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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三路危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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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陇西县郊,王家沟。

郑知文站在新修的水渠旁,看着这条宽不过三尺、深仅两尺的沟渠。渠底还残留着泥水,两侧的夯土歪歪扭扭,有几处已经坍塌。而就在水渠必经之路上,三间土坯房被拆得只剩断壁残垣,屋前菜地被踏平,一棵老槐树被砍倒,横在路中间。

“这就是水利会修的渠?”郑知文问陪同的县衙主簿。

主簿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此刻额头冒汗:“回、回郑大人,正是。赵会首说,这条渠能灌溉下游三百亩田……”

“三百亩?”郑知文蹲下身,抓起一把渠底的土,“这土质是砂土,存不住水。渠底没有做防渗,修得这么浅,一到旱季就干涸。灌溉三百亩?能灌三十亩就不错了。”

他站起身,看向那三间被拆的房屋:“这三户人家,补偿了多少?”

“这个……下官不知。水利会的事,是杜知州特批的试点,县衙只是配合……”

“配合到百姓房屋被拆,都不管补偿?”郑知文声音冷下来,“带我去见那三户人家。”

孙主簿支支吾吾:“他们、他们搬走了……”

“搬去哪了?”

“这……下官真的不知。”

郑知文不再追问。他沿着水渠往下游走,走了约莫一里地,来到一片农田。田里种着粟米,已经抽穗,但长势稀疏,叶片枯黄。几个农民正在田边唉声叹气。

“老伯,”郑知文走过去,“这粟米怎么种成这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抬头,看见郑知文穿着官服,吓了一跳,就要下跪。郑知文连忙扶住:“不必多礼。我是从汴京来的,想问问这水渠的事。”

“汴京来的大官?”老农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大人,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赵老爷说修渠是为我们好,可渠修好了,水根本流不到我们田里!他家的田在上游,把水全截走了!”

“赵老爷?赵德昌?”

“对,就是他!”老农激动起来,“他强占了我家两亩地修渠,说一亩补五百文。可那两亩地是上好的水浇地,一亩能产两石粟,值三贯钱!五百文够干啥?”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也凑过来:“大人,我家更惨!我爹不服,去找赵老爷理论,被他家丁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打人的事,报官了吗?”

“报了!可县衙说这是水利纠纷,让我们自己调解……”汉子苦笑,“调解?赵老爷是县里有名的豪强,家里养着几十个打手,我们怎么调解?”

郑知文心里有了数。他让随行的文书记录下这些农户的姓名、田亩数、受损情况。接着问:“我听说,前几天有民变,百姓冲击县衙,打死人了?”

几个农户面面相觑,神色怪异。

“那个……”老农压低声音,“大人,跟您说实话,那天的事,我们都没参与。”

“为什么?”

“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中年汉子道,“那天我们在田里干活,突然听说县里出事了,赶过去看热闹,已经散了。后来听说是什么‘水利会受害百姓’聚众闹事,可我们这些真正受害的,压根没去!”

郑知文心一沉。果然有问题。

“那你们认识带头闹事的人吗?”

农户们摇头。老农说:“听说带头的叫王麻子,是城南的泼皮,平时偷鸡摸狗,根本不是种田的。他怎么会为我们出头?”

线索越来越清晰了。郑知文谢过农户,带着人回县城。路上,他对孙主簿说:“我要见赵德昌,还有那个被打死的百姓家属,以及闹事被抓的人。”

孙主簿为难道:“赵会首……昨日去渭州了,说是向杜知州汇报工作。死者家属……唉,那家人昨天搬走了,不知去向。闹事被抓的三十多人,都关在县衙大牢,可……”

“可什么?”

“可他们众口一词,都说自己是受害百姓,是被逼无奈才闹事的。县衙审了几次,问不出更多。”

郑知文冷笑:“好一个‘众口一词’。带我去大牢。”

陇西县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三十多个囚犯关在两间大牢房里,个个蓬头垢面,但郑知文敏锐地发现——这些人的手。

种田人的手,应该是粗糙、有老茧、指甲缝里有泥土。可这些囚犯的手,虽然脏,但老茧的位置不对。有几个人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刀棍留下的;有几个人掌心光滑,那是没干过重活的。

“你们都是种田的?”郑知文站在牢房外问。

囚犯们七嘴八舌:“是啊大人!”“我们都是本分农民!”“赵德昌那狗贼害得我们活不下去了!”

