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税亩风波与青苗初现(1/2)
二月二,龙抬头,文华殿常朝。
年节的最后一丝余韵早已被连绵的清洗、肃杀与日益沉重的朝务驱散殆尽。紫禁城的红墙在早春依旧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肃穆冷硬。然而今日文华殿内的气氛,却比这天气更冷上三分,仿佛有看不见的冰棱悬在殿梁之上,随时可能坠落,刺伤某人。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之侧——那里增设了一扇低调的素绢屏风。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个身着石青色女史袍服的纤细身影端坐,面前小几上摆着笔墨纸砚。这是皇帝特准,“掌书女史”江雨桐列席今日朝会,以备咨询典籍故实。虽然屏风遮挡,但这前所未有的安排本身,就足以在诸多朝臣心中激起或明或暗的涟漪。只是经过去岁末到今春的连番剧变,无人敢在明面上置喙。
林锋然端坐御座,玄色常服衬得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连日操劳的淡青,但眼神却锐利沉静,缓缓扫过殿下诸臣。经过安王叛逃、邪术清查、宫内连番诡异事件,尤其是“玄字库”那批触目惊心的邪物证据(此事被严格封锁,仅有极少数心腹知晓)带来的冲击与暴怒,他整个人仿佛被淬炼过的寒铁,收敛了外露的锋芒,却更显内蕴的沉凝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今日所议,”林锋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乃国计民生之要务——赋役。”
这两个字一出,不少大臣心头便是一跳。赋役,国之根本,亦是沉疴痼疾,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在此时提出,意欲何为?
“朕登基数载,北御鞑虏,内平祸乱,然百姓生计,依旧艰难。”林锋然语气平缓,却带着深思熟虑的沉重,“田赋、丁役,本为国之正供。然田连阡陌者,或可诡寄飞洒,转嫁税负;地无立锥之民,反受重役之苦。富者田多赋轻,贫者地少役重,此非天道,亦非朕所愿见。”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几位掌户部、工部及几位素有田产丰厚的勋贵、阁老:“去岁,河南、山东等地奏报,小民因役累弃地逃亡者不在少数,田地荒芜,里甲空虚。长此以往,非但民生凋敝,国课亦将不继。朕思之再三,欲于一二省份,试行新法,以为厘清积弊,舒缓民力之探。**”
终于来了!改革赋役!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衣袖摩擦的窸窣声。许多人的脸色变了。
户部尚书,一位年过六旬、须发花白的老臣,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心系黎民,欲除积弊,老臣等感佩万分。然赋役之制,乃祖宗成法,沿袭百年,关乎国本。轻言更张,恐生大乱。且各地情形不一,吏治清浊不齐,若新法稍有不妥,被不肖官吏借机盘剥,反成扰民之政。不若严饬地方,清查田亩,整顿吏治,或可收效。”话说得冠冕堂皇,核心却是“祖宗成法不可变”、“吏治不行,新法无用”,委婉反对。
紧接着,一位都察院的御史出列,声音激越:“陛下!赋役之制,上应天理,下合人情。田多者纳粮,丁壮者服役,天经地义!若因有奸民逃役便改弦更张,岂非因噎废食?且我朝以农立国,士绅乃地方之望,国家之基。若新法损及士绅之利,动摇地方根本,恐非社稷之福!”这话更直接,抬出了“天理人情”、“士绅根本”,隐隐有威胁之意。
几位出身江南、家中田产众多的官员也纷纷附和,或言“清丈田亩最为紧要”,或言“当务之急是剿灭流寇、安置流民”,或言“陛下初靖内乱,当以稳定为要,不宜大兴变革”,总之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赋役制度不能大动,尤其不能损害现有既得利益者(主要是大地主和士绅)的利益。
屏风后,江雨桐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这些反对之声,虽在意料之中,但如此直接且“理直气壮”,仍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他们口中说着“黎民”、“社稷”,心里算盘打的,恐怕尽是自家田亩与佃租。皇帝要动的,是一块坚硬如铁的蛋糕。
林锋然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反对之声稍歇,才缓缓道:“徐先生,你执掌内阁,总理机务,有何见解?”
