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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摊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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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过后的第一个集市日,她照常出摊。客人还是那些客人,老太太、小孩子、赶集的庄稼人。她手脚麻利地烙饼、磕蛋、撒葱、刷酱、卷果子,一早晨过去了,没有什么异常。快收摊的时候,来了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拉链拉到最顶端,把半张脸遮住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说了一句“来一套,加俩蛋”。司马兰应了一声,打鸡蛋的时候发现蛋壳里流出来的蛋清是灰白色的,蛋黄是暗黄色的,不像鸡蛋,倒像是一颗已经变质的蛋。她把那颗蛋倒进油锅旁边的废料杯里,重新打了一颗。第二颗是正常的,红蛋黄,清蛋清。

煎饼做好以后,她递过去,年轻人接住,捏着纸袋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指甲盖泛着一层青紫色的光。他没有当场吃,而是捧着煎饼转身走了。司马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阵,总觉得那个走路的姿势不对,每一步都像是在飘,脚后跟离地似乎比常人高了一些,落下去又没有发出应有的闷响。他走路的肩膀不动,身体却笔直地向前滑,像底下装了一副看不见的轮子。她使劲揉了揉眼皮,那年轻人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收摊以后她清点钱盒子,里面又没有出现异常的钱币,一切正常。她正准备合上铁板收工,忽然发现铁板的纹理变了。那些一圈一圈像年轮的线条比以前更深了,新刻上的一样,在铁板正中央围出了一小块圆形区域。圈内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图案,是一张人脸,五官模糊,只能看出眉眼和嘴唇的轮廓。她凑过去看,那张脸是完整的,可她没有看到自己的倒影。

铁板照不出她的脸。

那天夜里,外婆忽然叫住她,让她去后山那棵老槐树下等着。月亮升到头顶,槐树底下什么都没有。她站了快一个小时,正要走的时候,听见了泥土被翻动的声音。她低头看,脚边的泥土裂开一道缝,缝隙里伸出一只手。灰白色的,骨节粗大,指甲残损不全。那只手在空气中抓了几下,像是在摸索什么东西。司马兰蹲下来,伸出手握了握那只手,冰凉的,像握着一把从冰箱里刚取出的冻肉。她说了一句:“饼马上就好,别急。”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嘶哑、含混。

“年年吃你家的饼……从你太姥姥那一辈就开始吃了……”

那只手握着她的力道忽然加重了,冰凉而固执。

“吃了这么多年……该还了。”

司马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天已经蒙蒙亮了。

被单湿了一大片,脚底心往外冒冷汗。她低头看自己握被褥的右手,手指的缝隙里嵌着黑泥,指甲缝里还有几片枯叶。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去过外面,更不知道那些泥土从哪来的。双脚的脚底板没有磨出水泡,但她明明走过很远的夜路。一定是梦游了。

天亮以后她走到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扒开昨晚那只手伸出来的位置。泥土的味道,不是泥土,不是树根,是甜面酱和绿豆面糊被铁板烘烤后飘出的焦香。

她低下头,往洞里看了一眼,洞的深处躺着一个小小的纸包,像一块旧式点心外面的防潮纸,捧在手心层层剥开,里面摊着几粒发黄的碎末,依稀可辨是煎饼碎渣。她倒出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甜面酱的咸和绿豆面的焦糊混在一起,口腔里融化的不是煎饼,是一块不知道焖了多少年的骨殖碎片。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鱼刺慢慢划过。

她把纸包重新叠好,揣进口袋,走下山。

回到那间摆了三轮车的院子,铁板不知道被谁烧热了,面糊已经倒上去了,嘶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她拿起刮板,把面糊摊开,磕了两颗鸡蛋,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铁板正中央那张人脸又浮现了,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嘴型微张,像是在说什么。她把煎饼翻了个面,那个人脸被盖住了。她刷上甜面酱和辣椒酱,撒上一把碎果子,卷起来装在纸袋里,放在铁板边沿保温。

来拿煎饼的是一个老太太,是馍馍沟的老住户。她颤巍巍地走过来,把手里一枚铜板放在车厢上。铜板很旧,锈迹斑斑,看不清年号。“这是你外婆欠的。”她说。司马兰捧着那枚铜板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放在手心里掂量,实心的,沉淀淀的,不是纸灰变的。老太太已经不见了。她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望过去,尽头是麦田,没有人影。纸袋里的煎饼也不见了,只有铁板边沿留下一圈暗色的油渍。

