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联的江山,全是梗!!! > 第22章 青萍之末与故纸疑云

第22章 青萍之末与故纸疑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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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文华殿常朝。

昨日那场关于“摊丁入亩”的激烈争议,如同投入滚油锅的水滴,一夜之间便在京官圈子里炸开了花。今日的朝会,尚未开始,空气中便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百官列队,许多人脸色沉郁,眼神交汇间暗流涌动,与御座旁那扇静默的素绢屏风形成无声的对峙。

林锋然端坐御座,面色比昨日更显冷峻。顺天府那封奏疏的内容,经过一夜发酵,想必已传入不少重臣耳中。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在几位昨日反对最激烈的官员身上略作停留,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昨日所议赋役新法试点,诸卿皆已畅所欲言。朕心甚慰。内阁、户部、工部、顺天府,当依朕旨,十日内详议章程呈报。”他先定了调子,改革要继续推进,没有因反对声浪而退缩。

“陛下!”昨日那位山西出身的王侍郎再次出列,这次脸色涨红,显得更加激动,“臣有本奏!‘摊丁入亩’之议,于理不合,于情不通,于势不可行!顺天府奏报已明,京畿士绅惶恐,人心浮动!陛下初定内乱,正宜休养生息,安抚人心,岂可因一二书生之见,行此扰民之政,寒天下士子之心?且赋役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因试行不当引发民变,或使勋贵庄田不安,谁人可当其咎?**”他将“书生之见”的矛头隐隐指向屏风后的江雨桐,更抬出了“士子之心”、“民变”、“勋贵不安”等重话,几乎是在威胁。

“王侍郎此言,老夫不敢苟同!”徐光启须发微颤,出列驳斥,“陛下欲革除积弊,舒缓民力,此乃圣君仁政,何来‘扰民’之说?顺天府所奏,乃部分既得利者之惶恐,非亿万小民之心声!至于‘书生之见’,更是无稽!治国安邦,自当参考历代典章故实,汲取前人成败得失,此乃明君贤臣应有之义,何错之有?若因惧怕阻力、担心咎责便裹足不前,坐视民生凋敝而不顾,方是真正的失职与不忠!”老臣言辞犀利,直指要害,将“扰民”的帽子反扣了回去,并力挺皇帝咨询典籍的行为。

双方再次针锋相对,又有数名官员加入战团,支持与反对者吵作一团,引经据典,各执一词,文华殿内如同市集。反对者咬定“祖宗成法不可轻变”、“恐生大变”,支持者则强调“弊政当革”、“民为邦本”。吵到激烈处,甚至有人开始人身攻击,指斥对方“结党营私”、“罔顾君父”。

屏风后,江雨桐执笔记录的手依旧稳定,但心跳却不免加快。她见识过宫闱阴谋的诡谲,却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前朝政治博弈的激烈与赤裸。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为了切身利益,可以如此激烈地攻讦、威胁,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御座。她看到御座上林锋然越来越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眼中那几乎要凝结成冰的寒意。

“够了!”终于,林锋然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响起,瞬间压倒了所有嘈杂。殿内骤然一静。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方才争吵最凶的几人,最后落在王侍郎身上:“王卿口口声声‘祖宗成法’、‘士子之心’,朕来问你,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初,颁《大诰》,严惩贪吏,清丈田亩,可是为了让后世子孙固步自封,坐视豪强兼并,贫者无立锥之地?成祖文皇帝迁都北京,五征漠北,可是为了让尔等只知守着自家田产,罔顾边疆不宁、内地流民日增?”

他以太祖、成祖的功业为据,反问铿锵有力,直指反对者“固步自封”、“罔顾大局”的本质。王侍郎等人脸色一白,呐呐不能言。

“赋役之弊,非自今日始。历代先帝,未尝不思革除。然积弊已深,牵涉广大,确需慎之又慎。”林锋然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却更显凝重,“朕意已决,于顺天府辖下大兴、宛平二县,先行试点。不是立即‘摊丁入亩’,而是分三步走:一,稳定丁额,以去岁黄册为准,固定两县丁银总额,五年不变;二,重新清丈田亩,核实各户实有地亩,造册立档;三,待田亩核实后,再议如何将固定丁银分年摊入田赋。每一步,皆需制定详尽章程,公示于民,接受监督。如此稳步推进,最大程度减少扰动,诸卿以为如何?”