徐光启出列,他年事已高,但身板挺直,神色凝重:“陛下,赋役之弊,确已至深。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徭役不止,富者阡陌相连却税负畸轻,长此以往,小民铤而走险,富室坐大难制,实为隐患。老臣以为,变法之心可嘉,然方法需慎。可否先行详尽筹划,选一地情形相对简单、吏治尚可之处,小范围试行,积累经验,再图推广?且新法之设,当以‘不增国库之收,而均贫富之负’为要,方可减少阻力。”徐光启是务实派,支持改革,但强调谨慎渐进,并点出了关键——不能增加国库总收入(否则皇帝可能被批评贪敛),而是要“均贫富之负”,即把负担从贫民转移到地主身上。这无疑会触动后者的核心利益。
林锋然微微颔首:“徐先生老成谋国。朕意,先于北直隶顺天府辖下数县,试行‘摊丁入亩’之法。”
“摊丁入亩”四字一出,殿中顿时哗然!虽然早有猜测,但皇帝亲口说出,依旧如巨石入水!
所谓“摊丁入亩”,便是将原先按人丁征收的丁银(人头税),摊入田亩之中,与田赋一并征收。这意味着,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原则上不纳丁银。这直指当前赋役制度最不平之处——拥有大量土地却不需承担相应丁役的士绅地主!
“陛下!”一名出身山西、家族以商屯起家、广有田产的侍郎再也忍不住,出列激动道:“此法万万不可!丁银乃役之代金,人有力则当役,此乃古制!若摊入田亩,岂非令有田者无端多负,而游手好闲之徒反得逍遥?此非奖勤罚惰,实为抑富济贫,有违圣人之教!且北直隶乃京畿重地,勋贵庄田云集,若在此试行,恐引发大乱!**”他直接扣上了“抑富济贫”、“有违圣人教化”的大帽子,并点出北直隶勋贵势力的敏感。
“王侍郎此言差矣!”新任户部右侍郎、一位较为年轻的寒门出身官员出列反驳,“丁役之苦,苦在贫民。富者田多丁众,本该多担社稷之责。且‘摊丁入亩’,前朝亦有地方偶行,如嘉靖年间江南某些府县,便曾试行‘一条鞭法’,将赋役折银合并征收,已有‘摊丁入地’之意,民间称便。此乃因时制宜,何来违背圣教?**”这位侍郎显然做了功课,引用了前朝“一条鞭法”的先例。
“一条鞭法”在嘉靖、万历年间于局部地区试行过,确实有将部分丁役摊入田亩或折银征收的内容,但并未全国推行,且后期弊端也不少。此刻被提起,立刻引起了更激烈的争论。支持者与反对者引经据典,各执一词,殿内一时嘈杂。
林锋然没有制止,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那扇素绢屏风。屏风后,江雨桐正凝神倾听,笔尖在纸上快速记录着双方的观点、引用的典故事例。当听到“一条鞭法”时,她笔尖微微一顿,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争论持续了近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反对者势力根深蒂固,言辞犀利;支持者虽有理,但势单力薄,且改革本身确实牵扯极广,风险巨大。
“好了。”林锋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嘈杂。“诸卿所言,朕已尽知。赋役之弊,确需革除。然兹事体大,不可不慎。徐先生。”
“老臣在。”
“着内阁会同户部、工部,并顺天府,详议‘摊丁入亩’于京畿数县试行之具体条款、步骤,务求周详,减少扰民。一应章程,十日内呈报于朕。退朝。”他没有被反对声浪吓退,但也没有强行立刻推行,而是给了缓冲和详细筹划的时间。这是帝王的平衡术。
“臣等遵旨。”众臣心思各异地躬身退下。许多人脸色依旧不好看,尤其是那些田产丰厚的,眼中忧色与不满交织。
散朝后,林锋然回到乾清宫西暖阁,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郁。冯保奉上参茶,他接过,却只是握在手中,没有喝。
“皇爷,江女史求见,说是有几卷前朝关于赋役改革的典籍笔记,想呈给皇爷参考。”高德胜进来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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