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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世界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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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腰别墅立在青峰边缘,落地窗框住一整片漫山苍翠,风掠过林梢时带起细碎的浪声,本该是极安稳的风景,却因连日的等待浸满了沉滞的空寂。

这是顾浔野千挑万选留给家人的避世之地,隐秘、安全。

几人在这里安安静静住了数日,日日盼,夜夜等,只等一个叫顾浔野的人推门归来。

餐桌早已摆好温热的饭菜,瓷碗瓷盘擦得锃亮,菜色都是顾浔野最爱的口味。

慕菀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碗沿,每一次动筷都心不在焉。

她总想着,万一呢,万一下一秒门就开了,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笑着说他回来了。

桌上坐着顾衡与顾清辞,气氛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碗筷整齐,饭菜温热,可那道最该出现的身影,依旧空着。

慕菀望着满桌香气,心口细细密密地发紧,眼底藏不住的牵挂,全是她放心不下的小儿子。

就在这时,门铃突兀地响了一声。

短促,清晰,刺破了屋里凝滞的安静。

慕菀几乎是瞬间抬起身,眼底骤然亮起光。

她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慌忙放下手中的碗筷,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回头朝顾衡和顾清辞轻声提醒:“别吃了别吃了,等弟弟回来,我们一起吃。”

她快步走向玄关,伸手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顾浔野。

是沈逸。

他一身常服被风吹得微乱,双手郑重捧着一枚锃亮的奖章。

他身后齐刷刷站着一排基地军人,墨绿色军装笔挺整齐,肩章利落,神情肃穆,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沉重。

沈逸的眼睛通红,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强忍了许久的泪。

他左手死死攥着一枚平安符。

可在看见慕菀满脸期待、满眼欢喜的那一刻,沈逸猛地低下头,喉结狠狠滚动,连抬眼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他身后的杜鹃与一众队员,也齐齐垂下了眼帘,无人敢去触碰那位母亲此刻滚烫的希望。

慕菀脸上的笑,在看清这一幕的瞬间,僵在了唇角。

她脸色一点点发白,声音轻飘飘地飘出来:“小、小野呢……他怎么没回来?”

顾衡与顾清辞早已快步走到她身后,两人在看见门外那列肃穆军装、沈逸通红的眼与怀中冰冷奖章的刹那,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窗外原本暖煦的日光,像是被突如其来的乌云彻底遮蔽,天地骤然暗了一截,连山间的风都停了,整座别墅被一种窒息般的沉默笼罩。

下一秒,屋外所有身着军装的人,齐齐弯腰,对着慕菀深深鞠躬。

军靴碰撞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沉重。

沈逸终于抬起通红的眼,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无力,一字一句。

“对不起……阿姨,真的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他。”

慕菀整个人晃了一下。

刚才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熄灭的光,瞬间灭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唇瓣不受控制地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尖锐而稀薄。

身后餐桌还摆着她做的菜,她每天都多摆一副碗筷,每天都在等待。

等他的小儿子推门进来,笑着喊她一声妈。

可现在,站在门口的不是她的小儿子。

是一枚冰冷的奖章,是一身肃穆的军装,是一群人红着眼不敢看她的模样。

“不……不可能……”

她轻轻摇头,脚步虚软地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死死攥着门框。

“他答应过我的……他说过会回来的……”

顾衡在她身后,伸手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

男人一贯沉稳如山的脊背,在此刻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骨节凸起,青筋在手腕下绷起,连呼吸都压得极沉。

他从不流露的情绪,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正翻涌着剧痛与暴戾。

就连顾清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眼底一片水光,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沈逸捧着奖章,一步一步走近,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阿姨,他是个英雄,他完成了任务,他保护了所有人,他到最后都在想着你们……”

“我不要他做什么英雄!”

慕菀突然失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她捂着嘴,哭声压抑而破碎,从指缝里漏出来,听得人心尖发疼:“我只要他回来……我只要我的小野平平安安回来……我不要奖章,不要功勋,只要他……”

“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我的孩子。”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转身,茫然地看向空荡荡的餐椅。

一副碗筷,安安静静摆在那里。

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乌云压过山峰,风卷着凉意扑进屋里,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一屋温暖饭菜香,却裹着化不开的悲凉。

所有军人依旧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沉默肃穆。

沈逸捧着那枚奖章,跪在了慕菀面前。

“对不起。”

顾衡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红。

顾清辞别过头,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慕菀猛地攥紧了掌心,指节掐进肉里,疼意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死寂。

“他的尸体……在哪里?”

