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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岁月静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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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佑四年二月初一,垂拱殿。

春寒料峭,殿中却暖意融融。今日不是大朝会,只是每月例行的六部述职——但形式与往年大不相同。

御案上摆着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贴着六张纸条,分别写着:吏、户、礼、兵、刑、工。每张纸条

赵小川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支炭笔——这是他自己设计的“述职评估表”,昨日让匠人用细木炭削成的笔,写在纸上不易掉,又不像毛笔那样需要研墨。

“吏部,先来。”他道。

吏部尚书王珪出列,拱手道:“启禀官家,上月吏部主要完成三件事:其一,完成去年官员考核,优等者四十七人,劣等者十二人,已按制升降;其二,推行‘官员履历公示制’,在京五品以上、地方三品以上官员,履历皆张贴于吏部衙门外,供百姓查阅;其三……”

“等等。”赵小川抬手,“履历公示后,百姓反应如何?”

王珪道:“反应……颇为热烈。每日都有百姓前来围观,议论纷纷。有人说,当官几十年,头一回知道父母官是哪里人、做过什么事。也有人提出质疑,说某官员履历中‘赈灾有功’一项,当年并未听说有赈灾……”

“质疑的查实了吗?”

“查了。那项赈灾是二十年前的事,当时确实有,但记载简略,百姓不知。臣已让当事官员补充说明,并张贴补充告示。”

赵小川点头,在吏部那张纸条上画了个圈:“好。透明政务,不怕质疑,就怕不透明。继续。”

王珪愣了愣,显然不太习惯这种“现场打分”的方式。他继续汇报完,退回班列。

接下来是户部。户部尚书韩绛出列——他因在王韶案中有功,已从秦凤路副经略使调回汴京,升任户部尚书。

“官家,户部上月主要完成:其一,全国钱庄信誉评级试点扩大至汴京、应天、大名三府,目前已有三十七家钱庄主动申请评级;其二,去年秋税统计完成,比前年增收一成二;其三,交子发行量控制得当,物价平稳……”

赵小川一边听一边在户部纸条上记录。听到“钱庄信誉评级”时,他抬头问:“陈清照那个监管司,现在和户部怎么配合?”

韩绛道:“钱业监管司现隶属户部,但独立运作。陈提举每月向户部提交报告,重大事项需户部核准,日常事务自行处置。上月评级扩大的方案,就是她拟定的。”

“她人呢?”

“陈提举今日在南熏门凤鸣钱庄总号,接待应天、大名两府来的钱庄代表,讲解评级细则。”

赵小川笑了笑:“好,回头朕去看看。”

六部述职持续了一个时辰。最后一个是工部,汇报的是去冬今春黄河加固工程的进展。

述职结束,赵小川站起身,拿起那块木板:“诸位爱卿,这块板子,叫‘六部KPI看板’。以后每月述职,朕都按这个来打分。分数高的,有赏;分数低的,要说明原因,提出改进方案。连续三月垫底的,主官调职。”

殿中一片寂静。官员们面面相觑——KPI?这是什么词?

赵小川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就是……考核标准的意思。朕新创的词。”

众官员恍然,纷纷赞道:“官家圣明!”“此法大善!”

赵小川摆摆手,示意散朝。

走出殿外,春寒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气,望向南熏门的方向。

陈清照在那里。郑知文前日去了秦州,说是要回访去年水利会整改情况。周文俊在国子监,据说正带着学生整理严夫子的遗稿。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平静地过去了。

南熏门,凤鸣钱庄总号。

后堂里坐着二十几个人,有穿绸衫的大掌柜,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还有几个是年轻人,一看就是各家钱庄派来学习的“学徒”。他们是应天、大名两府来的钱庄代表,专程来汴京学习信誉评级。

陈清照站在堂前,身后挂着一块大木板,上面贴着几张纸——正是她亲手绘制的《信誉评级流程图》。

“各位掌柜,”她道,“信誉评级,分三步走:第一步,自评。钱庄按监管司发的《评级手册》逐项打分,提交自评报告。第二步,核查。监管司派人到钱庄,抽检账目,核实自评是否属实。第三步,公示。核查无误后,评级结果在监管司衙门口张贴,同时抄送各大商会、钱业行会。”

一个胖胖的掌柜举手:“陈提举,这自评,要是有人虚报呢?”

