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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孤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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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九,阴。

景阳大军离城的第二日,陶邑安静得有些异常。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空荡荡的官道。三日前,这里还是旌旗蔽日、人马喧嚣;如今只剩下零星的行商和赶路的百姓,在秋风中匆匆来去。

“范大夫,”海狼从城楼下上来,抱拳道,“昨日抓获的那几个探子,审出来了。”

范蠡转身:“。”

“为首的叫陈荣,是端木赐的门客,专门负责刺探军情。”海狼压低声音,“他们一共五人,分三批混入陶邑。除了被我们抓住的这四个,还有一个在逃。据陈荣交代,那人叫郑安,已经往宋国方向跑了,应该是去给端木赐报信。”

范蠡眉头微皱:“跑了多久?”

“昨夜跑的。我们审问时才发现少了一个,派人去追,已经来不及了。”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端木赐很快就会知道,景阳已经出兵。也会知道,陶邑现在只有景梁的五千留守军。”

海狼脸色一变:“那他会……”

“会动。”范蠡目光锐利,“端木赐在宋国经营多年,又与越国勾结。如今景阳主力入宋,后方空虚,正是他下手的好时机。”

海狼握紧佩刀:“范大夫,我们怎么办?”

范蠡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城外的田野,秋收已经结束,土地裸露着,等待来年的播种。再往远处,是通往宋国的官道,蜿蜒消失在视野尽头。

“两条路。”他缓缓道,“一是加固城防,严防死守。二是先发制人,切断端木赐的爪牙。”

海狼一怔:“先发制人?怎么制?”

范蠡转身,看着他:“你在齐国水师时,可曾做过斥候?”

“做过。”海狼道,“潜入敌境,刺探军情,烧粮毁船,都干过。”

“好。”范蠡道,“我要你带二十个人,潜入宋国,找到端木赐的软肋。”

海狼眼睛一亮:“范大夫的意思是……”

“端木赐要动,需要三样东西:人、粮、钱。”范蠡道,“他的人,多是宋国旧部和收买的亡命之徒;他的粮,靠的是宋国粮商支持;他的钱,来源不明。你潜入宋国,查清这三样东西的底细——尤其是钱。他若有钱,必有来路;若没钱,必有债主。找到债主,就等于找到了他的命门。”

海狼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记住,”范蠡按住他的肩,“你只是去打探,不是去刺杀。端木赐再可恶,也是宋国司寇。杀了他,宋楚之间必起争端。我们只求自保,不求杀敌。”

“是!”

海狼领命而去。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盘算。

端木赐这一关,必须过。

否则,陶邑将腹背受敌。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碌,灶上炖着一锅肉,香气四溢。范平坐在门口的凳上,抱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范郎,”西施探出头来,“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回来看看你们。”范蠡在儿子身边坐下,看他在地上划出的线条,“范平,画什么呢?”

“城墙。”范平指着地上的线条,“爹的城墙。”

范蠡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抱起儿子,让他坐在自己膝上:“范平想不想去看真正的城墙?”

“想。”孩子眼睛亮亮的。

“好。等吃完饭,爹带你去。”

西施从厨房出来,看着父子俩,笑了。

饭后,范蠡带着范平登上城楼。

秋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城墙上,照在孩子脸上。范平第一次登这么高,兴奋地跑来跑去,指着城下的行人、远处的田野、天边的飞鸟,不停地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范蠡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在教一个学生。

海狼不在,换了一个年轻的校尉跟着。那校尉看着范蠡父子,眼中满是羡慕。

“范大夫,公子真可爱。”

范蠡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看着儿子在城墙上奔跑的身影,忽然想:若没有这些乱局,没有这些算计,没有这些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每天这样陪着孩子,该多好。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若”。

申时,屈由来报:景梁请范蠡去营地议事。

范蠡把范平交给西施,赶往楚军营地。

景梁的帅帐设在营地中央,比景阳在时简陋些,但守卫森严。范蠡入帐时,景梁正对着地图沉思。

“范大夫来了。”景梁起身,“请坐。”

范蠡坐下,开门见山:“景校尉召范某来,有何事?”

