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重阳惊变(2/2)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重阳菊花的香气。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子时了。
九月初十,寅时三刻,汴京南熏门。
夜色如墨,城门紧闭。守城军士裹着厚氅,在城楼上打着瞌睡。秋夜的风穿过城门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守军猛然惊醒,探头望去——一骑快马从夜色中冲出,马背上伏着一个身影,马匹口吐白沫,几乎力竭。
“站住!什么人夜闯城门?”守军张弓搭箭。
马背上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尘土、眼窝深陷的脸。他嘶声道:“新政司……郑知文……有紧急军情……快开城门……”
守军队长认出他来——前几日郑知文出城时,正是从他这道门经过。他连忙下令开城门,几个军士冲下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郑知文。
“郑大人,您……”
“马……马不行了……”郑知文踉跄着下马,“备新马……我要进宫……”
“大人,您这身子骨……”队长看着他煞白的脸色,迟疑道,“要不先歇歇?”
“不能歇!”郑知文抓住他的手臂,眼中布满血丝,“王韶的大军……快到了……我要见官家……”
队长不敢再劝,连忙命人牵来一匹新马。郑知文翻身上马,正要扬鞭,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队长。
“这是……秦州水利会的人证……王老农的孙子……后面还有皇城司的人护送……你务必接应……”
话没说完,他已经策马冲入城中。
队长捧着那个油纸包,一时没反应过来。油纸包里露出一角粗布衣裳,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爷爷……”
队长低头,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垂拱殿。
郑知文几乎是滚下马的。殿前侍卫扶住他,他摆摆手,踉跄着跑上台阶,在殿门前重重跪下。
“臣……郑知文……叩见官家……”
殿门大开。赵小川快步走出来,亲手扶起他。看到郑知文那张几乎脱了形的脸,赵小川心中一酸。
“郑卿,辛苦你了。”
郑知文嘴唇哆嗦着,从怀中掏出那本沾满尘土的账册:“官家……这是赵德昌的账本……还有……秦州水利会的真相……王韶的人……假扮水利会管事……强征田地……打死百姓……臣……臣把人证带回来了……”
他说着,身子一软,倒在赵小川怀里。
“郑卿!郑卿!”赵小川大惊。
随行的太医冲上来,诊脉后松了口气:“官家放心,郑大人是连日奔波,体力透支,又急火攻心,晕过去了。休息几日便可恢复。”
赵小川点点头,命人将郑知文抬到偏殿休息。他捧着那本账册,久久不语。
孟皇后轻声道:“官家,郑知文人证物证俱全,寿王案再无翻案可能。”
“是啊。”赵小川道,“可王韶的大军,不会因为证据确凿就退兵。”
他转身,看向顾长风:“种建中、刘昌祚、折克行那边,有消息吗?”
“韩绛已经派人潜入王韶军中联络。最迟今日午时,会有回音。”
赵小川望向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是九月初十。
决战之日。
辰时,南熏门,凤鸣钱庄分号。
陈清照一夜未眠,正伏在案上核对账目。昨日信誉牌挂出后,存户增加了三十多人,存款增加了两千余贯。虽然数目不大,但意义重大——这是第一次有百姓因为“信任”而选择一家钱庄。
老吴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掌柜的,出事了。”
陈清照抬头:“什么事?”
“瑞丰绸缎庄那边,昨晚连夜搬空了。掌柜的和几个账房都不见了,铺门紧闭,只剩下空架子。”
陈清照心头一跳:“搬去哪了?”
“不知道。但属下派去盯梢的人说,昨晚子时,有三辆马车从后门出来,往西水门方向去了。车上装的是账册和银箱。”
西水门。那是出城的水路,通往汴河。
“他们想跑。”陈清照站起身,“老吴,你去报官,让开封府封锁西水门码头,截住那三辆马车。”
“是!”
