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重阳惊变(1/2)
九月初九,辰时三刻,垂拱殿。
重阳佳节,按例百官休沐,但今日朝会却破例召开。殿内黑压压站了三百余人——六部尚书、侍郎、御史台、谏院、翰林学士、宗室亲王,几乎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全部到齐。
御座之上,赵小川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端坐如山。御座侧后方垂着一道珠帘,孟皇后端坐帘后,凤冠霞帔,仪态端方。
殿中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吕惠卿、曾布二人跪在御阶之下,各自身前放着一本奏折。他们虽是布衣身份——因被贬多年,官职早已削去——但今日是以“致仕老臣”之名上殿言事,按例可赐坐。但二人坚持跪着,以显“死谏”之诚。
“臣吕惠卿,”吕惠卿开口,声音苍老却洪亮,“冒死上奏《论新政十弊》,请官家御览。”
太监将奏折呈上。赵小川接过,并不翻开,只是放在御案一侧。
“臣曾布,”曾布也道,“冒死上奏《新法祸国疏》,请官家御览。”
第二本奏折也呈了上来。赵小川同样放在案边。
“二位老臣,”他缓缓道,“你们被贬岭南二十余年,千里迢迢回京,就是为了递这两本奏折?”
吕惠卿叩首:“臣等虽被贬,心中未尝一日忘国。今闻朝廷推行新政,臣等夜不能寐——只因熙宁年间,臣等亲历新法之害,深知此路不通。若官家一意孤行,大宋危矣!”
“新法之害?”赵小川微微前倾,“吕公,当年你可是王安石变法最得力的干将。熙宁二年,青苗法初行,你在河北路督办,一年放贷八十万贯,收息二十万贯,神宗皇帝当众夸你‘能臣’。那时你怎么不说新法有害?”
吕惠卿脸色一变。
“还有曾公,”赵小川看向曾布,“熙宁三年,你在开封府推行免役法,废除差役,改收免役钱。当年你上书说‘此法若行,百姓得免徭役之苦,官府得增财政收入,一举两得’。如今怎么又成了祸国之法?”
曾布伏地不语。
殿中官员开始交头接耳。许多人不了解这段历史,此刻才知道——原来这两个反对新政最激烈的人,竟是当年新政的急先锋。
“臣、臣等当年年轻识浅,为王安石所误。”吕惠卿咬牙道,“后来才知新法害民,追悔莫及。”
“追悔莫及?”赵小川笑了,“吕公,你是元丰二年被贬的,罪名是‘交结宦官、贪赃枉法’。不是因为你反对新法,是因为你自己贪。曾公,你是元丰四年被贬的,罪名是‘强买民田、纵容亲属’。也不是因为反对新法,是因为你自己贪。”
他站起身,声音陡然转厉:“你们贪赃枉法被贬,二十年来不思悔改,如今却以‘反新法’之名回京,站在这里大言炎炎!朕问你们——你们反的是新法,还是反的是当年处置你们的人?”
吕惠卿、曾布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殿中一片哗然。一些原本同情“老臣遭贬”的官员,此刻看二人的眼神都变了。
“臣、臣等冤枉!”吕惠卿叩头如捣蒜,“那些罪名都是构陷!臣等忠心为国,却遭奸人迫害……”
“构陷?”赵小川冷笑,“当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证据确凿,你亲笔画押的供状现在还封存在大理寺库房。要不要朕命人取来,当堂宣读?”
吕惠卿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宗室队列中,魏王赵元佐缓缓站了出来。
“官家,”老王爷颤巍巍拱手,“吕、曾二人或有私德之亏,但他们所奏新法之弊,是否属实,还请官家明察。老臣听闻,新政推行一年来,各地民怨沸腾,秦州水利会逼死人命,杭州钱庄诈骗百姓,国子监学风败坏……这些,总不是构陷吧?”