他将江雨桐昨日建议的“渐进”思路具体化、步骤化,并且将试点范围缩小到仅仅两个县,步骤拉长,明确公示,可谓是将反对者的主要借口(骤变生乱、官吏舞弊、不清不楚)都预先堵上了。这是以退为进,也是展现了他推行改革的决心与策略。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反对派没想到皇帝如此快地拿出了具体、且看起来相对“温和”的方案,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支持者则精神一振。

徐光启率先道:“陛下深思熟虑,此三步走之法,稳妥可行。老臣附议。”

户部那位寒门出身的侍郎也道:“臣附议。稳定丁额,可免小民添丁之累;清丈田亩,乃正本清源之举;逐步摊入,予民适应之期。此诚良法!”

一些中间派官员见皇帝态度坚决,方案也似乎留有余地,便也陆续出声表示“陛下圣明”、“此法稳妥”。

王侍郎等人脸色变幻,还想再争,但见大势已去,皇帝又已明确退让(只试两县,分三步),若再强硬反对,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不顾大局,只得悻悻然闭口,但眼中的不甘与阴沉丝毫未减。

“既如此,便照此议,由内阁牵头,十日内拿出三步走的详细章程,明发顺天府及大兴、宛平二县。退朝。”林锋然一锤定音,不再给反对者纠缠的机会。

散朝后,林锋然回到乾清宫,脸上的冷峻并未消散。他知道,今日朝堂上看似他占了上风,通过了试点方案,但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稳定丁额、清丈田亩,哪一步不是难关?地方豪强、胥吏、乃至某些阳奉阴违的官员,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这“温和”的三步走不下去。

“冯保,派得力之人,给朕盯紧了顺天府、大兴、宛平县的官员,尤其是与地方豪强、勋贵庄头往来密切的!一有异动,立刻来报!**”他沉声吩咐。

“是,皇爷!”

“还有,昨日苏嬷嬷给江女史的信,说了什么?”林锋然忽然问道。

冯保连忙道:“回皇爷,江女史看后,已依言将信焚毁,未留痕迹。但据咱们的人观察,女史回集贤苑后,便再次调阅了与‘玄字库’相关的一批旧档,似乎……在查找什么。”

玄字库?林锋然眉头微蹙。那里面除了邪术之物,还有前朝赋役档案?太后特意提示这个,是何用意?

午后,集贤苑书房。

江雨桐屏退旁人,独自面对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这些都是她从皇史宬“玄字库”及关联库房中调阅出的、前朝关于庄田、勋戚赐田、寺庙田产以及赋役优免**的档案记录,时间跨度从洪武到万历。

太后的提示绝非无的放矢。“税亩之争,恐非仅在朝堂”,那么关键可能就在这些记载着特权与利益的故纸堆中。

她沉下心来,一份份翻阅。这些档案枯燥繁琐,充斥着田亩数字、佃户姓名、租粮数额、以及各种优免赋役的特许诏令。然而,看得越多,她心中那股寒意便越盛。

洪武、永乐年间,对勋戚、功臣赏赐田庄颇多,但管理相对严格,优免赋役亦有定数。然而自宣德、正统以后,记载开始变得混乱。勋戚、权阉、甚至一些得宠的文武官员,以各种名义(乞请、投献、侵占)获得的田产急剧膨胀,而这些田产往往享有不同程度的赋役优免。更触目惊心的是,许多寺庙、道观,尤其是一些所谓的‘皇家寺庙’或‘敕建’者,占有的田产数量之巨,优免范围之广,令人咋舌。**许多良田,名义上属于寺庙,实际控制者可能是背后的豪强或权贵,以此规避税赋。

在一份成化年间的刑部案卷抄录中,她看到了更惊人的记录:某地寺庙私设刑堂,逼死佃户,地方官受其香火钱及背后势力之托,竟然不敢深究,最后以‘佃户自尽’结案。卷宗末尾有当时一位巡按御史的朱批:“此非独此寺之弊,京畿、江南,类此者众。寺观为表,豪右为里,上下勾连,侵吞国课,鱼肉乡里,实为痼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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