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工业标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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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应星提高声音，对大家语重心长言道：
“它们从未在一起组装过，但在今天，它们合为一体，不但能用，还能打得准，打得响。做到这一切的功劳，全部来自于陛下的标准工业化改革。工坊改革陛下早替你们想到了风险，所以由国营工坊来进行先试点。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标准统一之后，产品由哪里生产并不重要，只要规格一致，就能实现相互间兑换着使用。这不但减少了生产成本和生产难度，同时也使仓储管理有了标准化分类的可能。”
有聪明人当场就回过味来，一眼就看穿了背后隐藏的好处，开始频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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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一把枪坏了，不能通过换零件来解决问题。得专门去找原厂来修，时间最少得等上半个月才能完成。现在好了，只要全国统一标准，那家都能进行标准化维修。”
“甚至，只要能买到零件，自己都能维修。不只是火铳，农具、车轴、砖瓦，所有市场流通产品全都一样。”
说到这，宋应星顿了顿。
“朝廷此举，不是要管死你们的祖传手艺，而是标准化你们的祖传手艺。是要让你们的产品，卖得更远，修得更快，同时还赚得更多。流程更方便，更方便系统性管理。”
一名苏州织机的坊主，这时举手对宋应星问道：“大人，那我们的织机齿轮会改吗？”
宋应星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手册单子，片刻后确认道：“你们这个行业，目前不在首批改革名单里面。”
宋应星紧接着答道：“但如果将来朝廷纳入规划，你们也得配合起来，按照标准严格执行。这样，不但方便行业替换和维修，同时也能促进将来的规模化生产。”
“你想想，客户若是买了你的最新机器，若是坏了能在全市场买到配件，是不是他更愿意买？如此标准化下，你不但可以卖成品机器，也可以向全国市场卖标准化零件，如此算来，你的产量和收益不是更高了吗？这其中的附加产业价值，商业税你们还是要上缴哟。”
那人沉默片刻，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另外。”宋应星从大袖中抽出了一本小册子，“这是工部最新印发的《标准图册》，到时每府每县都会公开发放。里面有当前批次改革产品的全部标准尺寸、公差范围和检验方法。还有常见标准化问题的解答。如果你识字不多怎么办？记住，当地会组织实训工坊的免费学习，期间的食宿由朝廷全包。”
“陛下，对你们的个人要求，只有一条，尽快学会标准化，适应标准化生产。”
说完，他将册子丢下台去，给前排那几人进行传阅。
“陛下对本官的要求很仁厚，他说，工业标准化生产是国家长久战略，因而他对本官，没有时间上的要求。只是让我尽快，而且尽力。进而，本官也不强求你们立刻接受这个改革方案。”
宋应星继续说，“但时间也不能拖太久，今年秋贡之前，所有送京的官用器械标准，必须带工部标准认证的火印才能入选。”
“如果你家的工坊，没有拿到资格凭证，则一律退回。陛下给出的最晚期限是两年后，所有的市场流通和政府采购，只收朝廷标准认证产品。”
听到这话，人群瞬间变得骚动起来，但已无人敢公然反对。因为宋应星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朝廷采购这项，就是不少工坊的利润大头，谁敢得罪这样的金主。
散会后，一名老铁匠追上来对宋应星问：“大人，我能去顺天的实训坊学习吗？我家儿子的眼睛不好，读图十分吃力……”
“能呀，去学本事，无论陛下还是我本人都十分支持！”宋应星直接回答，“你想去，明天就去衙门报个名，工部还帮你们出路费。如果你们学得好，当地在组织此类培训的时候，你们还可以做教习，而且还有不错的工薪可以领。”
老匠人听完高兴无比，当即拱手致谢，眼中更有灼灼星光在不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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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个月后，南京顺天府的实训坊。
宋应星穿着短打便服，立于讲台之上，他的面前是一群来自北方各省的基层工匠。
他们大多四十岁上下，手上有厚重的老茧，脸上更刻着浓重的岁月风霜。
宋应星的教桌上，摆着一套拆解开来的模型，那是一套标准的马车轴承。
“这个圈是轴承垫，按照朝廷标准，其外径尺寸是标准的三寸二分，内径为两寸，生产厚度为五分。”
宋应星一边讲解，一边对这些工匠用手比划，“按照标准化要求生产时，其公制误差不能超过一丝。一丝是多少呢？就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细。”
说完，他拿起一根铜丝来示意。
“为啥要求这么严？”有工匠问。
“因为这是易损件，是轴承上的关键部件，它必须要通用。”宋应星说，“你在山西造的轴承装在河南的车上，也能使用，而且其生产工坊，还要保证其产品使用寿命。至少跑一千里的路，不能松，不能卡。战场上，一辆炮车如果坏在半道，耽误的可是整支军队一天的行军速度。所以标准必须要高，工艺流程必须要求严格。”