老吴刚走,门外突然传来惊呼声。陈清照冲出钱庄,只见街对面的裕丰当铺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走水了!走水了!”街上百姓乱成一团,有人提水桶,有人拿木盆,却都不敢靠近——火势太大,已经蔓延到旁边的民房。
陈清照脸色煞白。那不是普通的火灾,那是有人在烧毁证据!裕丰当铺虽然被封,但里面还有大量账册、物证没有搬完。刑部原定今日派人来清点,没想到……
“快!救火!”她冲回钱庄,招呼伙计们提着水桶冲出去。
街坊邻居也纷纷加入救火行列。可火势太猛,水泼上去根本无济于事。眼看着整间当铺就要烧成白地,忽然一队禁军冲了过来,为首的是顾长风。
“让开!”顾长风大喝一声,禁军们扛着几十个水龙——那是新制的救火器具,用巨竹筒制成,可以喷射水柱——对准火源猛喷。
水龙喷射了整整两刻钟,大火终于被扑灭。裕丰当铺烧得只剩断壁残垣,浓烟冲天,焦臭味弥漫整条街。
顾长风走到陈清照面前:“陈掌柜,你可看清是谁放的火?”
陈清照摇头:“我出来时火已经烧起来了,没看见人。”
“有人看见了。”一个街坊站出来,“大人,草民看见了!今早辰时刚过,有四个蒙面人从当铺后墙翻进去,没一会儿就起火了。他们从原路翻出,往南跑了!”
顾长风立即下令追击。但所有人都知道,追上的希望渺茫。
陈清照望着那片废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账册没了,物证没了,寿王府在汴京的商铺,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沮丧。
“陈掌柜,”顾长风道,“你放心,皇城司会追查到底。寿王虽然被捕,但他的党羽还在,这事没完。”
“我知道。”陈清照道,“顾指挥使,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请说。”
“那三辆从瑞丰绸缎庄运出的马车,走的是西水门水路。我已经让老吴去报官,请您也派人去追。账册可以烧,银子可以藏,但人不能跑。抓住活口,才能顺藤摸瓜。”
顾长风点头:“我这就去办。”
他走后,陈清照转身回到凤鸣钱庄。门口那块“信誉公示牌”还在,上面还沾着救火时溅上的水渍,但字迹依然清晰。
她站在牌前,对围观的百姓道:“诸位街坊,裕丰当铺烧了,但凤鸣钱庄还在。我说过的话,句句算数。存户的钱,一文不会少;账目的透明,一天不会改。请大家监督。”
人群沉默片刻,忽然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稀稀落落,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一个老太太挤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陈清照手里:“陈掌柜,这是我攒了五年的养老钱,原本存在裕丰当铺的。昨天听说那边出了事,急得一宿没睡。今天看见你们的牌子,我信你。这钱,存你们这儿了!”
陈清照捧着那个布包,一时说不出话。
又一个中年汉子站出来:“我也有二十贯,存你们这儿!”
“我有十贯!”
“我五贯!”
百姓们纷纷涌上前,有的拿铜钱,有的拿碎银,有的拿银票。老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带着几个伙计连忙维持秩序、登记入账。
陈清照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一张张朴实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钱庄这一行,说到底,经营的是两个字——信任。”
今日,她终于真正明白了这两个字的重量。
巳时,国子监。
周文俊坐在明伦堂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墨迹却很新,是严夫子昨日留下的。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文俊亲启。
他拆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文俊吾徒: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师已在皇城司大牢。不必挂念,这是为师该得的。
这四十年,为师做了很多错事。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以为自己站在高处,可以看清大局,可以等待那个‘最好的时机’去做‘最对的事’。等到最后才发现,大事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一件件小事攒起来的。
你比为师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改变要从最琐碎处开始。查一笔账,审一个案子,教一个学生算账——这些事,看起来微不足道,可正是它们,组成了这个国家的真实面貌。
为师写的那本书,《国子监沿革考》,已经交给国子监。那里面没有高谈阔论,只有四十二年来,一届届学生从这里走出去,有的成了好官,有的成了庸官,有的成了贪官。为师想让人看到,国子监不只是出进士的地方,更是出人才的地方。而人才,不是靠死读书读出来的,是靠一件件实事练出来的。
你继续教你的实务课。那些骂你‘奇技淫巧’的人,终有一天会明白,治国平天下,靠的不只是圣贤书,更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临别无言,唯愿你:守住本心,教好学生,把这件小事,一直做下去。
师严正绝笔
九月初九重阳”
周文俊读完信,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抬起头,透过明伦堂的窗棂,看见院中那株百年银杏。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飘落,铺了满地。
四十二年前,严夫子第一次走进国子监时,这株银杏应该也是这样金黄吧。
他站起身,走出明伦堂,来到银杏树下。满地落叶沙沙作响,踩上去软软的。
李浩然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
“周先生,”他轻声道,“学生们都在问,严夫子……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吗?”
