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崔婉清离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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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是不知道自己被抱起来的。
他睡得很沉——五岁的孩子,这个年纪的睡眠是实心的,从里到外都睡透了,不像大人的睡眠,大人睡觉留着半只耳朵,脚步声走近了就会动。承乾不动,被崔婉清从被窝里抱起来,他的身子软软地弯了一下,往她肩上一贴,嘴巴微微张着,继续睡。
把捂好的棉袍给他穿的时候,他动了一下,皱了一下眉,然后放平了,继续睡。
棉靴是崔婉清套上去的,她一只手托着他的脚,另一只手把靴子撑开,慢慢地套进去,套的时候呼吸放轻了,不让自己的气息打扰他,像是在完成一件很精细的工序,精细到用的是指尖,不是手掌。
外头有风,风把走廊那边的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承乾的眉头蹙了一下,没有醒。
崔婉清把他抱稳,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站起来。
孩子的重量沉入她的双臂——不是那种轻轻的、抱着玩的重量,是一个人睡着之后全身放松、把所有力气都交出去的那种重量,沉甸甸的,但是暖的。她把这个重量调整了一下,让他的身体分布在她的两只手臂上,而不是全压在一侧。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卧房。
灯还亮着。油碟里的油还有,够再烧一个时辰。床上的被子叠起来了,枕头摆好了,像是今天晚上有人按时睡了、按时起了,一切如常。床头的小几上放着她平时做针线用的那个竹篮,篮里插着没做完的那双棉鞋——承乾的棉鞋,做了一半,上个月开始做的,还没做完,针还别在鞋面上。
她看了那双鞋一眼,就一眼。
然后她把灯吹了,抱着孩子走出去。
——
范福在院门口等着。
他站在门边,穿了一件厚棉袄,腰带扎紧了,手里拿着一盏遮了三面的小油灯——那种只往一个方向透光的灯,不是用来照路的,是让持灯人看见脚下,不让别人从远处看见有灯在动。灯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张圆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半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暗的那半边看不清。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崔婉清认得,是赵长缨的亲卫,一个叫钱二,一个叫曹大,两个人穿的是便衣,腰间鼓着——刀藏在里头。
'夫人,'范福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站在他两步以内的人才能听到,'走了。'
崔婉清抱着孩子跟他走出院门。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范福的手扶着门扇慢慢带,带到只剩一条缝,再带上,用手掌压住最后那一分移动的力,让门闩无声地落回原位。
街上是空的。
不是那种平时夜里的空——平时夜里的登州街道有巡夜的更夫,有某家铺子里深夜赶工的匠人,有偶尔走过的晚归的路人。今天夜里这条街上什么都没有,静得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的容器,只剩下轮廓,里面什么都不装了。
三更天之后,四更之前,是这座城一昼夜里最深的那段黑。
他们沿着墙根走——不走路面中心,贴着墙走,范福举着那盏只往下照的灯,灯光落在他们的脚下,把青石板照出一圈橘黄色的小圈,圈外的地方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脚步声极轻,范福训练过——不是他训练自己,是沈青训练了他,训练那种走路的方式:落脚的时候先用脚掌外侧着地,慢慢往内侧转,不让脚跟猛地砸下去。这样走一点都不自然,需要时刻注意,但声音比正常走路小一半。
承乾在崔婉清肩上,睡着,沉着。
她低着头走,眼睛看脚下的路——不是不敢往前看,是要确保每一步踩实,确保抱着这个重量的手臂不松动,确保那双棉靴套进去的脚不会在走动中滑出来。她走路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因为平时她的手是空着的,现在手里抱着人,重心变了,步子也变了,要更稳一些,腰的位置要更紧一些,肩膀不能晃。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到了城西那一带。
这里的街巷更窄,两侧是旧民居,砖墙老了,缝里长了一层灰白的苔,夜里看不出颜色,只看得出那种粗糙的、一凸一凹的质感。巷子越走越细,最后细到只容两人并肩,范福走在前面,崔婉清在他后面,两个亲卫一前一后,把她夹在中间。
到了渔人小道的入口,范福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点头,继续走。
渔人小道不是路,是一条踩出来的土道,沿着城西的护城河外侧往南,绕过城角,到海边。这条道是登州城西的渔户祖祖辈辈踩出来的,官方地图上没有,但登州的渔人都知道,走这条道能绕过城门,不需要等城门开。腊月天夜里走的时候,路面是冻的,踩上去有一层硬壳,走快了会响,走慢了就还好。
范福走得慢。
土道的两侧有芦苇,枯了的,腊月里只剩下干茎,高出人头,风一来,干茎互相碰擦,发出一种细密的、持续的、轻如蚕丝的声音,像是无数张细纸同时被摩擦着,声音不大,但无处不在,把整条土道都笼在里面。
走了不知道多久,海腥气越来越重。
先是那种干燥的、带着盐分的海腥——远处的味道。然后是湿的、鱼腥和海藻混着的那种——近处的。然后是船的味道,松木和桐油的气味,从靠近水边的方向漂过来。
码头在这个时辰有两三条渔船在动了——天快亮了,最勤快的渔户已经在备船出海。火把的光在码头边上零星地亮着,橘黄色的,映在水面上,碎成一道道跳动的光鳞,随着水纹一抖一抖,一合一合。
范福找到了第三根桩。
那条船停在第三根桩上,是一条平头木船,船身不大,能坐七八个人,船舱用竹篾顶盖着,盖得密,看不见里面。船头坐着一个老汉,戴着一顶旧毡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斗,头低着,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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