郑知文指向一个虎口有茧的壮汉:“你种什么田?”

“种、种麦子……”

“麦子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一亩地用多少种子?”

壮汉支支吾吾:“秋天播……夏天收……种子……一亩地一斗吧?”

旁边的老狱卒忍不住嗤笑:“胡扯!麦子是秋播夏收没错,但一亩地至少要用一斗半种子!而且陇西这儿多种粟,少种麦,你连这都不知道?”

壮汉脸色一变。郑知文又指向另一个掌心光滑的年轻人:“你呢?种什么?”

“我种菜……”

“种什么菜?白菜怎么防虫?韭菜割第几茬最好?”

年轻人答不上来,憋得满脸通红。

郑知文不再问。他转身对孙主簿说:“这些人,没几个是真农民。我要重新审那个被打死的‘百姓’的案子。”

仵作房。一具尸体躺在木板上,盖着白布。郑知文掀开布,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面黄肌瘦,确实是穷苦人模样。致命伤在头部,被重物击打致死。

“死者的身份核实了吗?”郑知文问。

作作道:“说是城西的李老四,种田为生。但奇怪的是,邻里都说李老四是个老实人,从不惹事,那天怎么会去冲击县衙呢?”

“他的家属呢?”

“昨天搬走了,说是回娘家。”

郑知文仔细查看尸体。死者的手很粗糙,确实是劳动人民。衣服是粗麻布,补丁摞补丁。但当他检查死者腰间时,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崭新的、皮质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十几枚铜钱,还有一小块碎银子。

“一个穷得衣服打补丁的人,会用这么好的皮袋?”郑知文拿起袋子,皮质柔软,针脚细密,至少值五十文。“而且这里面有碎银。普通百姓用铜钱,很少用银子。”

他打开袋子,倒出铜钱。钱是普通的熙宁元宝,但其中一枚的边沿,刻着一个小小的“赵”字。

“赵……”郑知文眼神一凛,“孙主簿,赵德昌家有什么标记?”

“赵家的银钱,都会让银匠在边沿刻‘赵’字,这是他家几十年的习惯了……”

郑知文握紧那枚铜钱。李老四身上有赵家的钱,还是刻了字的钱。这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故意留下的。

“不对。”他喃喃道,“如果赵德昌要杀李老四灭口,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除非……”

除非有人想栽赃赵德昌。

但栽赃赵德昌,对谁有利?郑知文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可能:赵德昌的仇家?想吞并赵家产业的人?还是……想把水搅浑,让水利会这个案子变成糊涂账的人?

“大人!”一个随从匆匆进来,“章相那边传来消息,让您立刻去渭州!”

“出什么事了?”

“杜知州……杜知州昨夜暴病,昏迷不醒!章相说,这可能不是病,是有人下毒!”

郑知文心头剧震。杜仲明是章惇的门生,也是渭州知州,他若死了或者不能说话,陇西县的事就死无对证了。

“备马!去渭州!”

八月二十一,杭州,凤鸣钱庄总号。

陈清照风尘仆仆赶到时,钱庄门口还围着几十个百姓,举着“还我血汗钱”“昌隆骗子”的牌子。沈明轩正在门口安抚,嗓子都哑了。

“诸位乡亲,昌隆钱庄的事,官府已经在查了!我们凤鸣钱庄也是受害者,他们假冒我们的名义行骗!请大家相信,凤鸣一定配合官府,追回大家的钱!”

“说得好听!钱都卷跑了,怎么追?”一个老太太哭喊,“我那二十贯,是攒了十年给孙子娶亲用的啊!”

陈清照拨开人群,走到台阶上。她穿着朴素的青色衣裙,未施粉黛,但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我是凤鸣钱庄的掌柜,陈清照。”她声音清亮,“我向大家保证三件事:第一,凤鸣已经悬赏一千贯,征集昌隆钱庄赃款线索;第二,凤鸣会开放账目,让大家看清楚,我们和昌隆根本不是一回事;第三,如果最后追不回钱,凤鸣愿意拿出一万贯,补偿损失最重的十户人家。”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真的假的?”

