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咱朱重八的脸面,今夜不要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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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没有人替咱说一句公道话,咱便提了刀,自已替自已说。咱替自已说完了,又替天底下千千万万和咱一样的泥腿子说。咱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这把椅子上头来。”
“咱坐到这把椅子上头之后,咱告诉自已,咱再也不要让咱的子民像咱当年一样,活得不如一条狗。咱设了登闻鼓,咱定了大明律,咱给百官发了俸禄,咱给百姓减了田赋,咱以为咱做的这些事够了。”
“今夜咱晓得了,咱做的这些事,远远不够。”
朱元璋的声音顿在了那里,两只手死死的扣在栏杆上。
“咱有罪。”
“是咱朱重八对不住你们。”
台下的人群里发出了一阵骚动。
百姓们面面相觑,天子说自已有罪,这在大明朝九年的光景里头,谁也没听过。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仰着的面孔,没有给他们消化的工夫,下一句话便压了上去。
“咱坐在乾清宫里头听底下人禀告太平盛世的时候,咱底下的官员正在长江上头吃着用百姓血汗换来的酒菜。咱在御案后头批奏本批到深夜的时候,咱底下的官员正在替逼良为娼的杀人犯撑场面。咱以为咱亲手挑出来的御史是替咱看天下的眼睛,今夜咱才晓得,那双眼睛早就被人用银子糊住了。”
“咱有罪于姓韩的穷书生。”
“咱有罪于苏家绸缎铺的姑娘。”
“咱有罪于凤阳城下那一千二百个修城墙的民夫。”
“咱有罪于天底下每一个被咱底下的官员逼得活不下去的子民。”
他的声音落下来之后,码头上的数万人安静了很久。
这种安静和方才的鸦雀无声不同。
方才是被天子的威严压住了嘴,此刻是被天子掏出来的那颗心堵住了嗓子。
朱元璋在台上站了许久。
江风将他龙袍的下摆吹得猎猎地响,可他的身子一动不动,两条腿绷得笔直。
他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的那层潮意已经被寒光替代了。
“咱说完了罪,该说说接下来怎么办了。”
“今夜这条船上牵扯出来的人和事,一桩都跑不掉。顺着这条船上的门道往下查,查到哪里便办到哪里,不管查出来的是几品的官,是哪家的勋贵,是谁的门生故旧,一律按律治罪,绝不姑息。”
“锦衣卫即刻接手此案,从今夜起开始拿人。”
他转过头,朝台下的百官方向扫了一眼。
“你们当中有没有今夜在那条船上吃过酒的,有没有走过那条船上门道的,咱给你们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内,自已到锦衣卫衙门去说清楚,主动交代的,从轻发落。三天之后被查出来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咱不会再讲第二遍。”
台下站着的文武百官,有几个人的身子晃了一下,晃完之后站得更直了,仿佛多直一寸便能多撑一分体面。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回身来,朝着码头上数万副面孔模糊的百姓。
“父老乡亲们,咱最后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咱以前觉得贪官污吏是个别人的事,是几个蛀虫的事,今夜咱晓得了,不是个别的事。”
“咱治了九年的天下,治出了一个烂摊子。”
“可咱朱重八这辈子认一个死理,摊子烂了,便收拾。收拾不干净,便掀了重来。咱从放牛娃干到乞丐,从乞丐干到和尚,从和尚干到义军,从义军干到皇帝,咱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局面没撑过。一个烂摊子,咱还收拾不了吗?”
“你们回去。”
“把今夜瞧见的事讲给你们的儿孙听,讲给你们的邻里听,讲给你们认识的每一个人听。讲清楚了,咱这九年攒下来的脸面,今夜在这码头上不要了。”
“不要也就不要了。”
“脸面这种东西,丢了还能再挣,可老百姓的命,丢了便没有了。”
“咱宁可今夜把这张老脸摔在你们的脚底下,也不能让明日再断一个韩家的肋骨,再死一个苏家的姑娘,再饿一个凤阳城下的民夫。”
“你们信咱一回。”
最后六个字出口的时候,朱元璋的腔调和开头一模一样,土,沉,糙。
码头上静了一阵。
台下的百姓里头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跟着朱元璋从濠州一路走过来的那一代人。
他们蹲在码头的石阶上,听着台上这个穿龙袍的人一句一句地往外掏心窝子,眼眶慢慢地便湿了。
那个声音他们听了二十多年了。
从濠州城头上的吼声,到鄱阳湖上的号令,到奉天殿里的颁旨,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远,远到后来他们只能在朝贺的人群里隔着几千号脑袋远远地望一眼。
可今夜这个声音忽然又近了。
近到像是回到了当年军帐里围坐在一处啃饼子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叫陛下,他们也不叫他陛下。
他们叫他朱老大。
一个蹲在最前排的白发老汉率先跪了下来,朝御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第二个人跟着跪了下去。
第三个。
第十个。
码头上的数万人,前排跪了,后排便跟着跪了,跪声从台前往后传,一浪赶着一浪,传到堤岸的末梢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