“虚报被查出,直接降两级,三年内不得重新评级。”陈清照道,“而且虚报之事会公示,百姓都看得见。一家钱庄若被曝虚报,信誉扫地,还能做下去吗?”

另一个瘦高的掌柜道:“那核查的标准是什么?谁来核查?会不会……收了好处就放水?”

陈清照笑了:“这位掌柜问得好。核查的标准,都在《评级手册》里,一共三十六项,每项几分,怎么打分,写得清清楚楚。核查的人,是监管司的吏员,都是从各钱庄、商会招募的老手,签了‘诚信状’的。若有舞弊,一经查出,杖八十,永不录用。”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还在犹豫。

那个胖掌柜又举手:“陈提举,我们钱庄在应天开了三十年,从来没人查过账。现在要让人进来看账本,这……这不合适吧?”

陈清照看着他:“掌柜的,您贵姓?”

“免贵姓钱,应天‘恒通钱庄’。”

“钱掌柜,我问您:您把钱借给别人,要不要查对方的底细?”

“当然要查。”

“那别人把钱存在您这儿,想不想查您的底细?”

钱掌柜愣住了。

陈清照继续道:“以前不查,是因为没得查。您不公开,别人也不知道问什么。现在有了评级,就等于给了存户一个‘查’的标准——您账目清不清、放贷稳不稳、坏账多不多,都摆在明面上。存户一看,哦,恒通钱庄甲等,放心存;那家丙等,得小心。这不比您自己吆喝‘信誉好’更有说服力?”

钱掌柜若有所思。

另一个年轻些的掌柜站起来:“陈提举,我有个问题。我们钱庄刚开三年,规模小,资本少,按评级标准,肯定不如那些老字号。那不是永远评不上甲等?”

陈清照道:“评级不看大小,看质量。小有钱小的好处,灵活、稳健、坏账少。您若能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放贷规规矩矩,一样能评甲等。应天的‘义和钱庄’,开业两年,去年评级就是甲等。您可以去打听打听。”

年轻掌柜眼睛亮了。

又讨论了一个时辰,二十几个掌柜终于带着厚厚的资料散去。陈清照送走最后一人,回到后堂,瘫坐在椅子上。

老吴端来热茶:“掌柜的,累了吧?这半天说的,比您平时一个月说的都多。”

陈清照揉着太阳穴:“累是累,但值得。这些人回去,就是二十几个火种。他们把评级制度带回应天、大名,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整个大宋的钱庄都会知道——透明,才是王道。”

老吴笑道:“掌柜的,您越来越像老掌柜了。当年老掌柜开钱庄时,也是这么跟人讲道理,一讲就是半天。”

陈清照看着手中的茶杯,沉默片刻。

“我爹他……要是还活着,看到今天这些,不知道会说什么。”

老吴轻声道:“老掌柜在天上,一定为小姐骄傲。”

窗外,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

国子监,明伦堂。

周文俊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群新生——三十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崭新的生员服,眼睛里带着好奇和忐忑。

这是实务课新学期的第一课。

“诸位,”周文俊道,“你们能坐在这里,是因为通过了入学考试。但我要告诉你们,实务课真正的考试,不在考场,在你们将来走出去之后。”

他拿起一本新刻印的书——《实务课入门》——封面上印着“国子监监本”五个字。这是他和严夫子的学生们一起编的教材,把严夫子留下的《国子监沿革考》中关于实务的内容摘出来,再加上这一年多的教学经验,编成了这本小册子。

