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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军备废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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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二年的春寒比往年更刺骨。山海关外的校场上,北风卷起沙尘,打得人睁不开眼。总兵吴三桂按剑站在点将台上,看着,此刻却个个面黄肌瘦,盔甲歪斜,手中的兵器在风里叮当作响——不是战意昂扬的铿锵,而是铁锈松动的颤音。

“报——”一个把总跌跌撞撞跑上台,“禀总兵,清点完毕。左营应有一千二百人,实到八百零三。右营应有一千五百人,实到九百二十七。中军……中军应有两千人,实到一千一百四十五。”

吴三桂的脸沉了下来。吃空饷,这是边军的通病,他知道。可空缺近半,这也太猖狂了。他今年二十八岁,承袭父职镇守宁远,本想着大展拳脚,可现实却给他当头一棒。

“兵器呢?”他问。

把总咽了口唾沫:“弓弦十之三四已朽,箭镞锈蚀过半。火铳三百支,能用的不足五十。火炮二十门,炮膛多有裂缝,不敢试放。”

吴三桂沉默着走下点将台,随手从一个士兵手里拿过一支火铳。铳管外壁锈迹斑斑,内膛更是糊着一层黑垢。他凑近闻了闻,没有火药味,倒有股霉味。

“多久没擦了?”他问那士兵。

士兵哆嗦着:“回……回总兵,上次擦铳还是三个月前。火药……火药不够,上官说省着用。”

“省着用?”吴三桂冷笑,“等建奴打过来,你们拿什么省?”他把火铳扔还给士兵,转身走向军械库。

军械库建在城墙内侧,本是重地,此刻却连个像样的守卫都没有。大门虚掩着,吴三桂一脚踹开,灰尘扑面而来。库房里堆满了箱笼,他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是棉甲——本该内衬铁片的棉甲,现在薄得像层布,手指一捅就是个窟窿。

再开一箱,是箭矢。箭杆弯弯曲曲,箭翎稀疏,箭镞更是锈得看不出形状。吴三桂拿起一支,轻轻一掰,“咔”的一声,箭杆断了。

“军需官呢?”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把总颤声道:“军需官李大人……告病回乡了。”

“告病?”吴三桂笑了,“好啊,真会挑时候。”他环视这满库的废铁烂木,忽然想起父亲吴襄在世时常说的话:“大明的边军,早就从根子里烂了。将领贪,士兵穷,兵器废,这样的军队,能打仗才是怪事。”

那时他不信。他以为只要严明军纪,整饬武备,就能重振军威。现在他信了。这烂,烂到了骨子里,烂到了每一支锈箭、每一件破甲、每一个虚报的兵额里。

“传令。”吴三桂转身走出军械库,“所有千总以上军官,半个时辰后到总兵府议事。不到者,军法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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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北京城里的兵部衙门也是一团乱麻。

兵部尚书张凤翼坐在公廨里,面前摊着十几份催饷的文书。辽东的、宣府的、大同的、蓟镇的……每一份都字字泣血,说军士数月未领饷银,已有哗变之虞。可他有什么办法?户部说没钱,内阁说缓办,皇帝在宫里发火,最后挨骂的还是他。

“大人,工部王主事求见。”门吏禀报。

张凤翼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王主事是个瘦小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袍,进来后深深一揖:“下官工部军器局主事王朴,参见尚书大人。”

“何事?”

“下官奉命查验京营火器,这是呈文。”王朴递上一本册子。

张凤翼接过,随手翻开。第一页就让他愣住了:“神机营库存鸟铳八百支,可用者……一百二十支?”

“是。”王朴低声道,“其余或锈蚀,或损坏,或部件不全。火药受潮结块,十之八九已不能用。”

张凤翼继续往下看:“虎蹲炮三十门,完好者五门。佛郎机炮二十门,完好者三门。至于盔甲刀枪……”他合上册子,闭上眼睛,“王主事,你是说,京营的武备,已经废弛至此?”

“不敢欺瞒大人。”王朴跪下了,“军器局这些年,拨款一年比一年少。工匠饿死的饿死,逃亡的逃亡。生铁价格飞涨,炭薪供应不足。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拨款呢?”张凤翼睁开眼,“去年不是拨了二十万两给军器局吗?”

王朴苦笑:“二十万两,出户部时便扣了三成‘损耗’。到工部,又扣两成‘部费’。到军器局,只剩十万两。这十万两,要养三千工匠,要买生铁、木炭、硝石、硫磺……大人,一支鸟铳的工本费就要五两银子,十万两能造多少?”

张凤翼不说话了。他知道王朴说的都是实情。大明的财政已经崩溃,处处要钱,处处没钱。军器局这种不能立竿见影的地方,自然是能省则省。可省来省去,省掉的是大明的国门,是万千将士的性命。

“你回去吧。”他挥挥手,“此事……本官知道了。”

王朴却没有走:“大人,下官还有一言。”

“讲。”

“军器局库存中,尚有嘉靖年间造的火铳三百支,保存尚好。若加以修缮,或可应急。只是……”他顿了顿,“需要银子。至少五千两。”

五千两。张凤翼苦笑。他现在连五百两都拿不出来。昨日皇帝召见,他还为辽东饷银的事挨了顿骂。皇帝说:“朕的内帑都空了,你们兵部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

想办法?他能想什么办法?难道去抢?

“你先回去。”张凤翼最终说,“银子的事,本官再想办法。”

王朴退下了。张凤翼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公廨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要下雪了。辽东的将士们,此刻是否正蜷缩在破败的营房里,守着不能用的火铳,等着永远不会来的饷银?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史,读到南宋末年,元军兵临城下,临安朝廷还在为赏赐争吵。那时他觉得可笑,觉得那些君臣昏聩。现在他明白了,不是昏聩,是无力。当一个王朝的机器已经锈死,任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走向灭亡。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侍郎杨嗣昌来了。这位以知兵自诩的大臣,此刻也是一脸疲惫。

“张公,辽东又来催饷了。”杨嗣昌递上一份文书,“吴三桂说,若饷银再不到,恐生兵变。”

张凤翼接过,看都没看就扔在案上:“兵变?让他变吧。变了也好,变了朝廷就知道急了。”

杨嗣昌一愣:“张公何出此言?”

“我说错了吗?”张凤翼站起身,指着窗外,“你看看这北京城,达官贵人们还在醉生梦死,秦淮河上还在夜夜笙歌。江南的盐商一顿饭吃掉千两银子,陕西的灾民却在易子而食。朝廷?朝廷在哪里?在乾清宫里发愁的皇帝?在文华殿里争吵的大臣?还是在我们这些明知要亡国却无能为力的庸吏?”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军备废弛,武备不修,这怪谁?怪工部?怪户部?还是怪我们兵部?要我说,怪这满朝的朱紫,怪这二百七十年积下的沉疴!”

杨嗣昌连忙关上门:“张公慎言!”

张凤翼瘫坐在椅子上,苦笑道:“慎言?文弱啊,你说说,这大明还有救吗?”

杨嗣昌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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