景梁看着他,缓缓道:“范大夫,本将刚收到消息——端木赐派人去了郢都。”

范蠡心中一凛。

“他去郢都做什么?”

“告状。”景梁道,“告陶邑私通齐国,窝藏齐国逃犯。还范大夫在海上有一条秘密退路,与齐国叛臣田英有勾结。田英已死,死无对证,但若有人查起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范蠡。

范蠡面不改色:“景校尉信吗?”

景梁笑了:“范大夫,本将不信这些。但郢都有人信。端木赐此去,就是要让那些人信。”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景校尉告诉范某这些,是为何?”

“因为将军临行前交代过,”景梁道,“陶邑的事,本将可以自己做主,但要记住一条——范大夫是楚国的人,陶邑是楚国的城。只要范大夫不负楚国,楚国便不负范大夫。”

范蠡起身,郑重行礼:“景校尉厚意,范某铭记。”

景梁摆摆手:“去吧。端木赐那边,本将会派人盯着。若有动静,及时告知。”

范蠡告退。

走出营地时,天已黄昏。西边的云层染上金边,像火烧一样红。他站在营地门口,望着那片红云,心中千头万绪。

端木赐去了郢都。

告他私通齐国,窝藏逃犯,有海上退路。

这些,都是真的。

虽然田英已死,死无对证。但若有人存心要查,总能查出蛛丝马迹。

而他在郢都,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外甥。

杜衡。

那孩子在官学读书,策论拿了甲等,昭奚恤可堪大用。他本该安安稳稳读书,将来入仕为官,光宗耀祖。

可若有人拿他做文章……

范蠡闭了闭眼。

不会的。昭奚恤会护着他。景阳也会。那些人对那孩子好,不是因为他是范蠡的外甥,是因为他真的聪明,真的可堪大用。

可万一呢?

万一有人不顾一切……

“范大夫?”守卫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范蠡回过神,点点头,翻身上马,往猗顿堡而去。

夜里,范蠡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三封信,都是今日到的。

第一封是白先生的:

“范大夫:

端木赐已至郢都,下榻昭明旧宅。此人四处活动,遍访朝中大臣,所谈何事尚未探明。但他出手阔绰,送礼甚重,已有多人收受。

另,昭奚恤拒绝见他。景阳将军在宋国前线,不知此事。

白。”

第二封是姜禾的:

“范郎:

新藏身处已定,比雾岛更隐秘,暂名‘冬岛’。此岛四面礁石环绕,只有一条水道可入,大船难近。岛上有一眼温泉,可御寒。公子阳生病势渐愈,每日在温泉边晒太阳,脸色好多了。

田英旧部中,有一人擅长造船。他可在岛上建船坞,打造新船。若成,日后出海更方便。

另,丁茂近日有异动。他的水师分两路,一路继续北搜,一路往东而去,像是要探什么新航线。我派人跟踪,发现他们的船在测绘海图,疑似在找通往楚国的隐秘水道。

姜禾。”

第三封是来自郢都的匿名信,没有款,但笔迹让范蠡心头一颤:

“舅舅:

我叫杜衡。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但我还是写了。

先生在课堂上讲策论,要‘论富国与强兵孰先’。我写:富国者,养民也;强兵者,卫民也。未有不养民而能卫民者,亦未有民不卫而国能久富者。

先生批了甲等,夸我有见识。

可我心里想的是:舅舅,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母亲临终前,把这枚玉佩给我,是舅舅的信物。她舅舅去了很远的地方,一定会回来找我们。我等了三年,没有等到。

昨天,有个人来官学找我,他是舅舅的朋友。他问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我没有。他点点头,就走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舅舅的朋友。但我想,万一他是呢?万一舅舅真的还记得我呢?

所以我还是写了这封信,托他转交。

舅舅,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能不能给我回一封?哪怕只有几个字也好。

我想知道,你真的还活着。

杜衡。”

范蠡执信的手,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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