楚王、吴王也随之出列,三人并肩而立,白发苍苍,威仪凛然。
“请官家明察!”三人齐声道。
这是宗室的集体施压。殿中大半官员跟着跪下,黑压压一片。
赵小川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这才是今日朝会的真正杀招——吕惠卿、曾布只是引子,宗室才是主力。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下御阶,来到三位老王爷面前。
“魏王叔公,”他轻声道,“您今年高寿?”
魏王一怔:“老臣七十有三。”
“七十三了。”赵小川点头,“楚王叔公七十一,吴王叔公六十九。三位都是太宗皇帝亲子,是大宋宗室最德高望重的长辈。朕平日敬重三位,从不敢怠慢。”
他顿了顿:“可三位今日说的话,朕却不敢苟同。”
魏王脸色一沉:“官家何意?”
“秦州水利会的事,朕已经派人去查了。”赵小川道,“郑知文昨日传回消息——所谓‘水利会逼死人命’,是有人在故意破坏水利会,强占田地,然后栽赃给新政。那个被‘逼死’的百姓,其实是被灭口的证人。他的孙子,被扣在县衙当人质,郑知文已经救出来了。”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杭州钱庄诈骗案,”赵小川继续道,“陈清照已经查实,是有人假冒新政之名开设钱庄,诈骗百姓钱财,然后通过寿王府在汴京的商铺洗白。那些赃款,有一半流向了秦凤路,充作了边军的军饷。”
“至于国子监学风败坏,”他看向周文俊站立的位置,“周文俊,你来说。”
周文俊出列,躬身道:“启禀官家、诸位大人,国子监实务课被诬陷教唆赌博一案,现已查明:是国子监典籍孙文昌、算学博士李文渊、斋长张继等人,受寿王府指使,伪造教材、煽动学潮。这三人已被革职查办。”
“还有,”他顿了顿,“今日,有一位关键证人愿当堂作证。”
殿门缓缓打开。严夫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他的灰布长袍洗得发白,须发如雪,但腰背挺得笔直。
百官认出他来,又是一阵惊呼。
“严夫子!”有人失声道,“您怎么……”
严夫子没有理会任何人。他走到御阶前,缓缓跪下,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书稿。
“罪人严正,原国子监博士,从教四十二年。”他声音苍老却清晰,“今日当殿呈递《国子监沿革考》书稿一册,并愿当众交代——罪人受寿王指使,四十年来在国子监安插眼线、搜集情报、拉拢官员的罪行。”
满殿死寂。
三位老王爷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魏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严夫子开始陈述。他从庆历八年第一次被寿王召见说起,讲寿王如何以“再造大宋”的理想打动他,讲他如何一步步成为寿王在国子监的暗棋,讲这些年他做过的事——哪些是受命而为,哪些是主动为之,哪些是他后来醒悟、暗中弥补。
“罪人糊涂了四十年。”他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直到半年前,看见周文俊在国子监办实务课,看见那些学生学以致用、真正为民做事,罪人才明白——寿王要的‘再造大宋’,和这些年轻人做的‘改变大宋’,根本不是同一条路。”
他抬头,看向赵小川:“官家,罪人愿领死。但死之前,罪人有一言进谏:寿王的野心,远不止朝堂之争。他勾结边将、联络西夏、私藏甲兵,图谋的是……”
“严正!”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所有人回头望去。殿门大开处,寿王赵元俨身着朝服,大步走进来。他身后跟着赵允弼和十几名王府护卫。
禁军想要阻拦,却被赵小川抬手制止。
“皇叔来得正好。”赵小川淡淡道,“朕正想请你来对质。”
寿王走到殿中,与严夫子对视片刻,然后转向赵小川,躬身行礼。
“官家,”他道,“臣本在府中过节,听闻有人诬陷臣谋反,不得不来澄清。这个严正,臣确实见过几次,但不过是寻常交往,何来‘指使’一说?他若真为臣做事四十年,可有片纸只字为证?”
严夫子平静道:“殿下书房密室中,有臣四十年来的全部书信往来。殿下敢打开那间密室,让皇城司搜查吗?”
