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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咱朱重八的脸面,今夜不要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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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站在码头中央的一处高台上。

这处高台是龙江造船厂平日里验船用的,用青砖垒起,离地三丈有余,站在上头可以将整片码头和江面尽收眼底。

御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一眼望不见头。

百姓是从城门口涌进来的。

宵禁一开,消息顺着大街小巷传得比火还快,龙江关那头出了大事,陛下亲临,水师战船围了花船。

金陵城里的百姓这几年日子过得比从前安生了许多,听见陛下亲临的消息,胆子大的便披了衣裳出门看热闹,胆子小的跟在胆子大的后头。

一传十十传百,半个时辰便涌过来了数万人,码头两侧的堤岸上挤得水泄不通,后来的人站不下了,便踩着石栏杆往高处爬,连对岸船厂的屋顶上都蹲了一排。

百官则是被锦衣卫一家一家敲门叫起来的。

此刻已过了亥时,大半的官员还穿着家常的便服,头发没有梳整齐的便在半路上用束带草草束了。

有几个住得远的,是被家仆从热被窝里薅出来塞进马车的,上了车还没醒透,到了码头下车的时候一只脚穿着官靴,另一只脚套着棉鞋。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到码头上,一见到站在御台上那个身影,一个个地俯了下去。

朱元璋朝台下望了许久。

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数万人的后半截淹在夜色里头,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在晃动,偶尔有孩童被大人扛到了肩膀上,在人群里冒出一截脑袋来。

他转过身,朝朱标和朱橚看了一眼。

“老大,老五,你们俩往后退两步,退到台子后头去。”

“父皇……”

“让你们退便退,少在这磨蹭。今夜这码头上的事,是咱朱重八一个人办的。子。你们往后头去,离台沿远一些,台子上不该有第二张脸第三张脸。”

朱标的手指动了一下,想要再开口。

朱元璋打断了他。

“老大,你是太子,你将来是要继承大明朝的江山的,你不能站在这台子上。今夜咱要做的事,史官的笔会记下来,民间的嘴也会传下去,传到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传成什么样子咱不知道。可咱知道一桩,这笔账只能记在咱一个人头上,不能沾到你身上半分。”

他顿了顿。

“老五,你也一样。你替咱在赤勒川挣下的那份名声,不能在今夜的码头上折进去。报馆是你办的,锦衣卫是你筹的,你将来要做的事还多着呢。今夜你往后头站,站到台子的影子里头去。”

朱橚和朱标对视了一眼。

兄弟二人都听明白了。

储君要稳,吴王要清,脏活烂活,做父亲的来扛。

老朱要把这一刀的柄攥在自已手里,刀锋上沾的血不许溅到儿子的衣袍上。

他的算盘从来打得长远,长到了数百年之后的史册上,长到了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里。

朱橚朝朱标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退到了御台后方的阴影里。

阴影里凉风更重一些。

……

御台前方,朱元璋朝前迈了一步,迈到了台子的最边沿。

他抬起手来。

御台两侧的锦衣卫敲响了铜锣。

锣声一响,码头上嘈杂的人声便整齐地落了下去,数万人的呼吸搅在江风里头,压得码头上的火把都矮了一截。

朱元璋开口了。

“金陵的父老乡亲们,咱是朱元璋。”

这一声开口的腔调,和朝堂上颁旨的腔调不同。

从他喉间出来的,是濠州钟离东乡那一带庄户人家说话的底子,土,沉,糙,带着淮西平原上刮了几十年的风沙。

“咱今夜把你们从被窝里头喊出来,是有一桩事要你们亲眼瞧着。”

“可这场热闹看下来,咱心里头比谁都不好受。”

他将两只手撑在台沿的栏杆上,目光越过了前排仰着脖子的人群,朝更远处扫了过去。

“咱听说金陵城最近热闹得很,秦淮河上的画舫日日笙歌,西市的酒楼夜夜满座,市面上的宝钞涨了价,城里的茶馆人满为患。咱坐在乾清宫里头听底下人禀告的太平景象,越听心里头越是高兴。咱想,这便是盛世了,这便是咱朱重八拼了二十四年熬出来的盛世了。”

“咱这把年纪了,平日里出宫的机会不多,今日难得有一桩兴致,便独自出了宫,想亲眼瞧一瞧自已治下的盛世是个什么样子。”

“咱瞧见了什么,你们想知道吗?”

台下的人群里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应和声,嗡嗡地往四面散开。

“咱瞧见了一条船。”

朱元璋抬起手,朝身后江面上那艘被水师战船围住的花船指了过去。

“三层楼阁的大船,通身挂满花灯,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窖藏花雕,船上头坐着的都是体面人。多体面呢?有户部的门路,有吏部的关节,有御史台的靠山,连秋决名册上勾了朱笔的死囚,都被人从刑场上买了回来,换了身新衣裳,站在船上替人选花魁。”

他停了一停,码头上鸦雀无声。

“可就在这条船上,一个被逼良为娼的良家姑娘,跳了江。”

“她的爹被人活活逼死了,家里的铺子被人吞了,户部籍册上的良字被人涂改成了贱字,她这辈子便被钉在了那个字底下,再也翻不过身来。满船几百号衣冠楚楚的体面人,没有一个替她说过一句话,没有一个拉过她一把。”

“你们当中有没有被官绅胥吏欺负过的?有没有告过状却告不通的?有没有家里头的田被人占了、铺子被人夺了、亲人被人逼死了,到头来却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着的?”

台下没有人应声,可那种沉默本身便是回答。

“咱晓得,是因为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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