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该拦住他是谁的决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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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最终没有寄出去。
它躺在率婷的抽屉里,和楚项歌当年的那封空信封挨在一起。一个装着碎纸,一个装着无处投递的心事。像两具沉默的棺椁,并排躺着,等着被时间掩埋。
率婷没有去寄。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她忽然明白——有些话,说给空气听就够了。说给那个人听,反而多余。
她关上抽屉,锁住那些不该有的念想,转身回到宋翊身边。
宋翊还在。他还是那个失眠、易怒、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宋翊。他还是会在凌晨三点给她发消息说“睡不着”,还是会在清晨六点出现在她楼下,眼底青黑,下巴上冒着胡茬,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
“你怎么又来了?”率婷裹着外套下楼,晨风冷得刺骨。
“睡不着。”宋翊把咖啡递给她,声音沙哑,“想着你也该醒了。”
率婷接过咖啡,没有喝。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如今只剩下疲惫和焦虑。眼角的细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眉心那道竖痕越来越深,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宋翊,”她轻声说,“你多久没好好睡一觉了?”
宋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勉强,像一个精美的瓷器,表面完好无损,内里全是裂纹。
“昨天睡了四个小时。”
“我问的是‘好好睡一觉’,不是‘睡了多久’。”
宋翊低下头,没有回答。
率婷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他的脸颊比之前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皮肤冰凉。她的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颧骨,再到下颌,像是在描摹一张渐渐陌生的脸。
“宋翊,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处早餐摊的油烟味。街灯还没有熄灭,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怕S站倒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呢喃,“怕那些跟着我一起打拼的人失望。怕自己对不起他们。”
率婷看着他,没有说“你不会的”。因为那是假话。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倒下。那些说“你不会的”的人,要么太天真,要么太残忍。
“还有呢?”她问。
宋翊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怕你离开。”
率婷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宋翊——”
“我知道这不合理。”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知道你不会离开。但我就是怕。控制不住地怕。就像明知道电梯是安全的,但站进去还是会紧张。那种怕,不讲道理。”
率婷没有说话。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冰凉,她的手温热。冰与火之间,隔着薄薄一层皮肤。
“我不会离开你。”她说,“除非你让我走。”
宋翊看着她,眼眶泛红。
“率婷——”
“但是宋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不能因为怕我离开,就把我绑在你身边。你不能因为需要我,就不问我想不想要。”
宋翊愣住了。
“什么意思?”
率婷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晨光渐渐亮起来,街灯一盏盏熄灭。她的脸在明灭之间忽隐忽现,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
“蒋星旋让你上游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宋翊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要去,对吗?”率婷替他说出了答案。
“率婷,这是唯一的机会。”宋翊的声音有些急,“银河资本愿意投,只要我上去跟他们见一面。就一面。谈成了,S站就能活。”
“谈不成呢?”
“不会谈不成的。”
“你怎么知道?”
宋翊沉默了。
率婷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不过来的累。
“宋翊,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是蒋星旋设计的?那天的误会、今天的融资、明天的游轮——都是她的剧本。她让你去,不是因为你非去不可,是因为她需要你按照她的剧本走。”
宋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率婷,就算这是她的剧本,我没有别的选择。”
率婷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当你没有选择的时候,别人给你什么路,你都得走。哪怕那条路通向悬崖。
“我不希望你去。”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也许还有别的出路我们一起想办法。”
宋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伸出手,想拉她的手。率婷没有躲,但也没有迎上去。她的手垂在身侧,任他握着,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率婷——”
“宋翊,你知道吗?”她睁开眼睛,看着晨光中他的脸,“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株仙人球。看起来坚强,满身是刺,其实脆弱得要命。不需要浇太多水,也不需要太多阳光。但需要有人记得给它浇水,记得把它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她顿了顿。
“你已经很久没有给我浇水了。”
宋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说话。
率婷抱住他近乎祈求。
“为了我们的未来。”她再一起祈求。
宋翊放下她的拥抱,消失在楼道里。晨风吹过来,吹动了地上的一片落叶。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落叶,是那盆仙人球掉下的一根刺。他弯腰捡起来,刺扎进指尖,疼了一下。
他把刺攥在手心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率婷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那盆仙人球发呆。
她想起楚项歌送她仙人球的那天。那时候P站刚刚起步,办公室只有几十平米,挤满了电脑和泡面盒。楚项歌把仙人球放在她桌上,说:“抗辐射的,你天天对着电脑,别把自己熬成干尸。”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关心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盆仙人球,只是他收买人心的小手段。他对每个员工都送过东西——于哥收到过一盒茶叶,饭神收到过一条领带,扁宪收到过一个二手显示器。他不是对她特别,他是对所有人都“特别”。
但她还是把那盆仙人球留到了现在。
不是因为舍不得他,是舍不得那段日子。那些没日没夜写代码的日子,那些被客户骂得狗血淋头还要赔笑脸的日子,那些和同事在路边摊喝啤酒吹牛的日子。那段日子很苦,但那时候的她,知道自己是谁。
率婷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仙人球的刺。
“你主人是个混蛋。”她小声说,“但他送的东西,确实抗辐射。”
仙人球没有说话。它只是安静地站在桌上,沐浴在台灯的暖光里,像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率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楚项歌的脸——不是入狱前那张憔悴的、疲惫的脸,是更早之前,在P站办公室里,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坏笑,说:“周率婷,你是不是傻?”
那时候她确实傻。但现在,她开始怀念那个傻傻的自己。
那个会为了一个创意兴奋得睡不着觉的自己。那个会因为一句夸奖开心一整天的自己。那个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真心能换来真心的自己。
那个自己,去哪儿了?