寿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那是臣私藏先祖遗物之所,岂容外人窥探?”
“是不容窥探,还是不敢?”赵小川接话,“皇叔,你与西夏梁太后密约,割让兰州、会州二城,换取西夏出兵牵制永兴军路。这事,你敢不敢认?”
殿中炸开了锅!割让州府、勾结外敌,这是赤裸裸的叛国!
魏王颤巍巍指着寿王:“元俨!你……你真做了这等事?”
寿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官家,”他道,“您说有密约,可有证据?”
顾长风从殿外走进,单膝跪地:“启禀官家,臣已截获西夏来使。此人现押在皇城司大牢,已招供与寿王密约经过。另外,臣昨夜潜入寿王府密室,虽未取得全部信件,但已拓印了西夏国主致寿王的国书副本——那国书上,有西夏国玺,有寿王的亲笔签押。”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拓印的绢帛,呈给赵小川。
寿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那份拓印,嘴唇微微颤抖。
赵小川接过拓印,扫了一眼,然后高高举起,让殿中百官都能看见。
“皇叔,你要不要亲自验验,这是不是你的亲笔?”
殿中彻底失控。官员们惊骇、愤怒、恐惧,各种情绪交织。三位老王爷摇摇欲坠,被太监扶住。吕惠卿、曾布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寿王环顾四周,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他笑声苍凉,“官家棋高一着,臣认了!”
他转向百官,声音陡然拔高:“但你们以为,我输了?王韶的四万西军,此刻已经拔营东进!西夏的三万铁骑,已经陈兵边境!汴京城外,还有我二十年的布置!我输了这一局,但你们——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他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二、凤鸣钱庄,信誉之战
同一时刻,南熏门外,凤鸣钱庄分号。
陈清照站在钱庄门口,身后是一块新挂出的木牌,足有一人高,用朱漆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凤鸣钱庄汴京分号信誉公示”
·资本总额:五万三千贯(其中自有资本三万贯,存户存款两万三千贯)
·贷出款项:三万一千贯(明细见内册)
·坏账准备:一千五百贯
·坏账率:百分之四点八
·存户可随时查阅明细账目
木牌前围了上百人——有存钱的百姓,有看热闹的路人,还有几家钱庄派来的探子。人群中议论纷纷:
“坏账率是什么?”
“就是放出去的贷款收不回来的比例。”
“百分之四点八是高是低?”
“这……不知道啊,其他钱庄又不公开。”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挤到前面,正是裕丰当铺被查封后,被寿王府派来“瑞丰绸缎庄”暂管的账房先生。他冷笑一声:
“陈掌柜,您这账目,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谁能核实?”
陈清照平静道:“账册就在店内,任何人可随时查阅。凤鸣钱庄所有往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那谁知道你有没有两本账?”
“若有第二本账,存户一查便知。”陈清照道,“凤鸣的原则是:账目公开,接受监督。您若不信,可以随便指定一笔,我让伙计取出原始凭证给您看。”
账房先生噎住了。他没想到陈清照如此坦荡。
人群中有人喊:“我要查!我存了五贯钱,想看看你们拿我的钱贷给谁了!”
陈清照点头:“请进。”
一个老农跟着伙计进了钱庄。片刻后,老农出来,满脸不可思议:“真的!伙计把账册拿出来,指着我的名字说,这五贯钱贷给了城东开豆腐坊的王家,期限三个月,利息八分。那王家我去过,确实在做豆腐生意!”
人群哗然。又有几个人进去查,个个都查到了自己存钱的去向。
账房先生脸色铁青,挤到前面大声道:“大家别被蒙蔽!凤鸣这么做,无非是拉拢人心!其他钱庄不这么做,是因为人家本分经营,不像某些人,借着新政的名头招摇撞骗!”
“招摇撞骗?”陈清照看向他,“这位先生,您是哪个钱庄的?”
“我……”账房先生语塞。
“让我猜猜。”陈清照道,“您是瑞丰绸缎庄的账房,而瑞丰绸缎庄,是寿王府的产业。对吗?”