周文俊沉默片刻,道:“严夫子回不来了。但他的书在,他的话在,他教过的那几百个学生还在。”
他转身,看着李浩然:“浩然,你知道严夫子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李浩然摇头。
“他说,教书育人这一行,最难的不是教学生知识,是教他们做人。做人这件事,没有教材,没有考试,只能靠先生自己做到,然后让学生看见。”
他顿了顿:“严夫子做错了四十年,但他最后做到了。他在重阳节那天,用自己的选择,给我上了一课。”
李浩然若有所思。
“去吧。”周文俊道,“告诉学生们,实务课照常上。严夫子的书,以后就是咱们的教材之一。”
李浩然点头,转身跑向教室。
周文俊独自站在银杏树下,仰头望着满树金黄。
风起,叶落如雨。
午时三刻,汴京城外二十里,陈桥驿。
王韶的四万大军列阵于官道之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前锋斥候飞马来报:“将军!前方十里发现敌军!旗号是永兴军路、泾原路、环庆路三路联军!”
王韶脸色一沉。三路合围,比他预想的快了半日。
“多少人?”
“约三万,正在列阵。”
三万对四万,兵力略逊,但以逸待劳,占尽地利。更糟的是,自己麾下的将士,已经急行军一夜,人困马乏。
他策马上前,眺望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敌军旌旗飘扬,军阵严整。
“将军,”副将低声道,“将士们太累了,不如先扎营休整,明日再战?”
“不能休整。”王韶道,“一休整,军心就散了。传令:就地列阵,准备迎敌!”
战鼓擂响,四万大军开始布阵。但布阵的速度明显迟缓——很多人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就又被驱赶着列队。
王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后军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他回头望去,只见后军统制折克行策马奔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
“折统制,何事喧哗?”
折克行勒住战马,拱手道:“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
王韶心中一沉:“说。”
“末将是府州折家子弟,世代与西夏血战。将军起兵,打的旗号是‘清君侧’。可末将听说,将军与西夏有约,割让兰州、会州二城,换取西夏出兵牵制。敢问将军,这事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周围将领纷纷变色。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
王韶沉默片刻:“是真是假,与你何干?”
“与末将何干?”折克行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折家三代镇守府州,战死沙场者二十七人!末将的祖父,是死在西夏刀下的!末将的父亲,是死在西夏箭下的!将军与西夏勾结,让折家列祖列宗的英灵,如何安息?”
他话音未落,前军方向也传来骚动。前军统制刘昌祚策马而来,身后同样跟着十几个亲兵。
“将军,”刘昌祚沉声道,“末将是韩绛旧部,受韩将军知遇之恩。昨日韩将军派人入营,告诉末将:寿王已被擒获,与西夏密约证据确凿。将军若执意东进,便是谋反,便是叛国!末将不愿与将军同流合污,愿率本部将士,就此别过!”
中军也骚动起来。副将种建中缓缓出列,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王韶环顾四周。三军统制,两人反水,一人沉默。四万大军,真正还听命于他的,还剩多少?
“你们……”他声音沙哑,“都要背弃本王?”
折克行朗声道:“末将从无反叛之心,但也不愿做叛国之将。将军,收手吧。官家已经下诏,只要将军放下兵器,率部归降,可从轻发落。末将愿为将军担保!”
“担保?”王韶惨笑,“折统制,你担保得了本王的命,担保得了那四万将士的命吗?他们跟着本王一路东进,在官家眼里,已经是叛军!就算本王降了,他们能活?”
刘昌祚道:“将军,韩绛传话说,官家已下旨:凡主动归降者,既往不咎;凡临阵倒戈者,论功行赏。将军若不信,可派人与永兴军路主将当面盟誓。”
王韶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汴京的方向。城墙隐约可见,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色。
那里,是他二十年前第一次进京时的记忆。那时他还年轻,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以为自己终有一天,会成为大宋最耀眼的将星。
二十年后,他率四万大军兵临城下,却成了叛国之将。
“传令,”他缓缓道,“全军……解甲。”
折克行、刘昌祚、种建中三人齐齐跪下:“将军英明!”