“这本书,是严夫子留给你们的。”他道,“严夫子是谁,你们可能听说过。有人说他是寿王党羽,有人说他是国子监的老先生。但对我来说,他是我的老师,是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选择给我上了一课的人。”

学生们静静地听着。

周文俊翻开书,念了一段:

“‘治国平天下,不只是圣贤书里的事,更是柴米油盐里的事。一个县官,要知道怎么查账,才能不被贪官蒙蔽;一个州官,要知道怎么勘验,才能断清冤案;一个转运使,要知道怎么算钱粮,才能让百姓少受一分苦。这些,就是实务课要教你们的。’”

他合上书:“这是严夫子写在序言里的话。我希望你们记住。”

台下,李浩然坐在第一排,眼眶微红。他如今已是实务课的助教,帮着周文俊批改作业、辅导新生。

下课后,学生们散去。周文俊和李浩然走出明伦堂,来到那株银杏树下。春日的银杏刚抽出嫩芽,嫩绿嫩绿的,和秋天金黄的景象截然不同。

“周先生,”李浩然道,“严夫子的书,学生都读完了。每次读到最后一章,都……”

他说不下去了。

周文俊拍拍他的肩:“严夫子走了,但他的书还在,他的话还在。以后你当了先生,也要把这些教给你的学生。一代一代传下去,严夫子就没有白走这一趟。”

李浩然重重地点头。

远处传来钟声,是国子监的午钟。悠长的钟声里,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银杏树下,望着新发的嫩芽。

春天来了。

二月初三,戌时,御书房。

赵小川伏在案前,批着今日的奏折。案头堆着厚厚一摞,但比起一年前,已经少了许多——新政推行后,很多琐碎事务下放给了六部和各司,他只需要看重大事项和各地汇报。

孟皇后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案边。

“官家,歇会儿吧。从早朝回来一直批到现在,眼睛都要瞎了。”

赵小川放下笔,接过银耳羹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汤滑入喉咙,他长长舒了口气。

“皇后,你说这日子,是不是太平静了?”

孟皇后在他身边坐下:“平静不好吗?去年这会儿,您天天熬夜,愁得头发都白了。现在好歹能按时吃饭睡觉。”

赵小川摇头:“不是不好,是……有点不习惯。总觉得暴风雨要来了,可等了几个月,啥也没来。”

孟皇后笑了:“官家,您这是被寿王吓出后遗症了。总想着有人要害您,没人害反而不踏实。”

赵小川也笑了:“也许吧。”

他放下碗,拿起一份奏折:“对了,郑知文昨日从秦州递来折子,说水利会整改完了,那几个假冒管事的已经抓了,百姓的补偿也发了。他问,能不能再待几天,想把秦州的经验写成一本小册子,以后其他地方办水利会可以照着做。”

孟皇后道:“这是好事啊。他写完了,让国子监刻印,发到全国各州县,比一道一道下公文管用。”

“朕也是这么想的。”赵小川又拿起另一份,“陈清照那边的折子,说应天、大名两府的三十七家钱庄申请评级,她派人去核查了,估计月底能出结果。还有,她建议把‘信誉评级’推广到当铺、票号,问朕准不准。”

“您准了吗?”

“准了。反正监管司是她管,她想怎么试就怎么试。试点成功了,再推广;失败了,也只在几个地方,不影响大局。”

孟皇后看着他:“官家,您现在越来越像章相了。”

“像章相?”赵小川一愣,“怎么说?”

“章相当年说过,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要试,要等,要熬。您现在不就是在试吗?水利会试点、钱庄评级试点、实务课试点……一件一件小事试,试成了再推广。这不就是章相说的路?”

赵小川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是啊,章相说的路。”

他望向窗外。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弯月挂在东边。

“皇后,你说章相要是在天有灵,看到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孟皇后想了想,笑道:“大概会说:你们这几个年轻人,总算没给我丢脸。”

赵小川也笑了。

夜深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二月初八,汴京新政司衙署。

郑知文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陈清照和周文俊正在里面等他。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几碟点心。

“郑兄回来了!”周文俊迎上去,“秦州那边如何?”