周围百姓立刻警觉起来。寿王府的产业,最近可是被传得沸沸扬扬。
账房先生急了:“是又怎样?寿王府的产业怎么了?我们合法经营,不像某些人,查封别人家当铺,抢别人家账本,仗着官家撑腰胡作非为!”
陈清照不怒反笑:“您说查封当铺是胡作非为?那好,我问您——裕丰当铺被查封时,搜出暗账三本,记录了十二万贯来路不明的银钱。这些钱,是从杭州昌隆钱庄流过来的。而昌隆钱庄,是诈骗百姓的骗子钱庄。您说,查封当铺,该不该?”
人群哗然。十二万贯!这个数字砸出来,所有人都震惊了。
账房先生脸色惨白,转身想走。但百姓们已经围了上来:
“别走!说清楚!”
“寿王府的产业,和骗子钱庄有来往?”
“怪不得你们绸缎庄的绸缎那么便宜,原来是用骗来的钱进货!”
老吴带着几个伙计挤进人群,护住账房先生——不是保护他,是防止他被愤怒的百姓打死。
“掌柜的,”老吴低声道,“要不要让他走?再闹下去要出人命。”
陈清照看着账房先生惊恐的脸,缓缓摇头。
“让他走。”她道,“公道自在人心。”
账房先生跌跌撞撞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
陈清照转身,看着那块“信誉公示牌”。阳光正好照在木牌上,朱漆大字熠熠生辉。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做钱庄这一行,最难的不是算账,是等。等到了,一击必中。”
她等到了。
国子监,明伦堂后院,严夫子的寓所。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堆满书籍的书案上。严夫子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刚刚写完的《国子监沿革考》最后一章。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
他提笔,在书稿扉页上题下:
“庆历四年甲申秋,国子监肇建。历仁宗、英宗、神宗、今上四朝,凡四十二年。其间兴衰起伏,人才辈出,皆载于册。今书成,老夫亦去矣。惟愿后来者,勿忘建监之本——养天下士,成天下事。”
落款:庆历八年进士,国子监博士严正,元佑三年九月初九绝笔。
他轻轻合上书稿,用麻绳仔细捆好,放在案头最显眼处。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文俊推门进来,看见严夫子的背影,脚步顿了顿。
“夫子。”
严夫子没有回头:“文俊,你来了。”
周文俊走到他身边,看着案上的书稿,心中涌起万千情绪。
“写完了?”
“写完了。”严夫子道,“四十二年,终于写完了。”
他站起身,转过身来。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神却异常平静。
“文俊,陪我走走吧。”
两人走出寓所,沿着国子监的回廊慢慢走着。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第一次来国子监,是庆历四年的秋天。”严夫子缓缓道,“那时我才二十出头,刚中进士,被分到这里当助教。银杏也是这么黄,落叶也是这么厚。我站在树下,对自己说:这一辈子,就在这里了。”
周文俊默默听着。
“后来,寿王召见我。他说,国子监是大宋人才的根本,若能把这里掌握在手里,就能影响一代又一代的读书人。我那时年轻,觉得他说得对,就答应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株百年银杏:“这一答应,就是四十年。”
“夫子,”周文俊终于开口,“您后悔吗?”