“一万贯?凤鸣这么有钱?”

“不会是骗我们散了吧?”

陈清照对沈明轩点点头。沈明轩转身进店,很快和伙计抬出一块大木板,上面贴着凤鸣钱庄这半年的账目摘要——存款多少、贷款多少、盈利多少,一笔笔清清楚楚。

“这就是透明。”陈清照指着账目,“昌隆说学我们,可他们敢把账目贴出来吗?我们的每一文钱,来龙去脉都清楚。而昌隆的二十万贯,根本说不清去向。”

她走到那个哭喊的老太太面前,蹲下身:“老人家,您丢了二十贯,是吗?您告诉我昌隆给您开的凭证是什么样子的,我帮您记下来。只要找到赃款,第一个还您。”

老太太半信半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陈清照接过来看,是一张粗糙的“存款凭帖”,上面写着“今收到王张氏存钱二十贯,年利二分”,盖着昌隆的印章——但那印章模糊不清,明显是劣质仿刻的。

“这不是正规凭帖。”陈清照仔细看,“您看,正规的凭帖要用特制纸张,有暗纹,印章清晰。这张纸就是普通竹纸,印章一碰就晕染。您当时没发现吗?”

“我、我不识字啊……”老太太哭道,“是邻居赵三郎说这钱庄利息高,带我去的……”

“赵三郎?”陈清照警觉,“他在吗?”

人群中一个汉子转身想溜,被红袖一个箭步按住。那汉子三十多岁,尖嘴猴腮,被红袖反剪双手,疼得嗷嗷叫。

“大人饶命!我只是介绍人去存钱,赚点介绍费,其他都不知道啊!”

陈清照走到他面前:“介绍费?昌隆给你多少?”

“一、一贯钱介绍十个储户……”

“那你介绍了几十个吧?赚了不少。”陈清照冷笑,“那你应该知道昌隆的人去哪了。”

“我真不知道!他们跑路前一天还请我喝酒,说马上要开分号,让我多介绍人……”

“喝酒时说了什么?仔细想。”

赵三郎苦思冥想:“好像……好像说要去‘南边发财’,还说什么‘太湖风光好’……”

太湖!陈清照心中一动。太湖水域辽阔,岛屿众多,确实是藏匿赃款的好地方。

她让沈明轩继续安抚百姓,自己带着红袖、翠翘和老吴,直奔杭州府衙。府衙里,知府正在焦头烂额,听说陈清照来了,连忙请进后堂。

“陈掌柜,你可来了!这事闹得,本官都快被御史弹劾死了!”知府姓胡,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此刻满头大汗。

“胡大人,昌隆的掌柜、账房,一点线索都没有?”

“没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本官派了捕快全城搜查,连他们住处的老鼠洞都掏了,什么都没找到。”

陈清照道:“我有个线索,他们可能去了太湖。请大人给我一道搜查文书,再派几个熟悉太湖的衙役,我要去查。”

胡知府犹豫:“太湖……那边水匪出没,很危险。陈掌柜是女子,又是朝廷新政司的人,万一出事……”

“正因我是新政司的人,才必须去。”陈清照坚定道,“昌隆打着新政旗号诈骗,损害的是朝廷信誉。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新政钱业改革就完了。”

胡知府最终同意,给了她文书,派了四个老练的衙役。陈清照一行七人,当天下午就乘船出发,前往太湖。

太湖烟波浩渺,大小岛屿星罗棋布。船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周,在太湖上跑了三十年船。

“周伯,太湖上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大量钱财的?”陈清照问。

周老汉摇着橹:“那可多了。太湖七十二岛,有些岛荒无人烟,山洞又多。不过要说能藏钱财又不被人发现的……”他想了想,“东山岛有个‘葫芦湾’,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的水道进出,那里原来有帮水匪盘踞,前几年被官府剿了,但山洞什么的都还在。”

“就去葫芦湾。”

船行两个时辰,天色渐暗。远处出现一座岛屿,形似葫芦,周老汉指着岛的一侧:“那就是葫芦湾。”

水道确实狭窄,仅容一船通过。两岸峭壁如削,藤蔓垂挂。船驶入湾内,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半圆形的湖湾,水面平静如镜,三面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能看到几个黑黢黢的山洞口。

“真是藏匿的好地方。”老吴感叹。

船靠岸。红袖和翠翘先跳上岸,警惕地观察四周。四个衙役也拔出刀,护在陈清照两侧。

山壁下有片碎石滩,滩上有脚印——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

“有人来过,而且不久。”红袖蹲下查看,“看鞋印,是布鞋,但鞋底有特殊的纹路……像是军靴的纹路。”

军靴?陈清照心头一跳。昌隆钱庄的人,怎么会穿军靴?