那块铁板上面一圈一圈仿若年轮的螺纹,她隐隐约约认出了其中几圈刻的是一九八零年代,再往下几个浮雕数字是一九七零年代、一九六零年代……一直排到最底下那圈,模糊地辨出“一九五一”。那年铁匠铺的大师傅烧红铁锅底,一锤一锤敲出了这块薄薄的铁板。那些年轮不是年轮,是这户人家一代代妇人在铁板上重复做了几千几万次的动作,磨掉的不是铁板,是她们掌心里的纹路。他定定地盯着铁板表面的某道螺纹,越看越觉得那不是岁月,是人命。

她把那枚铜板收进钱箱,铁板边沿的煎饼香气还没散尽。她用手指抚摸着铁板中央那张模糊的脸,粗粝的铸铁表面,好像真的有一张嘴在微微翕合。她听不见声音,可她从那几道新刻的纹路里读出了一行字——“替你太姥姥还完了,该还你自己的了。”农历七月十五的凌晨,她又出了摊。馍馍沟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也灭了。她在那棵老槐树下点了一盏马灯,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铁板和呼呼窜起的火苗。第一个客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披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雨衣,点了两个煎饼加蛋,不要葱花,酱少一点。说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看不见脸,可司马兰注意到他拿着煎饼的那只手,小指断了半截。第二个客人紧接着来了,是一个佝偻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他付钱的时候,掌心里握着几枚铜板,旧得看不清年号。他把铜板一枚一枚码在车厢上,嘴里念着:“欠了好多年了,该还清了。”

后半夜客人越来越多,都从街尾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冒出来,排着队,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人说话,只有煎饼在铁板上嘶啦嘶啦的响声,和偶尔一两声低低的咳嗽。那咳嗽声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潮湿的气泡音,像溺水者在拼命呼救。司马兰低着头烙饼,不敢看他们。她怕认出来,怕认出人群里有外婆、有太姥姥、有那些她只在老照片上见过轮廓的早已远去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客人走光了,铁板上的火自己熄了。她手里的煎饼刮板啪嗒掉在地上,弯腰去捡,铁板动。一缕跟着一缕,飘到老槐树的树根底下,被泥土吸了进去,再也找不到了。

她蹲下来,把那些还没飘走的粉末聚拢到掌心,指尖感觉到了温度,不是铁的余热,是那些骨骼残块被磨碎之后最后渗出的、一丁点不肯散去的体温。她不知道它们属于谁,但她觉得那些粉末在等她,等了很久。

她找了一个铁盒子把那捧粉末装进去,和外婆那本笔记本一起放在橱柜最深处,把三轮车推进后院盖好塑料布,回到家她发现铁板上那圈人脸不见了。铸铁表面恢复了平平整整的样子,只有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还留着,像是从来没出现过那张嘴、那道眉、那两只看不透底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吃了这张饼,欠你一条命。”她从外套内袋里翻出那张用过的废纸币,字迹还在,墨色比之前淡了许多,可那行小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她盯着看了半天,翻过纸币看另一面,底下竟有一行更小的、更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字——“馍馍沟,司马氏,四代偿命,至此终。”

她把这张纸币连同那捧骨灰粉末、那本笔记本、那枚铜板一起放在橱柜最深处,和已经失去颜色不再出现在镜子里的铁板一样。她在锁上柜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铁盒子,盒盖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她看不出那是她自己,还是那些在铁板上烙了七十多年饼、又在铁板底下躺了许多年、终于被人记起的阴灵。

她在馍馍沟一直住了下来。那辆三轮车没有再推出后院,铁板被她用一块棉布仔细包好塞在灶台内侧。她不做煎饼了,改成在自家门口摆个小摊卖豆浆油条。每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她就把灶烧起来,面糊在铁板上烙出焦黄的脆皮,甜面酱的咸香混着绿豆面的焦香顺着晨风漫过整条巷子。偶尔有早起赶集的老人家在她摊前停下来,像看透了她想问什么:“你外婆,摆了好些年的那个煎饼摊呢,怎么不摆了?”

司马兰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食材用完了。”

她不知道外人相不相信这种说法,村里人那些关于“那个摊子底下的人”的窃窃私语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新的、流传更广的口头禅——“那个摊子底下的债还清了。”

司马兰每天早上炸油条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多炸两根,放在铁锅边沿保温。她知道会有人来拿。不是活人,但也不是鬼。就是那些吃了她太姥姥几代人的饼、欠了馍馍沟几代人债的人。她们从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走过来,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走到摊前,拿起一根油条,咬一口,放下一枚褪色的铜板,然后消失。司马兰从不看她们的脸,因为看不清。晨雾太厚,把五官都模糊了。可她认得那些走路姿态,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有一个走得特别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又像是很舍不得走。

她总觉得那个人是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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