王韶没有看他们。他只是策马向前,独自走向那片正在列阵的三路联军。
身后,四万将士纷纷放下兵器,跪伏于地。
夕阳如血,照在这片刚刚平息了干戈的战场上。
陈桥驿,九月初十,申时三刻。
王韶归降。
酉时,皇城司大牢。
最深处的单独牢房里,寿王坐在稻草堆上,闭目养神。他穿着那身朝服——进殿时穿的那件——虽然已经皱巴巴的,但他始终没有脱下。
牢门打开,赵小川走进来。
寿王睁开眼,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火光摇曳,照得两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官家亲自来送臣最后一程?”寿王道,“臣可担不起。”
赵小川没有理会他的讽刺,在牢门边的木凳上坐下。
“皇叔,朕来问你几个问题。”
“问吧。反正臣也没几天活头了。”
“你收藏王安石旧档,是为了什么?”
寿王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官家果然聪明,连这个都查到了。”
他顿了顿:“臣收藏那些旧档,确实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批判。臣想告诉天下人,王安石的变法,四十年前就失败了。你们现在搞的这些,不过是拾人牙慧,必败无疑。”
“那你为什么要与西夏勾结?”
寿王沉默片刻:“因为臣需要时间。朝堂攻势、军事威慑,都只是手段。真正能让官家让步的,是内外交困、焦头烂额。西夏一出兵,永兴军路就得分兵应对,王韶的压力就小了,臣在朝堂上的胜算就大了。”
“你就不怕西夏趁机攻城略地?”
“怕。”寿王道,“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臣入主汴京,自会整军备武,夺回失地。”
赵小川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悲悯。
“皇叔,”他道,“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寿王没有说话。
“你错在,把天下当成一盘棋,把百姓当成棋子。在你眼里,兰州、会州是筹码,四万将士是筹码,杭州老太太的棺材本也是筹码。你可以用它们去赌,赌赢了,再补偿;赌输了,就全赔进去。”
他站起身:“可朕不能。朕是大宋的皇帝,这天下每一个人,都是朕的子民。他们不是棋子,是人。他们存进钱庄的钱,是他们一辈子攒下的血汗;他们交到边军手里的兵器,是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朕不能拿这些去赌。”
寿王抬起头,看着赵小川。火光映在他脸上,神情复杂难明。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官家,”他道,“你说得对。臣确实错了。但臣不后悔。”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赵小川转身,走出牢房。
身后传来寿王苍老的声音:“官家,替臣照顾好允弼。他虽然跟着臣做了很多错事,但他……只是听话而已。”
赵小川没有回头。
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九月十一,辰时,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睡了一天一夜,终于醒过来。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陈清照和周文俊关切的脸。
“郑兄,你醒了!”周文俊惊喜道。
陈清照端过一碗热粥:“先喝点粥,太医说你体力透支太厉害,要好好养几天。”
郑知文接过粥碗,却没有喝。他急切地问:“王韶呢?寿王呢?朝中怎么样了?”
周文俊把昨日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王韶归降,寿王入狱,三路大军已退回驻地,朝中正在清算寿王党羽。
郑知文听完,长长松了口气。
“虎子呢?”他又问,“那孩子没事吧?”