郑知文脱下外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先灌了一大口茶,才道:“妥了。那几个假冒管事的,一个没跑,全抓了。百姓的补偿也发了,一家一户当面点清,签字画押。我还让县衙立了块碑,把水利会的章程、补偿标准、责任人姓名都刻在上面,以后谁想耍花样,百姓一看碑就知道。”

陈清照赞道:“立碑?这招好。石碑不会跑,不会改,比公文管用。”

郑知文苦着脸:“好是好,可把我累惨了。秦州那地方,山高路远,来回跑了半个月。回来路上又遇着下雨,马车陷泥里,我帮着推车,差点没把腰闪了。”

周文俊给他倒了杯茶:“辛苦了。不过成果在那儿,值。”

郑知文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在秦州遇见一件事。”

“什么事?”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小村子,村里有个老农,认出我来了。他说,去年水利会出事那会儿,他孙子被县衙扣了,吓得他差点上吊。后来听说有个姓郑的官把孩子救出来了,还给他赔了钱。他拉着我不放,非要请我吃饭。”

陈清照问:“你吃了?”

“吃了。”郑知文道,“他家穷得叮当响,就一只老母鸡,杀了炖了。我硬着头皮吃的,一边吃一边心里难受。那只鸡,可能是他家一年的鸡蛋钱。”

周文俊沉默。

“后来我走的时候,他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郑知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用红绳穿着的铜钱,“这是他家祖传的‘压岁钱’,每年过年给孙子压岁的。他说,孙子能平安回来,多亏了大人,这钱给大人保平安。”

他捏着那枚铜钱,眼眶微红:“我推了半天推不掉,只好收下了。回来的路上一直想,咱们在汴京做的事,改个章程,定个规矩,觉得没什么。可在那些老百姓眼里,就是救命的事。”

陈清照和周文俊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文俊轻声道:“严夫子说过,改变一个国家,不需要惊天动地的大计划,只需要一件一件小事做好,攒起来,就成了。”

郑知文点点头,把那枚铜钱小心地收进怀里。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二月十五,御膳房。

苏轼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汤。汤是用羊骨熬的,加了花椒、姜、葱,还有一小把新晒干的——辣椒。

这是去年从西夏换来的辣椒种子,种在皇庄里,收获后晒干磨粉,一直没舍得用。今日苏轼特意申请了几颗,来做他研究了半年的新菜。

“苏学士,”御厨凑过来,“这红彤彤的,能吃吗?别又是您那‘东坡肉’,第一次做时大家都不敢下筷子。”

苏轼瞪他一眼:“什么话!东坡肉现在不是成了御宴名菜吗?这道菜,我给它起名叫‘麻辣燔炮’,等会儿你们尝尝,保管连舌头都要吞下去。”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切得薄薄的羊肉,在红汤里涮了涮,变色即起,蘸了蘸调好的酱料,送进嘴里。

“嗯……”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然后猛地睁眼,“成了!”

御厨们围上来,每人夹了一片,学着苏轼的样子涮了蘸了,送进嘴里。

片刻后,御膳房里响起一片“嘶嘶哈哈”的声音——又辣又烫,但又停不下来。

“好吃!”一个御厨眼泪都辣出来了,还在往锅里伸筷子,“这味,够劲!”

苏轼得意洋洋,让人把菜装进食盒,亲自端着往垂拱殿去了。

垂拱殿里,赵小川正和几位大臣议事。见苏轼进来,笑道:“苏卿又发明什么新菜了?”

苏轼打开食盒,一股麻辣香味扑鼻而来。几个大臣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赵小川夹了一片,尝了尝,眼睛亮了:“这味道……是辣椒?去年从西夏换来的那种?”

