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天灾频仍(2/2)
“他……他刚才还好好的……”老妇人喃喃道,忽然放声大哭,“我就转身领个粥的工夫,他就……他就……”
陈奇瑜的手僵在半空。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最后,他只是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孩子身上。
“厚葬。”他对衙役说。
衙役抱着孩子走了。老妇人瘫坐在地,目光呆滞,连哭都不会了。陈奇瑜转过身,不敢再看。他怕再看下去,自己会疯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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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瘟疫爆发。
旱灾、蝗灾之后,尸体来不及掩埋,在烈日下腐烂,终于酿成大疫。从陕西到河南,从山西到湖广,到处是倒毙路旁的尸骸。朝廷派了太医下来,可太医也是人,面对这种蔓延数省的大疫,能做的实在有限。
北京城里也紧张起来。崇祯皇帝连下三道圣旨,令各地严防疫病传入京城。九门提督加派兵力,严查进城人员,稍有发热迹象便阻在城外。可瘟疫还是悄悄渗进来了。
最先爆发的是外城的贫民区。那里人口稠密,卫生条件差,一旦有人染病,便迅速蔓延。每日都有板车从巷子里拉出尸体,运到城外乱葬岗草草掩埋。起初还有人哭丧,后来连哭丧的人都没了——要么死了,要么麻木了。
乾清宫里,崇祯皇帝正在大发雷霆。
“太医院是干什么吃的?一个瘟疫都治不了?”他把奏疏摔在地上,“陕西死了十万人,河南死了八万,湖广死了五万……这些都是朕的子民!朕的子民!”
首辅周延儒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其他几位阁臣也低着头,殿内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说话啊!”崇祯盯着他们,“平时一个个能言善辩,现在怎么哑巴了?”
周延儒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息怒。太医院已研制出避瘟方,分发各州县。只是……只是药材短缺,灾民太多,实在难以周全。”
“药材短缺?”崇祯冷笑,“朕的内帑还有多少银子?全都拿出来,买药!”
“陛下,内帑……”周延儒欲言又止。
“说!”
“内帑仅余三十万两,若是全拿出来买药,宫中用度……”
“宫中用度?”崇祯打断他,“宫里的人是人,灾民就不是人?传旨,内帑三十万两,全部拨出购买药材。宫中用度减半,朕的膳食再减三成。”
周延儒叩首:“陛下仁德,实乃万民之福。只是……只是三十万两,对于数省灾情,仍是杯水车薪。”
崇祯沉默了。他何尝不知。三十万两,听起来很多,可分摊到几百万灾民头上,每人能分几钱银子?买药?连顿饭都吃不饱。
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登基四年了,他励精图治,废寝忘食,以为只要勤政,只要节俭,就能挽回天意。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徒劳。天灾一年比一年重,流民一年比一年多,国库一年比一年空。他这个皇帝,坐在金銮殿上,却救不了自己的子民。
“你们退下吧。”他挥挥手,声音疲惫。
阁臣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崇祯独自坐在御座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殿柱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太祖皇帝朱元璋,想起成祖皇帝朱棣,那些开疆拓土、威震四方的先祖。他们若在天有灵,看到子孙把江山治理成这样,会作何感想?
“陛下。”王承恩不知何时进来,端着一碗药,“该用药了。”
崇祯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忽然问:“王承恩,你说,是不是朕失德,上天才降下这些灾祸?”
王承恩吓得跪下:“陛下何出此言!陛下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天下皆知。天灾乃自然之数,非人力可改,更与陛下德行无关。”
“是吗?”崇祯接过药碗,却没有喝,“可朕听说,尧舜之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桀纣之世,旱魃为虐,赤地千里。朕不敢比尧舜,可难道……难道朕是桀纣之君?”
“陛下!”王承恩连连磕头,“陛下切莫如此想!陛下是圣明天子,只是……只是时运不济……”
“时运不济。”崇祯重复着这四个字,苦笑,“好一个时运不济。”他仰头把药一饮而尽,苦味在口中蔓延,一直苦到心里。
窗外传来钟声,是报时的钟。崇祯走到窗前,望向西边。那里是陕西,是河南,是千千万万正在受苦的百姓。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啃树皮?是在吃观音土?还是已经倒在路边,成了饿殍?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诗经》,读到“彼苍者天,歼我良人”时,还不懂其中的悲愤。现在他懂了。苍天啊苍天,你为何如此不公?为何要让无辜的百姓承受这样的苦难?
夜色渐浓,乾清宫点起了灯。崇祯坐在案前,继续批阅奏章。一份是陕西巡抚请拨赈灾银的,一份是河南巡抚报瘟疫死亡的,一份是湖广巡抚告流民暴动的……每一份都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提起朱笔,却不知该批什么。准?国库没钱。不准?百姓等死。最后,他只能在每份奏疏上写下同样的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他知道灾情严重,知道百姓苦难,知道江山危殆。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庞大的帝国像一艘漏水的破船,他站在船头,看着船舱里的水越来越多,却找不到堵漏的方法。
夜深沉,烛火摇曳。崇祯忽然想起一个人——袁崇焕。那个曾经向他保证“五年平辽”的督师,最后被他凌迟处死。当时他觉得袁崇焕欺君,该死。可现在他想,如果袁崇焕还在,辽东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他会不会有多余的精力来应对天灾?
但人死了不能复生,错杀了不能挽回。就像这肆虐的天灾,来了就来了,谁也无法让它退去。
崇祯放下笔,吹熄了蜡烛。殿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月光,冷冷地照进来。他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许久,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浸入枕头,无声无息。
而在千里之外的陕西米脂县,李老汉一家已经断粮三天了。栓柱出去找吃的,至今未归。李老汉躺在炕上,听着肚子里咕咕的叫声,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的故事:人饿到极致,会产生幻觉,看到满桌的美味佳肴。
他现在就看到了。他看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还有一壶烫好的酒。他伸出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栓柱他娘。”他喃喃唤着死去多年的老伴,“你来接我了?”
门外风声呜咽,像千万个饿鬼在哭嚎。李老汉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看见老伴站在一片金光里,朝他招手。
“来了。”他说,“我来了。”
夜还很长,很长。在这个被天灾蹂躏的国度里,无数个李老汉正在死去,无数个栓柱正在寻找生路,无数个陈奇瑜正在挣扎,无数个周世昌正在漠然。
而紫禁城里的皇帝,还在试图用他瘦弱的肩膀,扛起这片即将倾塌的天空。
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十几年里,旱灾、蝗灾、水灾、瘟疫,将轮番登场,把大明王朝最后一点元气,彻底耗尽。
天灾频仍,人祸不断。这注定是一个没有明天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