你母亲临终前托付我的事,我还没有做完。等我做完了,就去接你。

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等舅舅来接你那天,你要长高一点,壮一点,让舅舅一眼就能认出你。

玉佩收好。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也是舅舅留给你的。

等我们见面那天,你再把它还给舅舅。

舅舅”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的笔悬在空中,久久没有下。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

他放下笔,将信折好,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叫来阿哑。

“这封信,亲自送到郢都官学,交到一个叫杜衡的孩子手上。要亲手交,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阿哑看着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九月二十九的月亮,只剩下一弯细钩。

但再过半个月,它又会圆起来。

就像人心。

再远,也会靠近。

再冷,也会暖起来。

他相信。

九月三十,晴。

景梁一早派人来请范蠡。

范蠡赶到营地时,景梁正与几个将领议事。见他来,景梁挥手屏退左右,低声道:“范大夫,端木赐在郢都有动静了。”

范蠡心中一凛:“什么动静?”

“他联合了几个大臣,上书弹劾你。”景梁道,“罪名有三:一、私通齐国,窝藏齐国逃犯。二、在海上经营私路,意图不轨。三、与田英有书信往来,田英死后焚信灭迹。”

范蠡面不改色:“楚王如何反应?”

“楚王留中不发。”景梁道,“但听已派人暗中调查。昭奚恤替你了话,‘无凭无据,不可妄加罪名’。但调查还是会查的。”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多谢景校尉告知。”

景梁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你实话告诉我,那些罪名,有几分是真?”

范蠡坦然与他对视:“景校尉,你信吗?”

景梁看了他良久,笑了。

“范大夫,本将不信那些。本将只知道,将军临行前过,你是楚国的盟友,陶邑是楚国的城。只要你不负楚国,楚国便不负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是,端木赐这一手,确实毒辣。他在郢都造势,就是想让你自顾不暇,无法顾及陶邑。你若被调查缠住,陶邑必乱。”

范蠡点头:“范某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范蠡望着帐外的天空,缓缓道:“等。”

“等?”

“等端木赐露出破绽。”范蠡道,“他告我私通齐国,可齐国那边,田英已死,死无对证。他告我窝藏逃犯,可逃犯在何处?他拿不出人。他告我焚信灭迹,更是无稽之谈——信都没有,何来灭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端木赐告我,用的是嘴。我等他,用的是时间。时间久了,他若拿不出证据,弹劾自破。”

景梁沉吟片刻,点点头:“有道理。那本将能做些什么?”

“请景校助范某做一件事。”范蠡道,“盯紧端木赐的人,看他们有没有在陶邑附近活动。若有,立即拿下。他们若想栽赃,必先派人送‘证据’。截住这些人,就等于截住了他们的刀。”

景梁眼睛一亮:“好!本将这就去办。”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晒书。这几日天气好,她把书房里的竹简都搬出来,一本本摊开,让秋阳晒去潮气。满院的竹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范平蹲在旁边,拿着一片竹简,学着母亲的样子,翻来覆去地看。

“夷光,”范蠡在她身边坐下,“有件事要告诉你。”

西施抬起头,看着他。

范蠡将端木赐弹劾之事,简要了一遍。西施听完,神色平静:“范郎打算怎么办?”

“等。”范蠡道,“等他露出破绽。”

西施点点头,继续晒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范郎,你杜衡那孩子,会不会有事?”

范蠡一怔。他没想到西施会问这个。

“不会。”他,“昭奚恤会护着他。而且,他只是个孩子,端木赐再狠毒,也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西施看着他,轻声道:“范郎,你给他写信了?”

范蠡沉默片刻,点点头。

西施笑了:“那就好。那孩子等了你三年,总该有个回音。”

范蠡握住她的手,没有话。

晒了一下午的书,黄昏时,西施开始收。范蠡帮她一起,一卷卷竹简整齐地码回箱中。范平也来帮忙,抱着最的那卷,摇摇晃晃地走,脸上满是认真。

暮色渐浓时,阿哑回来了。

他走到范蠡身边,打手势:信送到了。

范蠡心头一松:“他怎么?”

阿哑想了想,打手势:他哭了。然后笑了。然后把信藏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范蠡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够了。

那孩子知道他还活着,就够了。

夜里,范蠡正在书房批阅文书,阿哑又送来一封信。

是白先生的:

“范大夫:

端木赐在郢都的活动,已引起昭奚恤警觉。昭奚恤派人暗中查访,发现端木赐所送礼金,来源可疑——不是宋国官库,也不是他自家产业,而是来自一个叫‘东莱商号’的齐国商社。

东莱商号,是丁茂的产业。

端木赐与丁茂有勾结。

此事若查实,端木赐的弹劾,就成了齐国对楚国的构陷。届时,倒霉的就不是你,而是他了。

白。”

范蠡看完信,久久没有动。

端木赐与丁茂勾结。

丁茂是田乞的心腹,是杀害田英的凶手。

端木赐为了扳倒他,不惜与杀田英的仇人联手。

这世上,有些人为了权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范蠡提笔回信:

“查实东莱商号与端木赐的往来证据。若有书信、账目、人证,最好。拿到后,立即送郢都昭奚恤处。此事若能成,端木赐自败。

另,提醒昭奚恤:丁茂既是田乞心腹,此举必是田乞授意。田乞欲借端木赐之手,除掉楚国这边的隐患。若能反制,可让田乞偷鸡不成蚀把米。

白先生,此事关系重大,务必心。”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他忽然问:“今日几封信了?”

阿哑想了想,打手势:三封。

范蠡点点头。

三封信,三条线。端木赐一条,丁茂一条,郢都一条。

每一条都要走好,每一步都要心。

窗外,秋夜静寂。

他走到窗前,望着天上的残月。

再过几天,就是十月了。

十月,冬天就要来了。

可他知道,这个冬天,会比往年更难熬。

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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