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五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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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里外。

摩天岭像一柄断剑，直直地插在大河边上。

山势不算险峻，却陡。北坡是断崖，裸露的岩壁上寸草不生，风化出的裂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从崖顶一直裂到崖脚。南坡稍缓，长着些低矮的油松，树干扭曲，枝叶稀疏。

大河从山脚下流过。河面宽阔，水色浑黄，流速不快。

河湾处淤积出一大片浅滩，被人用条石砌成了码头。码头不小，能同时停靠十几条船。栈桥从岸边伸出去，伸进河里，桥面用厚木板铺成，被踩得光滑发亮。

船。到处都是船。

有吃水浅的平底沙船，有船头翘得老高的乌篷船，有雕梁画栋的客船，还有几条快船，船身细长，船桨多，停靠在码头最外侧，像是随时准备冲出去。

码头上的空气，是腥的。

河水的腥。鱼虾的腥。挑夫身上汗水的腥。还有一股更浓的、从岸上那排木楼里飘出来的脂粉味——甜腻腻的，混着酒气，像是打翻了的蜜罐子泼在了发霉的木头上。

岸上的小镇没有名字。码头上的人叫它“下湾”，镇里的人叫它“街上”。叫什么都行，因为来这里的人不在乎它叫什么。他们在乎的只有三样东西——赌，嫖，还有船。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山脚下，青石板铺的路面被车轮碾出了深深的车辙。街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木楼，两层的、三层的，紧紧地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只留出窄窄的巷子。巷子里黑洞洞的，白天也见不到光。

每栋木楼的门前都挂着灯笼。红的是妓馆，黄的是赌坊，蓝的是酒肆。灯笼上写着字——“春满楼”“财神坊”“醉仙居”“万花窟”。字写得龙飞凤舞，漆皮在风吹日晒下已经斑驳脱落，露出

天还没黑，灯笼已经亮了起来。红的光，黄的光，蓝的光，在暮色中晕成一片，将整条街映得光怪陆离。

街上人多。

挑夫们赤着上身，扁担横在肩上，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滚。

船工们腰间别着竹筒水壶，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嘴里嚼着榔子叶，吐出来的唾沫是红色的。穿绸缎的商贾摇着折扇，身边跟着点头哈腰的掮客。佩刀的江湖人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还有女人——涂着厚厚的脂粉，穿着露肩的纱衣，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朝街上抛着媚眼。

这就是下湾。方圆两百里内最大的水陆码头，四国交界处最热闹的三不管地带。没有官府，没有律法，只有拳头和银子。

镇子最深处，靠山脚的那一头，有一栋三层高的木楼。

木楼通体漆黑，是用松木烧过之后再刷了桐油的那种黑，黑得发亮。

楼外没有挂灯笼，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汉子。两人都穿着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粗壮的小臂。

他们不拦人，也不招呼人，只是站在那里，用眼睛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那眼神不是凶，是冷。像是在说——你最好别进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没有字，只刻着一只摊开的巴掌。巴掌的纹路刻得很深，深到桐油都填不满，在暮色中显出几道漆黑的阴影。码头上的人都认得这块匾。他们管这地方叫“巴掌楼”。

巴掌楼的二楼，一间临街的房间里，五个汉子围着一张桌子。

窗户关着，窗纸糊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小，昏黄的光堪堪照亮桌面，照不到墙角。

桌子是一张赌桌。桌面铺着绿色的绒布，绒布上烫出了几个火星大小的焦痕。

桌面上凌乱地散着赌具。

赌具被推到一边，桌面中央铺着一张地图。

地图很大，占了半个桌面。羊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处裂开了细小的口子。图上用墨线画着山川河流，用朱砂点着城池关隘。墨线有些地方已经晕开了，朱砂也褪了色，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一只粗大的手指，正点在地图上。

手指的主人是一个独眼汉子。

他坐在桌子正对门的位置——那是赌桌上庄家的位置。他的身形极大，坐在那里也比旁人高出一截。肩膀宽得像是一扇门板，脖子粗短，脑袋几乎是直接搁在肩膀上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前臂比寻常人的小腿还粗。手臂上疤痕交错，有刀伤，有烧伤，还有几道像是被什么野兽抓出来的旧痕。

他的脸，是一张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脸。

左眼的位置只剩一个黑洞。眼眶周围的皮肉向内翻卷，愈合成了几道狰狞的疤痕，像是一只被捏扁了的蜘蛛趴在他的脸上。

右眼很小，眼珠子是灰褐色的，嵌在深陷的眼窝里。眉毛几乎没有，只有眉骨上稀稀拉拉几根。

他的手指定在地图上的一个点，没有移动。

他叫熊阔。练气期大圆满，摩天五虎的老大。

“风声已经接到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那小子上次露面，是在江国的庆熙道。一个叫白溪县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庆熙道的位置一路向南划过去。指尖划过墨线画出的山川，划过朱砂点出的城池，最后停在一片标注稀疏的区域。