这理由足够充分，当即说得底下人纷纷点头。
“标准化是该统一，我们以前都是凭手感来做。”一个河北匠人说，“那时师傅怎么教，我们就怎么做，现在有统一的标准和要求，也倒是一种好事，走到哪里都能混饭吃。”
“熟悉标准还不行啊，你们的技艺追求还要更高一点。”宋应星这时展开一份图册，“你们还得学会看图。设计图或标准图，其上每一笔都有它的意义。粗线是轮廓，虚线是隐藏结构，数字是尺寸。按工艺标准生产时，你们错了哪一步，东西就装不上。”
说完，宋应星转身在黑板上画出一个零件的剖面图，一边给工匠们讲解，一边还在图下写下详细的注释。
宋应星那严谨的程度，让他的汗水顺着鬓角颗颗滑下，浸湿了他的后背和衣领。
课程结束后，工匠们排队领取结业凭证和新式量具套装。
这套标准套装，工具还不少，有铜尺，卡钳，螺丝改刀，标准螺丝套管，标准砝码各一件。
“回去后，你们就是本地的技术指导员。”宋应星对自己的学员殷切叮嘱道：“每月你们要向当地标准局上报一次本地的标准执行情况。若发现问题，你们要及时向当地衙门进行反馈。”
一名年轻学徒怯生生问：“大人，要是我们东家不肯改呢？”
“那就让他知道不改的代价。”宋应星语气瞬间冷了下来，“马上秋贡将近，第一批野战炮架就要进行验收。如果有不合标准的产品送上来，你们不仅拿不到结余尾款，还要倒赔朝廷材料费。底价不低，除材料费外，还要加赔三百两违约金。”
众人听到这个金额，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朝廷看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有人低声说。
当天夜里，宋应星就在灯下批阅各地送来的改革快报。
杭州已有八成官营作坊，按照朝廷给出的标准完成了改造。
江西部分瓷窑，因模具更换问题导致初期内废品率有所上升，经过技术员现场指导后，现已回落至之前标准。
山东农具坊，这次主动向朝廷申请，要提前将农具生产纳入朝廷标准化体系。他们的理由还用得极妙，称全国客户催单太急，非朝廷标准化提速不可。
宋应星含笑看完后，开始提笔写总结奏报。只见他写道:
陛下，标准化推行顺利，首批四类试点，已经成效初显。生产效率平均提升一成五，维修成本下降则高达四成。建议朝廷秋季全面推广改革至其他品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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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贡之日，紫禁城午门外。
一队队全国贡品，依次进入内廷展列广场。
不同于往年的堆叠杂陈，此次的进京货物，皆按产品类别来分区摆放，且各类标识清晰。
最引人注目的是军工区的一组野战炮架：分为六套完整构件整齐排列于地，其炮架每根横梁，每个螺栓皆可实现互换。
现场的技术人员，通过当场拆解和重组来展示，仅用半个时辰便完成两套新式炮架的组装。
王承恩在一旁记录着他看到的一切，随后他入宫对朱由检禀报：
“陛下，东江镇向京来信，称新式铁锄和铁犁已试用两个月，其耐用度较往年提升了三倍，地方衙门请求追加订单五千套。”
“另，辽东驻军反馈，标准化马车轴承使用后，大幅减少运输途中的使用故障，运输效率也提高了近两成。”
王承恩在汇报时，朱由检正在批阅奏章。闻他此言，朱由检也只淡淡的“嗯”了一声。
“福建市舶司也递了急报。”王承恩继续说，“荷兰商团代表想向大明采购一批水力纺织设备，称赞大明如今货品尺寸精准，品质如一，再也无需开箱来进行逐件挑选了。”
“葡萄牙商人愿溢价一成，订购景德镇标准瓷器，用于贵族消费使用。”
朱由检放下笔，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
“哼！这帮夷狄贼，狗鼻子倒是灵巧。告诉福建市舶司，驳回荷兰人的纺织机械采购请求，转而低价向荷兰倾销布匹。机械设备和铁器，要严管出口，大明绝不能主动培养竞争对手。”
这时乾清宫外面秋阳高照，阳光照在屋檐琉璃上，反射着缕缕金光。
这时，朱由检想起穿越之初，面对的是一个财政几近枯竭、军备极端落后、民生极端凋敝的大明。
而今不到二十年，大明从医疗到教育，从吏治到标准工业，正一项项将他的新政落地生根，像一条条支脉暗流，正悄然又一点点改变着这个国家的质地。
当日傍晚，朱由检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了宋应星。
“实训坊的推动过程怎么样？”朱由检问。
“顺天，应天和杭州三处，共培训全国工匠五千三百余人，结业率高达九成以上。”
宋应星答，“但问题也不少，北方工匠的识字率之低，着实低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微臣改用实物比例配合口头讲解后，他们的接受效果不错。下一步臣计划增设夜间补习班，专为白日做工的匠人专门开设。”
“好。”朱由检点头，“标准局运行已半年多了，朕观之其成效显著。你准备一下，年底奏请朝廷独立建衙，直属工部管理，再扩大编制。同时你在空闲之余，把工业标准化成书，让工部学员都要学习。”
宋应星听完，躬身领命。
“另外。”朱由检看向他，“徐阁老最近提了个事，说蒸汽机设计已有进展，他要修一条从京城到天津的标准化示范铁路，专走重型运货火车，以促进海洋贸易的扩张。你这边，就把标准化作业延伸过去吧，把轨道，枕木，车轮间距，都全部前置规划好。别等路都修完了，才发现火车跑不了那就尴尬了。”
宋应星听到这一个成就，当即眼神就是一震，随即他郑重向朱由检道：
“臣明白。请陛下放心，技术准备绝不会滞后于工程开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