“正是!”苏轼道,“臣用羊骨熬汤,加花椒、姜、葱提味,再用辣椒粉调色调味,制成这‘麻辣燔炮’。羊肉在汤里涮熟,蘸酱料吃,又鲜又辣,最适合冬天——虽然现在快春天了。”

赵小川又吃了几片,忽然想起什么:“苏卿,你这汤底,能不能做成军粮?”

苏轼一愣:“军粮?”

“对。边军戍守,冬日严寒,若能喝上这样一碗热汤,既能驱寒,又能提振士气。你把辣椒粉、花椒粉、盐、酱料调好,做成干粉,士兵随身携带。到了驻地,烧开水,把干粉倒进去,就是一碗麻辣汤。再扔几片干肉、干菜,就是一顿热饭。”

苏轼眼睛越来越亮:“官家圣明!臣这就去研究!”

他转身就跑,连食盒都忘了拿。赵小川笑着摇摇头,又夹了一片羊肉。

“对了,”他道,“这菜叫什么来着?”

“麻辣燔炮!”苏轼的声音从殿外远远传来。

二月十八,汴京御街。

高俅站在自家“木牛流马快递行”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顾客,笑得合不拢嘴。

店面不大,只有三间门面,但招牌很气派——是苏轼题的,“木牛流马”四个大字,据说出自诸葛亮的典故。店里摆着几个货架,上面放着各种包裹,几个伙计正在忙着登记、打包。

“高掌柜,”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走进来,“我要寄一封信到苏州,要多久?”

高俅迎上去:“普通件,七天;加急件,四天;特急件,两天。您选哪种?”

“两天能到?太快了吧?”中年人怀疑。

“官道驿站,沿途有咱们的人换马接力,日夜不停,两天肯定到。”高俅拍着胸脯,“到不了,十倍赔偿!”

中年人半信半疑,最终还是选了加急件,付了钱走了。

老吴从隔壁凤鸣钱庄过来,看见高俅,笑道:“高掌柜,生意兴隆啊!”

高俅拱手:“托福托福!吴老哥,你们凤鸣那边,今天可有什么要寄的?”

老吴道:“有几封信要寄到应天,普通件就行。”

“好嘞!”高俅接过信,在登记簿上记下,“明日一早发出,七日后送到。”

两人正说着,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高俅抬头望去,只见一群人围在裕丰当铺旧址前——那地方烧毁后一直空着,今日却搭起了脚手架,几个工匠正在忙碌。

“那是要盖新楼?”高俅问。

老吴道:“听说是个大商人买下的,要开一家大酒楼,叫什么‘醉仙居’。”

高俅点点头,收回目光。他看了看手中的信,又看了看店里堆积的包裹,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扩张计划。

汴京的市场差不多了,下一步,该去应天、大名、苏州开分号了。

二月二十,黄昏,汴河岸边。

陈清照独自走在河堤上,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想出来透透气。春风吹拂,河水泛起粼粼波光,远处有渔舟唱晚,一派安宁景象。

走了没多久,她看见前面有个人影,也独自站在河边,望着对岸出神。那背影有些眼熟。

走近了,她认出来——是周文俊。

“周公子?”她唤道。

周文俊转过身,看见是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陈姑娘,你也来散步?”

陈清照点点头,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河对岸是一片民居,炊烟袅袅,隐约可见孩童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看什么呢?”她问。

周文俊沉默片刻,道:“看那些人家。傍晚时分,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我在想,严夫子要是还在,这时候应该在做什么。”

陈清照没有说话。

“他一个人住在国子监后街的小院子里,没有家人,没有子女。每天傍晚,他就自己做饭,有时候煮碗面,有时候熬锅粥。我偶尔去陪他吃饭,他就很高兴,话特别多。”周文俊的声音很轻,“现在那个院子空着,我想去坐坐,又不敢去。”

陈清照轻声道:“严夫子的事,我听说了。他最后的选择,很不容易。”

“是啊。”周文俊道,“他走之前给我留了封信,信里说,教书育人这一行,最难的不是教学生知识,是教他们做人。他自己做错了四十年,最后用行动给我上了一课。”

他转过头,看着陈清照:“陈姑娘,你有过这种时候吗?就是……明明事情过去了,可心里还过不去?”

