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五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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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阔没有看他。那只独眼已经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在了地图上。
“这次的目标,是宗门弟子。”他的手指再次点在地图上,点在那个他认定韩青会经过的位置,“练气七层的修为,跟老五一样。”
“不要因为他只有七层就掉以轻心。宗门弟子,跟散修不一样。”他的声音又变回了那种沉闷的、带着压迫感的调子,“他有法器傍身。什么样的法器,风声里没有说。但驱灵门是虫修一脉,他身上必定有灵虫驱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所以,发现他的踪迹之后——”他的独眼死死地盯着白锦,“不要单独行动。等。等其他人到齐。一起出手。”
白锦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嘴唇,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在嘀咕。
“不就七层么。”
声音极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自己就搞得定。”
他的嘴角那丝弧度,又上扬了一分。
“宗门弟子又如何。又不是没杀过。”
没有人听见他的话。熊阔已经低下头去,开始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分各自的巡查区域。何大奎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蹲得太久,腿麻了,他龇牙咧嘴地跺着脚。另外两个汉子凑到地图前,低声讨论着什么。
白锦站在那里,没有凑过去。
他满脑子都是法器二字。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翻滚。
白锦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他的剑。剑鞘是普通的铁鞘,鞘口磨得发亮。剑柄用粗麻绳缠着,麻绳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干,反复无数次,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握剑的时候。那年他五岁。父亲把一柄木剑塞进他手里,说,白家的人,生下来就是要握剑的。
白家是匪寇世家。祖父是匪,父亲是匪,叔叔伯伯都是匪。他从小在寨子里长大,身边的男人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杀人。
镖局的人押着一批货从寨子下过。他带着十几个人埋伏在山道两侧。那一战,他一个人杀了十余名镖局护卫。
剑从一个护卫的喉咙里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他一脸。热的。腥的。
他没有吐反而笑了。
后来他测出体内有灵根。是金木双灵根。寸数不高,三寸出头。
但对于一个匪寇窝里长大的孩子来说,灵根就是通天梯。他被散修岐岭老叟收入门下,与四个师兄一起修行。
岐岭老叟是个怪老头。修为不高,筑基初期,一辈子都没摸到筑基中期的门槛。但他教徒弟很用心。白锦在修炼上略有天赋,短短四五年就修到了练气七层。老头说他是个好苗子,将来筑基有望。
然后老头就死了。
不是被人杀的。是老死的。大限到了,坐在洞府的石床上,盘着膝,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第二天早上白锦去请安的时候,老头的身体已经凉了。
白锦在老头身边坐了一天一夜。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剑,下了山。师兄们已经在山下等他了。熊阔说,师傅走了,咱们得自己活下去。
怎么活?杀人越货。做无本的买卖。
白锦没有犹豫。他从小就是在匪寇窝里长大的。杀人,对他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一年。从下山到现在,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他杀了十余名散修。有练气五层的,有练气七层的,还有一个练气九层的。那个练气九层的散修身高体壮,比白锦高了整整一个头。白锦与他缠斗了一炷香的功夫,最后一剑从他的左肋刺进去,斜向上,刺穿了心脏。
那一战之后,散修圈里开始有人叫他“夺命五郎”。
白锦很喜欢这个名号。夺命。五郎。每一个字都好听。
所以当熊阔说这次的目标是一个练气七层的宗门弟子时,他彻底放松了。
七层。
跟自己一样。
还是个宗门弟子。宗门弟子是什么?是从小在宗门里长大的,有师傅教,有丹药吃,有功法练。这样的人,修炼起来当然快。但他们的修为是温室里养出来的花,好看,不中用。
他们有自己的搏杀经验多吗?
白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剑磨出来的。
茧的位置很特别,不在掌心正中,偏向外侧。这说明他握剑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喜欢握得很松,剑柄只是虚虚搭在掌心。只有在出剑的那一瞬,五指才会骤然收紧,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剑柄。
这样的握法,出剑更快。
他练了十年。
宗门弟子练过吗?他们练的是功法,是法术,是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们不会在十二岁的时候就把剑捅进一个活人的喉咙。他们不会在半夜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那些死在自己剑下的人的脸。
白锦的嘴角,那丝弧度又上扬了一分。
他相信,不出一个回合,定能斩下那人的头颅。
他抬起头。熊阔还在划分巡查区域。何大奎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面上画着什么。另外两个师兄——老三屠烈,老四费康——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屠烈是个光头,后脑勺上纹着一只下山虎。费康精瘦,颧骨高耸,眼睛细长,说话的时候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白锦走过去,在桌边坐了下来。
他没有看地图。他看着熊阔那只独眼。
熊阔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两只眼睛——一只灰褐色的独眼,一只黑洞洞的眼眶——同时对着他。
“老五。”熊阔的声音很低,“记住我说的话。不要单独行动。”
白锦点了点头。
“知道了,大哥。”
他的声音很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右手,在桌面下,不自觉地握了握。
那是握剑的手势。
窗外,暮色已尽。下湾的夜,正式开始了。码头上最后一批船靠了岸,船工们收了缆绳,跳上栈桥,三五成群地涌进镇子里。
女人的笑声从楼下传上来,隔着地板,变得闷闷的。骰子在铜盅里翻滚的声音,骨牌拍在桌面上的声音,男人赢了钱之后的狂笑,输了钱之后的咒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从窗缝里、从地板的缝隙里钻进来,无孔不入。
熊阔的手指最后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就这么定了。老二守官道,老三守码头,老四守住南边的隘口。老五——”他抬起独眼看着白锦,“你在镇子外围游弋。哪里发现踪迹,你就往哪里去。但记住——看到了人,不要动手。发信号。等我们到齐。”
白锦又点了点头。
“知道了,大哥。”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熊阔盯着他看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然后他收回目光,大手一挥,将地图卷了起来。羊皮纸在他掌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散了吧。”
四个汉子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何大奎第一个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涌进来。他侧着身子挤出门框——他的肩膀太宽,不侧着过不去。
屠烈和费康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沉重,木质走廊在他们的脚下微微震颤。
白锦最后一个走出房间。
他收回目光,跨出门槛。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火苗摇摇欲坠。白锦的身影在走廊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走下楼梯。脚步很轻。轻到木质楼梯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一楼是大堂。没有赌客,只有两个看门的汉子坐在门边,一人抱着一碗酒。看到白锦下来,两人同时站起身,低头。
“五爷。”
白锦没有看他们。他穿过大堂,推开后门,走进了夜色里。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只有三尺宽,两侧的楼极高,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巷子里黑洞洞的,只有远处巷口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白锦站在黑暗中。
他的手,摸向腰间。
剑鞘冰凉。麻绳粗糙。
他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剑柄。不是虚握。是那种出剑前的握法——五指收紧,指节发白。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宗门弟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让我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他松开剑柄。
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