严夫子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道,“后悔的不是答应他,是答应了之后,没有早一点醒悟。我看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从这里走出去,有的成了好官,有的成了庸官,有的成了贪官。我心里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照寿王说的做,传递消息,安插眼线。我不是直接害人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周文俊:“直到你来了。你做的那些事,查账、勘验、四柱清册法,都是最琐碎、最不起眼的事。可就是这些琐碎的事,让学生们有了真本事,让百姓得了真实惠。我才明白——改变一个国家,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划,只需要一件一件小事,做好了,攒起来,就成了。”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周文俊肩上:“文俊,你比我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该往哪里走,而我走了四十年弯路,才找到方向。”
周文俊眼眶发热:“夫子……”
“别说了。”严夫子道,“该走了。”
他转身,向监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本书稿,替我交给国子监。就说……就说老夫这一辈子,只有这本书,是真正对得起良心的。”
周文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渐行渐远。
监门外,皇城司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严夫子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国子监的匾额,看了一眼那株金黄的银杏树,看了一眼站在树下的周文俊。
然后,他弯腰钻进马车。
车轮滚动,驶向皇城司的方向。
周文俊跪在满地银杏叶中,重重叩首。
京西南路,邓州境内,官道。
两匹快马疾驰而过,马蹄扬起滚滚烟尘。郑知文伏在马背上,一手握缰,一手护着身后的孩子——虎子。王老农骑在另一匹马上,紧紧跟随。
他们已经跑了两个时辰,人困马乏。
“大人,”王老农气喘吁吁,“歇歇吧,马快撑不住了。”
郑知文勒住缰绳,回头望向来路。官道尽头空空荡荡,没有追兵的踪影。但他不敢掉以轻心——昨夜在信阳驿,他们差点被一队“山贼”堵住,幸得皇城司暗卫及时出现,才杀出重围。
“前面有个茶棚,歇一刻钟。”他道。
三人下马,走进路边的简陋茶棚。茶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见他们风尘仆仆,连忙端上三碗粗茶。
虎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孩子很懂事,一路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抓着郑知文的衣角。
“大人,”王老农低声道,“咱们还要跑多久才能到汴京?”
“快了。”郑知文道,“过了邓州就是汝州,再两天就到汴京了。”
两天。他不知道两天后,汴京还是不是现在的汴京。
茶棚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郑知文本能地把虎子护在身后,右手按上腰间短刀。
来的不是追兵,是三个穿着皇城司服饰的暗卫。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快步走来:
“郑大人,属下奉顾指挥使之命,前来接应。”
郑知文松口气:“追兵呢?”
“被我们引到另一条道上去了。但拖不了多久,大人必须尽快进京。”暗卫首领道,“另外,属下带来一个消息——今日朝会,寿王已经发难。官家命属下转告大人:务必在今日戌时之前赶到汴京,有人证在手,方可定案。”
戌时。现在刚过午时,还有四个时辰。正常速度要两天,但若拼死赶路,或许……
“备马!”郑知文抱起虎子,“老人家,咱们走!”
暗卫首领拦住他:“大人,这孩子和老人,属下另派人护送。您一个人轻装简行,更快。”
郑知文看着虎子。孩子眼睛红红的,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哭。
“大人,”虎子忽然开口,“您走吧。我和爷爷慢慢走,没事的。”
郑知文蹲下身,抱了抱孩子:“虎子乖,跟着这些叔叔走,他们也是好人。到了汴京,大人请你吃好吃的。”
虎子点点头。
郑知文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扬鞭疾驰而去。
身后,暗卫们护着王老农和虎子,也消失在另一条岔道上。
午时三刻,凤翔原。
四万西军已整装列阵,旌旗蔽日,刀枪如林。点将台上,王韶披甲按剑,望着东北方向——那是汴京的方向,也是他此行的终点。
副将快步登上点将台,递上一封密信:“将军,汴京急报。”
王韶接过,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朝堂上……寿王事发了。”他沉声道,“官家当众揭穿了他与西夏密约。”
副将大惊:“那咱们……”
王韶沉默片刻,将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传令:大军即刻开拔,目标汴京!”
“将军!”副将急道,“寿王已败,咱们还去汴京做什么?”