陈清照想了想:“有。去年杭州昌隆钱庄的事,那个被骗了二十贯的老太太,我后来一直想着她。虽然案子破了,钱追回来了一部分,可她那十几天担惊受怕的日子,补不回来。”

周文俊点头:“就是这样。有些事,过去了,但痕迹在。”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暮色中的汴河。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天快黑了。”陈清照道,“回去吧。”

周文俊点点头。两人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进暮色里。

二月二十二,坤宁宫。

孟皇后正对着一张单子发愁。单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几十道菜名,是即将举行的“家宴”菜单——不是什么正式宴会,就是皇帝、皇后、太后,加上几位亲近的臣子,一起聚聚。

“娘娘,”宫女道,“御膳房那边问,苏学士的‘麻辣燔炮’要不要上?那菜太辣,太后娘娘脾胃弱,怕是不能吃。”

孟皇后想了想:“上,但另备一份不辣的。让御膳房用鸡汤熬,不加辣椒,给太后单做。”

“是。”

另一个宫女进来:“娘娘,郑大人那边回话了,说家宴一定到。陈掌柜那边也回话了,说准时来。周大人那边还没回,说是今天有课,下学了才回话。”

孟皇后点点头,在单子上勾了几笔。

赵小川从外面进来,见她忙得团团转,笑道:“皇后,不过是个家宴,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孟皇后瞪他一眼:“官家说得轻巧。这是新政之后第一次家宴,来的都是功臣。郑知文、陈清照、周文俊,哪个不是替您卖过命的?还有苏学士、高掌柜这些老熟人,都得照顾周到。菜单、座次、时辰,哪样不要操心?”

赵小川举手投降:“好好好,皇后辛苦。那朕能帮什么忙?”

孟皇后想了想:“您就负责那天多说几句好话,别让场面冷着。”

“这简单。”赵小川道,“朕最会说话了。”

孟皇后笑了,又低头继续忙活。

赵小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春色。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一片,煞是好看。

“皇后,”他忽然道,“你说,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吗?”

孟皇后抬起头:“官家什么意思?”

“没什么。”赵小川道,“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没有阴谋,没有叛乱,没有生死相搏。每天上朝、批折子、和你们说说话、看看新政推进得怎么样。日子平淡,但踏实。”

孟皇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会的。只要您继续这样干下去,日子就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赵小川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春光明媚。

二月二十三,夜。

郑知文坐在新政司衙署里,翻看着今天收到的几份公文。桌上摊着一封信,是秦州那个老农托人捎来的,信纸皱巴巴的,字迹歪歪扭扭:

“郑大人,今年春耕好,渠水足,麦子长得壮。虎子念叨您,说大人啥时候再来,他给您摸鱼吃。草民王老实叩首。”

郑知文把这封信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明天要去参加家宴,他想着,得带点什么礼物。太贵重的不行,太随便的也不合适。想来想去,他决定带一包秦州带回来的新茶,是路过茶山时买的,不算名贵,但胜在新鲜。

陈清照坐在凤鸣钱庄的后堂里,对着一张名单发呆。明天家宴要见的人,都是老熟人,但正因如此,才要更用心。

她让老吴准备了一盒凤鸣钱庄特制的“信誉牌”——不是真牌子,是用檀木雕刻的小摆件,上面刻着“信”字,送给客人做纪念。寓意好,又不贵重。

周文俊坐在严夫子的小院里——他终于还是来了。院子空着,但打扫得很干净,是国子监派学生定期来收拾的。

他坐在石桌前,桌上摆着严夫子留下的那套茶具。他烧了水,泡了茶,一个人慢慢喝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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