率婷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她翻到通讯录里楚项歌的名字,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能打。打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楚项歌的信里写过:“别来看我。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
她当时觉得这是矫情。现在她忽然懂了。
不是因为不想被看见,是因为怕被看见之后,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保不住。
率婷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河。她不知道在这片星河之下,有多少人和她一样,在深夜独自面对着无处诉说的心事。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翊的消息:“明天下午的飞机。去上海。”
率婷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率婷没有去送宋翊。
不是不想去,是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该说什么。说“别去”?他说没有别的选择。说“我等你”?她不确定自己还能等多久。
她站在公司楼顶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机场方向。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几架飞机从云层中穿过,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尾迹,像被撕开的伤口。
她想起宋翊说过的一句话:“率婷,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麻烦的人——但也是最值得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情话。
现在她觉得,这是实话。
最麻烦的人,也是最值得的。但值得什么?值得被珍惜,还是值得被利用?值得被爱,还是值得被需要?
率婷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她不是宋翊需要的那个人——不是那个穿着Dior高定、挽着他的手臂出现在宴会上的女人。她只是她自己。
一个连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的自己。
宋翊的飞机是下午三点起飞。
他坐在头等舱里,手里握着那张银河资本的名片。名片很精致,深灰色的底,银色的字,摸起来有一种磨砂的质感。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写任何承诺的空白支票。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率婷的脸。
不是今天早上的那张脸,是更早之前——在C大的图书馆里,她趴在高数书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桌子。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相,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很傻,傻得可爱。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知道了她的故事,知道了她的倔强和脆弱。他以为自己能保护她,以为自己能给她一个不需要低头、不需要妥协、不需要忍气吞声的世界。
结果呢?他给她的,只有委屈。
宋翊睁开眼睛,窗外的云层白茫茫一片,像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原。他不知道自己飞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会飞到哪里去。
空姐走过来,问他需要什么。
“威士忌。”他说,“不加冰。”
偏偏命运喜欢开玩笑,周率婷却在这天在省政务服务中心的大厅里再次见到楚项歌。
天下着雨,十一月的雨不紧不慢,像是老天爷在磨洋工。率婷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站在大厅门口抖落伞上的水珠,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口红早在早上九点的第一场会议后就蹭没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里面是标准的白衬衫加黑西裤,脚上的平底鞋沾满了泥水。整个人灰扑扑的,像一颗被雨水泡发了的蘑菇。
市场部这个月的主攻方向是政府合作项目。S站的现金流已经吃紧到赵启航每天早会都要先报一遍账户余额,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仪式。蒋星旋卡着融资不放,宋翊去了上海,率婷被丢进这个项目里,每天奔波于各个政府部门之间,递材料、改方案、等批复、再改方案、再等批复。循环往复,像西西弗斯推石头。
她累。但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宋翊,想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想他上了那条游轮之后,还记不记得回来的路。
宋翊走的那天,她没有去送。不是不想去,是怕自己去了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怕自己拉住他的手说“别去”,怕自己哭着说“你去了就别回来了”。她说不出口。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千百遍,最后咽回了肚子里,变成胃酸,烧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所以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工作上。白天跑政府,晚上写报告,凌晨两三点才躺下,早上七点又爬起来。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不需要感情,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运转。
赵启航说她拼。苏锦说她变了一个人。林小溪说她看起来像随时会倒下去。率婷听了只是笑笑,然后继续干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撑到撑不住为止。
省政务服务中心的大厅很大,穹顶很高,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率婷抱着资料走向电梯,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已经换上了包里备用的高跟鞋,因为接下来的会议需要她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市场部代表,而不是一个被雨淋湿的落汤鸡。
电梯门打开,她低着头走进去,按了五楼。
“等一下。”一只手挡住了即将合拢的电梯门。
率婷抬起头,准备往里挪一挪,给对方让出位置。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楚项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头发比两年前短了很多,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肩膀似乎更宽了。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手腕上戴着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电子表。没有名牌手表,没有定制西装,没有那股让她想揍他的嚣张气焰。
他甚至——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人。
楚项歌也在看她。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的,是真的。像是经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他已经把自己打磨成了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
率婷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过很多种再见到楚项歌的场景——在梦里,在她的回忆里,在她偶尔翻出那盆仙人球发呆的深夜里。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政务服务中心的电梯里,以这样一种平淡到近乎荒谬的方式,重新见到他。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慢镜头,没有她想象中的质问、眼泪、歇斯底里。只有电梯按钮的微光,和大理石地面反射出的两个人模糊的倒影。
“你……”率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她已经连续说了三个小时的方案汇报,嗓子早就废了。
“五楼?”楚项歌看了一眼她按的楼层,伸手按了四楼,然后收回手,自然地站在她旁边,像是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像是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在政务服务中心偶遇的前同事。
率婷盯着他的侧脸,脑子里飞速运转。他不是应该在监狱里吗?还有两年才出来,怎么会在这里?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戴着普通的电子表,手里拿着政府项目的文件袋,像是来办事的?
电梯在四楼停了。楚项歌走出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率婷。”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减刑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去年开始参与政府网站的无障碍改造项目,代码通过了验收。提前一年出来。”
率婷张了张嘴,想说“恭喜”。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恭喜什么?恭喜他坐牢坐得比别人快?恭喜他靠写代码减刑?她不知道该恭喜他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恭喜他。
楚项歌似乎并不需要她的恭喜。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里的资料,再移回她的脸。
“你瘦了。”他说。
率婷的鼻子一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你也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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