“没事。”陈清照道,“皇城司的人把他和爷爷接到汴京了,安排在城南的驿馆里住着。等你好了,可以去看看他们。”
郑知文点点头,终于端起粥碗,大口喝起来。
周文俊和陈清照相视一笑。
这时,衙署外传来通报声:“官家驾到——”
三人连忙起身,赵小川已经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衫,没有带仪仗,只带了孟皇后和两个侍卫。
“都坐着,别行礼。”赵小川摆摆手,“郑卿刚醒,别折腾。”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着三人,眼中带着笑意。
“这场仗,打完了。”他道,“寿王案,王韶案,都结了。但朕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他顿了顿:“朕是来问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
郑知文想了想,道:“臣想继续推行水利会。秦州的事证明,水利会的模式是对的,但需要加强监管,防止坏人钻空子。臣打算制定一份《水利会管理细则》,从人员选任、账目公开、劳役补偿等方面严格规范。”
赵小川点头:“好。朕准了。”
陈清照道:“臣想继续办钱业监管司。虽然监管司暂时停了,但凤鸣钱庄的信誉牌已经挂出去了,百姓的反应说明这条路走得通。臣打算先在汴京试点,等成熟了再推广全国。”
赵小川道:“监管司可以恢复。朕会下旨,明确钱业监管司的职权,让那些想使绊子的人,无计可施。”
周文俊道:“臣想继续教实务课,同时整理严夫子的书稿,把他留下的《国子监沿革考》刻印成书,让更多学生看到。严夫子说,教书育人,靠的是把小事一直做下去。臣想把这件小事,一直做下去。”
赵小川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复杂。
“严夫子的事,朕已经知道了。”他道,“他自首后,刑部拟判流放三千里。朕改判了——削职为民,永不叙用,但免于流放。他年纪大了,流放就是死路一条。朕让他在汴京养老,有生之年,不得出城。”
周文俊眼眶一热,跪了下来:“臣替严夫子,谢官家隆恩。”
赵小川扶起他:“不用谢朕。是你那句话,让朕改了主意——‘他做错了四十年,但对的事,他也做了’。是非功过,分开算。”
周文俊重重叩首。
孟皇后走到陈清照身边,轻声道:“陈掌柜,听说你昨日在火场边上收了几百贯存款?凤鸣钱庄的名声,这一下算是打出去了。”
陈清照笑道:“都是百姓信任。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孟皇后也笑了:“你这‘该做的事’,让很多人睡不着觉呢。听说城里的几家大钱庄,今天一大早就开会,商量要不要也挂‘信誉牌’。你这一招,比什么朝廷法令都管用。”
陈清照道:“臣说过,有些事,官府做不到,但市场能做到。只要让百姓看到好处,他们自己就会逼着钱庄改变。”
赵小川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感慨。
他想起章惇临终前的话:“改革不是过家家,没有清清楚楚的对错,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善恶。我们能做的,是往前看。”
是啊,往前看。
寿王案结了,王韶归降了,新政闯过了最险的一关。但改革的路还长,还有无数难关要闯,无数问题要解决。
但至少,他们走过来了。
有这些年轻人在,大宋的未来,就还有希望。
九月十二,汴京,晴。
陈清照站在凤鸣钱庄门口,看着那块“信誉公示牌”。牌子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本店信誉评级,每月更新一次,欢迎监督。”
老吴从店里出来:“掌柜的,城西‘恒昌钱庄’派人来问,能不能借咱们的章程看看,他们也想搞信誉牌。”
陈清照笑了:“借,当然借。让他们来抄,抄完还得签字画押,承诺照做。”
“啊?还要画押?”
“对。”陈清照道,“抄走的不是章程,是责任。他们用了咱们的规则,就得守咱们的规矩。以后做不好,百姓骂的是他们,不是咱们。”
老吴挠挠头,似懂非懂地去了。
国子监,明伦堂。
周文俊站在讲台上,面前坐着三十多个学生。李浩然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刚刚刻印好的《国子监沿革考》。
“今天这节课,”周文俊道,“不讲实务,讲一个人。”
他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这本书的作者,叫严正,在国子监教了四十二年书。他做过很多错事,也做过很多对事。最后一件事,他做对了。”
他开始讲述严夫子的故事。
窗外,银杏叶纷纷飘落。
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伏在案前,正写着《水利会管理细则》。窗外传来孩童的笑声,他抬头望去,看见虎子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王老农坐在石阶上,笑眯眯地看着孙子。
郑知文笑了笑,继续低头写。
垂拱殿。
赵小川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天空。孟皇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官家,章相的灵柩明日启程回老家安葬。您要去送吗?”
赵小川摇摇头:“朕不去送了。章相说过,改革要往前看。朕往前看,他在天上看着,就够了。”
孟皇后握住他的手。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宫城。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悠长而深远。
那是大相国寺的晚钟。
钟声中,汴京城慢慢安静下来。店铺打烊,炊烟升起,百姓归家。
又一个寻常的夜晚,降临在这座古老的都城。
但这座城里的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