他们沿着脚印往山洞方向走。最大的一个山洞入口约一人高,里面黑漆漆的。红袖点燃火把,率先进入。洞内很干燥,有股霉味。走了十几步,眼前出现一个较大的洞室,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破麻袋、碎陶片,还有几个空木箱。

“看这里!”翠翘在洞壁旁发现异常。她用手敲击石壁,发出“空空”的声音。

“是夹层!”老吴上前,和衙役一起用力推石壁。石壁竟是活动的,推开后,里面是个小密室。

密室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木箱。打开一个,金光灿灿——全是金锭!另一个箱子里是银锭,还有一箱珠宝首饰。

“赃款!”一个衙役惊呼。

陈清照却皱起眉:“太整齐了。昌隆的人仓皇跑路,怎么会把金银码得这么整齐?而且……”她拿起一锭金子,底部刻着“内府监制”四个字。

“这是官银。”她沉声道,“昌隆收储的是百姓的铜钱和散碎银子,怎么会有官银?而且这么多珠宝首饰,明显是从大户人家偷抢来的。”

红袖突然低喝:“有人!”

洞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火光晃动,七八个黑衣大汉冲了进来,手里都拿着刀!

“果然有埋伏!”陈清照瞬间明白——这是个陷阱!赃款是诱饵,等他们来查,就杀人灭口!

“保护陈掌柜!”红袖拔剑,翠翘也抽出双刀。四个衙役背靠背护住陈清照和老吴。

黑衣人不由分说,挥刀就砍。洞内空间狭窄,兵器碰撞声、呼喊声混成一片。红袖剑法凌厉,一招刺中一个黑衣人肩膀;翠翘双刀如风,逼得两人连连后退。但黑衣人人数占优,而且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匪徒。

“他们是行伍出身!”一个衙役喊道,“用的是军中刀法!”

陈清照脑子飞快转动:军靴、军刀、官银……这不是昌隆钱庄的诈骗案,这是军队的人冒充钱庄诈骗,然后设陷阱杀调查的人!

“撤!往洞口撤!”她喊道。

但洞口又被四个黑衣人堵住了。前后夹击,他们被困在洞里。

老吴急中生智,抓起地上一个木箱砸向洞壁上的火把架。火把架倒下,点燃了散落的破麻袋,火光腾起,浓烟弥漫。

“趁现在!”红袖一剑刺倒面前的黑衣人,拉着陈清照往洞口冲。翠翘和衙役断后。

冲出洞口,外面天已全黑。湖边停着他们的船,但船夫周老汉不见了,船上站着两个黑衣人!

“周伯呢?”陈清照心中一凉。

“那老东西不听话,喂鱼了。”一个黑衣人狞笑,“你们也下去陪他吧!”

前后都是敌人,退路被断。陈清照看着漆黑的湖面,又看看追出山洞的黑衣人,咬咬牙:“跳湖!”

红袖、翠盏毫不犹豫,一左一右架起陈清照,纵身跳入太湖。老吴和两个衙役也跟着跳下,另外两个衙役在岸上抵挡,很快被砍倒。

湖水冰冷刺骨。陈清照不会水,全靠红袖托着。她们拼命往对岸游,身后黑衣人朝水里射箭,箭矢“嗖嗖”擦身而过。

游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对岸的一片芦苇荡。五人湿淋淋爬上岸,瘫倒在地。回头看,葫芦湾的方向火光冲天——黑衣人烧了他们的船。

“咳咳……”陈清照吐出几口水,浑身发抖。

“掌柜的,您没事吧?”红袖关切道。

“没、没事……”陈清照勉强坐起,“我们得赶紧回去报信。这不是诈骗案,是军队的人参与作乱!”