“他要南下，必定要过摩天岭。”熊阔的手指在摩天岭的位置上点了点，羊皮纸被戳得微微下陷。“过了摩天岭，就是南边的地界了。咱们这一片，是他南下的必经之路。”

他抬起那只独眼，扫了一圈在场的四个人。

“所以说——”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指尖再次点在地图上，这次力道更重，羊皮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是咱们的机会来了。”

对面，一个脑袋大得出奇的汉子挠了挠后脑勺。

他的脑袋确实大。不是那种比例失调的畸形的大，而是天生骨架粗壮，颅骨比旁人大了整整一圈。额头宽阔，颧骨高耸，下巴方方正正，整张脸像是一块被石匠用凿子粗略凿出来的花岗岩。他的头发剃得很短，贴着头皮，露出青虚虚的发茬。

他蹲在椅子上，不是坐，是蹲。两只大脚踩在椅面上，膝盖顶着胸口，双臂环抱着膝盖。这姿势放在一个壮汉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但他蹲得很自然，像是从小到大都是这么坐的。

他叫何大奎。练气九层，摩天五虎的老二。

何大奎又挠了挠后脑勺，粗短的手指在头皮上刮出“沙沙”的声响。他开口了，声音比熊阔还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大哥，你这手指头在地图上一划拉，百八十里就出去了。”他伸出自己粗短的手指，在地图上虚虚比划了一下，“就咱们五个，四双半眼睛，咋守得住这么长的一条线？”

熊阔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你又犯蠢了”的无奈。

“死脑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顶嘴的压迫感，“叫你们手底下的凡奴都机灵点。感灵珠不是都发下去了吗？让他们带着，沿官道撒开。发现修士，立刻上报。”

何大奎缩了缩脖子。他的脑袋本来就大，脖子本来就短，这一缩，整颗脑袋几乎直接陷进了肩膀里，看上去像是一只受了惊的乌龟。他不再言语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指甲盖里塞满了黑泥。

熊阔收回目光，那只独眼再次扫过在场的几个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一定要重视。”四个字，一字一顿，“这是我们兄弟五人，拜入驱灵门——最好的机会。”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隐隐传来街上的喧闹声——男人的笑骂，女人的尖叫，骰子在铜盅里翻滚的“哗啦啦”声。那些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站在角落里的人动了。

他是五个人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身形最单薄的一个。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挤在桌边，而是靠在墙角，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右肩抵着墙壁。油灯的光照不到他那个角落，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

他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光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的脸。

他生得白净。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天生的、晒都晒不黑的那种白。

皮肤细嫩，颧骨线条柔和，下颌微微带尖。眉毛很浓，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很薄，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上扬的弧度。那弧度不像笑，像是在嘲讽什么。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不算名贵，但干干净净，与其他人身上满是油渍汗渍的短褐形成鲜明的对比。长衫的袖口挽了一道，露出手腕。手腕很细，细得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上下。

但他的眼神——那眼神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该有的。那里面有一种匪气。

他叫白锦。练气七层，摩天五虎的老五。江湖人称“夺命五郎”。

白锦走到桌边，没有坐下，也没有蹲。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地图上那只独眼汉子戳出来的指印。

“大哥。”他开口了。

“咱们在这摩天岭，要丹药有丹药，要势力有势力，要女人有女人。”他的嘴角那丝天然的弧度似乎又上扬了一分，“周围四国，江国、陈国、梁国、卫国，哪个地界上的散修敢触咱们摩天五虎的霉头？”

他顿了顿。

“为何非要拜入他驱灵门，去受那份鸟气？咱们自由自在的，不好么？”

熊阔那只独眼，猛地瞪了过来。

“蠢笨！”

两个字，像是两把铁锤砸在桌面上。

白锦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的脸上没有惧色，但嘴角那丝弧度收了一分。

熊阔的手掌按在地图上，五指张开，像是要把整张地图攥在手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能听见。

“散修永远是散修。”他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白锦，“没有宗门的庇护，你拿什么筑基？拿你手里那把破剑？拿你杀的那几个散修的人头？还是拿你在这破镇子里收的那点供奉银子？”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羊皮纸在他的掌下皱成一团。

“只顾看着你在凡俗间的那点势力。有个屁的用。”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苍凉，“百年之后，还不是化作一捧黄土。”

白锦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了起来，那条薄薄的唇线拉成了一条直线。

熊阔的声音缓了下来。

“进了宗门，就有了根。”他那只独眼里的光芒收敛了一些，语气从训斥变成了劝说，“我们就不用再去抢那些苦哈哈的低阶散修。不用再为了几瓶丹药、几枚法钱，拿命去拼。”

他顿了一下。独眼里映着油灯的光，那光在微微跳动。

“有了靠山，就再不用被筑基修士追得东躲西藏。”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白锦的头，低了下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像是握剑的手。但那双手确实握剑——握了很多年的剑。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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