“做什么?”王韶转头看他,眼中燃着一种奇异的光,“你以为本王是为了寿王?本王是为了这四万将士!箭已离弦,回不了头了!就算寿王败了,咱们也要打到汴京城下,让官家看看,边军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副将怔住了。他从未见过王韶这种表情——那是一种绝望中带着疯狂的神色。
“传令!”王韶再次大喝。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四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出营地,向东挺进。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王韶骑在马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凤翔原。那里有他驻守十年的营地,有他亲手建起的军寨,有他埋下的无数期望。
然后,他转过头,毅然决然地策马东去。
申时三刻,寿王府。
寿王坐在正厅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宴席——重阳菊酒、清蒸鲈鱼、炙羊肉、蟹黄羹,还有新蒸的重阳糕。但满桌菜肴无人动筷,只有赵允弼坐在下首,脸色惨白。
“父亲,”赵允弼颤声道,“朝堂上的消息……吕惠卿、曾布被当场拿下,严正当堂指证,顾长风拿出了您与西夏的密约拓印……三位老王爷已经表态,要与您划清界限……”
寿王端着酒杯,慢慢饮尽。
“允弼,”他道,“你怕了?”
“儿子……儿子不怕。但咱们王府外,皇城司的人已经围了三层。咱们出不去了。”
寿王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正红,染得天边一片血色。
“允弼,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今天发难吗?”
赵允弼摇头。
“因为重阳。”寿王道,“九九重阳,阳极而转阴。这一天,阳气最盛,也最易衰败。我原本想,今日朝堂得胜,大军东进,双喜临门,正应了‘重阳登高’之兆。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还有隐约的喊声:“皇城司办差!所有人不得妄动!”
赵允弼脸色煞白:“父亲,他们来了!”
寿王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重阳糕。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走吧。”他道,“去见见这位年轻的官家。”
他整整衣冠,大步向门外走去。
赵允弼跟在后面,脚步踉跄。
夕阳如血,洒满王府的飞檐翘角。
酉时三刻,垂拱殿。
朝会已散,百官退出,殿中只剩下赵小川、孟皇后、顾长风,以及刚刚赶到的周文俊和陈清照。
御案上堆满了今日的收获:吕惠卿、曾布的供状,严夫子的书稿,寿王与西夏密约的拓印,还有皇城司从寿王府搜出的部分信件。
但赵小川脸上没有喜色。
顾长风单膝跪地:“启禀官家,寿王已押入皇城司大牢。但王韶那边……四万西军已经东进,最迟后日可抵汴京。永兴军路、泾原路、环庆路三路大军,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完成合围。”
“明日午时……”赵小川沉吟,“也就是说,王韶会比我们早到半日?”
“是。”
殿中一片沉默。半日之差,足以决定成败。
周文俊忽然道:“官家,臣有一言。”
“说。”
“王韶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若官家此时下诏,宣布寿王罪行,说明‘清君侧’之伪,再派使者持诏入王韶军中,晓以大义,或许能分化其军心。”
赵小川看向顾长风:“王韶麾下将领,可有与我方暗中联络者?”
顾长风道:“之前韩绛曾策反两人,但事泄被杀。不过据韩绛传回的消息,王韶手下至少有三位将领对王韶此举心存疑虑——一个是王韶的副将种建中,此人是种世衡之后,世代忠良;一个是前军统制刘昌祚,此人原是韩绛旧部;还有一个是后军统制折克行,他是府州折家子弟,与西夏有血仇,绝不愿与西夏合作。”
“好。”赵小川道,“立即拟诏,连夜派人送入王韶军中。同时,让韩绛设法联络这三人,许以重赏,让他们临阵倒戈。”
“是!”
顾长风领命而去。
殿中重归寂静。赵小川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
“皇后,”他轻声道,“你说,这场仗,我们能赢吗?”
孟皇后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官家,”她道,“您还记得章相临终前说的话吗?”
“记得。他说,变法未成,死不瞑目。”
“他不是死不瞑目,他是把未竟的事业,托付给了您。”孟皇后道,“您不是一个人。郑知文在赶回京城的路上,陈清照在南熏门挂牌公示,周文俊在国子监守住了实务课。还有韩绛,还有那三路大军的将士,还有无数支持新政的人。这么多人在一条路上,怎么可能输?”
赵小川看着孟皇后,忽然笑了。
“皇后说得对。”他道,“朕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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