老吴忧心忡忡:“可我们现在在荒岛上,船没了,怎么回去?”

翠翘指着远处:“有光!好像有渔船!”

果然,湖面上远远有一点灯火,是夜捕的渔船。红袖脱下外衣,点燃了挥动。渔船看到了火光,缓缓驶来。

船上是父子俩,见陈清照几人狼狈模样,吓了一跳。听说是遇了水匪,连忙让她们上船。

“多谢相救。”陈清照道,“老伯,能送我们去苏州吗?越快越好。”

“苏州?得一天水路呢……”

“我出十贯钱。”

“好嘞!坐稳了!”

渔船调头,驶向苏州方向。陈清照坐在船头,看着漆黑湖面,心中翻腾:军队参与诈骗,设陷阱杀人,这事牵扯太大了。昌隆的二十万贯赃款,恐怕根本不是百姓的血汗钱,而是军饷或者别的官银,被他们用这种方式洗白。

而她,差点成了灭口的对象。

八月二十二,汴京,周文俊住处。

天还没亮,周文俊已经收拾好所有材料。今天他要去三司会审堂,当堂呈递《实务课真相报告》,并让书吏当众指证。严夫子会亲自到场作证,几位支持实务课的官员也答应声援。

“周公子,马车备好了。”仆人在门外说。

“就来。”

周文俊最后检查一遍材料,装进一个硬皮匣子,锁好。他穿上最正式的官服,深吸一口气。今天这一关过了,实务课就能保住;过不了,不仅课程被废,他自己也可能被贬官。

严夫子昨天的话还在耳边:“文俊,今日之审,不仅是审实务课,更是审新政。那些反对新政的人,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你要小心。”

小心。周文俊摸了摸袖中的裁纸刀——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防身之物。

马车在清晨的街道上行驶。汴京刚刚苏醒,早点摊的炊烟袅袅,赶早市的百姓步履匆匆。周文俊掀开车帘,看着这太平景象,心中却莫名不安。

马车行至御街中段,突然猛地一顿!

“怎么了?”周文俊问。

车夫惊恐的声音:“有、有人拦路!”

周文俊掀开车帘,只见前方站着四个蒙面人,手持棍棒。而马车两侧的巷子里,又冲出六个人,前后围堵!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官员马车!”车夫壮着胆子喊。

蒙面人不答,直接冲上来砸马车!车夫被一棍打晕,周文俊抱着匣子跳下车,转身就跑!

“追!”

周文俊拼命往人多的地方跑,但清晨御街上人还不算多。他边跑边喊:“有强盗!救命啊!”几个行人见状,吓得躲开。

眼看要被追上,周文俊一拐弯钻进一条小巷。这是条死胡同!他暗道不好,转身想退出去,蒙面人已经堵住了巷口。

十个人,慢慢逼近。周文俊背靠墙壁,握紧袖中的裁纸刀,手心全是汗。

“把匣子交出来,饶你不死。”为首的蒙面人声音沙哑。

“你们是谁派来的?”周文俊强迫自己镇定,“这是朝廷官员的材料,你们也敢抢?”

“少废话!”蒙面人挥棍打来!

周文俊侧身躲过,裁纸刀划出,割伤对方手臂。但他不会武功,很快被两人按住,匣子被夺走。另一个人举起棍子,朝他头部砸下——

“住手!”

巷口传来厉喝!一队巡街的禁军赶到,大约十人,手持长枪。蒙面人见状,扔下匣子就跑。禁军分头追赶,很快抓住三个,其余人翻墙逃了。

周文俊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一个禁军队长扶起他:“周大人,您没事吧?”

“没、没事……多谢相救……”周文俊捡起匣子,锁已被砸坏,但材料还在。“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队长道:“是严夫子。他老人家担心您路上出事,天不亮就去禁军衙门,请我们派一队人暗中保护。我们一直远远跟着,看到有人拦车就赶过来了。”

周文俊心中一暖。严夫子……真是考虑周全。

被抓的三个蒙面人被押过来。队长扯下他们的面巾,是三个陌生面孔,但周文俊注意到,其中一人的手腕上,有个刺青——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边军探马的标记?”队长惊疑,“你们是军人?”

那人低头不语。周文俊心往下沉:又是军队的人?杭州那边是军队假冒钱庄诈骗,汴京这边是军人截杀朝廷官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反对新政了。这是有组织的、涉及军队的阴谋!

“押送刑部!”队长下令,“周大人,我护送您去三司。”

周文俊点头。他抱着匣子,重新坐上马车。马车缓缓驶向三司衙门,但周文俊的心已经沉到谷底。

军队参与,意味着背后的人,手眼通天。

而此刻,章惇那边,恐怕也出事了。

渭州,驿馆。

章惇躺在病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郑知文守在床边,眼睛通红。三个大夫在门外低声商议,都是摇头。

“郑大人,”一个大夫进来,“章相中的是‘牵机散’,一种慢性毒药,服用后七八日才会发作。看症状,章相至少中毒五天了。现在毒入脏腑,我们……尽力了。”

“牵机散……”郑知文握紧拳头,“是谁下的毒?”

“这毒无色无味,可混入饮食。章相这几日的饮食,都是驿馆厨房做的,但厨房人多手杂,查不出来了。”

床上的章惇忽然咳嗽起来,睁开眼。郑知文连忙扶他坐起:“章相,您醒了!”

章惇虚弱地摆摆手,让大夫和仆从都出去。房间里只剩他和郑知文。

“知文……”章惇声音嘶哑,“杜仲明……怎么样了?”

郑知文低下头:“杜知州……昨夜去了。”

章惇闭上眼睛,良久,长叹一声:“是我害了他……当年我取他进士,看中的是他的才干,却忘了提醒他,官场险恶……”

“章相,杜知州中的也是牵机散。而且,他书房里有一封未写完的信,是给您的。”郑知文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信纸只写了半页,字迹潦草:

“恩师台鉴:学生愧对师恩。陇西水利会一事,学生确有失察,但赵德昌背后另有其人。学生查到,赵德昌与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王韶有来往,水利会的银钱,有三成流入了秦凤路军饷账目。学生欲深查,却遭威胁。若学生有不测,必是王韶所为……”

信到此中断,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显然当时写得很急。

“王韶……”章惇喃喃道,“他是西军大将,战功赫赫,怎么会参与这种事……”

“学生查了,”郑知文道,“王韶这两年屡次上书,要求增加军饷,但朝廷财政吃紧,只批了一半。他可能……可能是在自筹军饷。”

“自筹军饷,就能祸害百姓吗?”章惇激动起来,又咳嗽不止,“而且……这手法太像寿王的风格了。挑动民变,栽赃新政,然后杀人灭口……”

他抓住郑知文的手:“知文,你记住,这件事,绝不只是王韶一个人。他一个边将,怎么知道水利会的事?怎么知道利用新政试点?背后一定有汴京的人指点。”

“您是说……”

“寿王。”章惇吐出这两个字,“他在西北军中有人脉,王韶可能就是他的人。而这次三路齐发——陇西民变、杭州钱庄跑路、汴京实务课被诬——都是针对新政司的。他要一举打垮我们这些改革派。”

郑知文感到一股寒意。如果真是寿王,那他们的对手,是当朝皇帝的叔叔,是潜伏多年的野心家。

“章相,那我们……”

“我要不行了。”章惇苦笑,“牵机散无解。我最多还能撑三天。这三天,我要做三件事。”

他挣扎着要起来,郑知文扶他靠坐在床头。章惇从枕下摸出一枚印章——新政司的官印。

“第一,我写奏折,弹劾王韶,并把杜仲明的信附上。但这奏折不能明发,要密奏给陛下。”他看向郑知文,“我写,你帮我递。”

“是。”

“第二,新政司不能散。我若去了,你就是新政司的实际主事人。陈清照、周文俊,还有那几个年轻官员,你要护着他们。新政才刚起步,不能倒。”

郑知文眼眶发热:“学生……学生年轻识浅,恐怕担不起……”

“担得起。”章惇看着他,“你在秦州做得很好。记住,新政的核心是什么?不是新奇的法令,不是高深的理论,是‘为民’二字。只要守住这个初心,就不会错。”

“学生记住了。”

“第三……”章惇喘了口气,“我要见赵德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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