她抬眼,目光死死钉在沈逸身上,没有泪,只有一片刺骨的凉。

沈逸垂着眼,声音哑得破碎:“阿姨…尸体交给上面了,会以最高荣誉进行。”

听到这话慕菀只是面带冷光。

窗外乌云彻底压垮山峰,狂风拍打着落地窗,发出沉闷的巨响。

一屋温热的饭菜早已凉透,那副空着的碗筷,在灯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慕菀缓缓闭上眼,两行泪无声砸在地上。

沈逸缓缓站起身眼底一片空洞,只是机械地捧着那枚勋章,朝慕菀递过去。

金属勋章,那是用顾浔野的命换来的荣耀,可在这一家人眼里,比刀尖还要伤人。

慕菀垂眸,看着那枚递到眼前的勋章,指尖猛地攥紧。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猛地抬手,一把挥开沈逸的手臂。

勋章滚出去好远,像被抛弃的残片。

从前顾正邦离世时,她尚能强撑着冷静,以医生的理智克制所有悲恸,可此刻面对小儿子的死讯,那层坚硬的外壳彻底碎裂,溃不成军。

眼泪汹涌地砸落,她捂住脸,哭声破碎又绝望,全是剜心的自责。

都怪她……

不该让他去冒这个险的,应该把他锁在家里,应该死死拉住他,不该让他离开的……

又是因公殉职……又是这样……

她哭得几乎窒息,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连日来的等待、期盼、不安,在这一刻全数崩塌,化作撕心裂肺的崩溃。

沈逸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满心都是愧疚。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抬起左手,将那枚被掌心捂得发烫、满是鲜红的平安符,轻轻、郑重地递到慕菀面前。

那是她千叮万嘱让顾浔野带在身上的东西。

是她所有的牵挂,所有的祈愿。

慕菀看着那枚小小的平安符整个人猛地僵住。

她缓缓伸出颤抖不止的手,所有的情绪再次决堤。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

只是紧紧、紧紧地将平安符攥在手心,她哭得浑身发软,再也站不住。

像是瞬间被拉回了许多年前。

顾正邦离世的那一年。

只是那年,他们都还年少,失去的是父亲。

而这一次,倒下的是他们从小护到大的弟弟。

熟悉的窒息感,熟悉的灰暗,熟悉的剜心之痛,原封不动地砸回了这个家。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别墅里没有开灯,只留一片浓稠的昏暗。

顾衡独自一人,他们回到了熟悉的家,他站在了顾浔野的房间。

他没有开灯,就那样立在阴影里,缓缓环顾四周。

书桌上还摆着顾浔野的文件,床头放着他常用的水杯,衣柜缝隙里露着他没来得及收拾的睡衣,空气里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清冽又干净的气息,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脏发疼。

仿佛下一秒,那个张扬又倔强的少年就会从门外走进来,笑着喊他一声哥。

顾衡缓缓掏出手机,指节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屏幕都按不亮。

他指尖颤抖着滑开相册,定格在那张唯一的合照上。

视线模糊的前一秒,顾衡双腿一软,重重无力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膝盖撞地的闷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脊背绷得笔直,却撑不住胸腔里崩裂的疼,他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像在忏悔,又像在折磨自己。

“早知道……我就该多管着你一点……”

“就算你不听我的话,就算你恨死我,就算你恨我一辈子……”

“我也应该把你管得紧紧的,我应该把你锁在身边,我不该让你走的……”

“当初就不该让你走上这条路。”

昏暗吞没了他所有的表情,只留下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

顾浔野离开的第二天,这个家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冲破层层阻拦,硬生生将他的遗体从基地手中要了回来。

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喧嚣人群,只有一辆密闭的黑色车辆,悄无声息驶入顾清辞名下的绝密研究所。

厚重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音隔绝在外,只剩下冷白的灯光,铺满整个无菌空间。

顾浔野静静躺在冰冷的操作台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

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半分血色,往日里锋利张扬的眉眼,此刻安静得让人心碎,再也不会抬眼,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喊一声妈,喊一声哥。

慕菀站在操作台旁,指尖轻轻拂过儿子冰冷的脸颊,那温度凉得像寒冬里的雪,扎得她心脏剧痛。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无菌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曾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医生,解剖过无数躯体,见过无数生死,可此刻面对自己的小儿子,她所有的理智尽数崩塌,只剩下母亲最本能的、撕心裂肺的疼。

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唇,任由泪水模糊视线。

而顾清辞,一步步走到操作台边。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万全的方案,甚至连成功的概率都微乎其微。

可那是他的弟弟。

他会试。

不管花多少时间,耗多少心血,付出多大代价。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只要他能回来,这个家,就还能撑下去。

玻璃门隔绝了世界,冷光笼罩着躯体。

冰冷的研究所内,厚重的玻璃门彻底隔绝了内外,氧气罩稳稳罩在顾浔野毫无血色的脸上,仪器发出单调而微弱的滴滴声,像在为一场注定徒劳的挣扎倒计时。

没有人知道顾清辞究竟要做什么,是逆天改命,还是仅仅抓住一缕虚无的希望。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不过是自欺欺人,是绝望之下给自己写的一纸温柔讣告。

失去的人,早已回不来了,再怎么拼命,也只是徒劳无功。

#

顾浔野离世的第五天,远在另一边的江屹言,对此一无所知。

他依旧像往常一样,抱着最后一点期待,反复点开聊天框,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又一行消息,发送、等待、落空,再发送。

屏幕上绿色的对话框孤零零地排列着,没有一条得到回应,没有一个电话被接通。

他不知道,那个永远会回他消息、会跟他互怼、会拍着他肩膀说“放心”的人,早就永远沉默了。

七天后,一段突如其来的采访视频,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全网。

视频的画面背景是顾浔野曾出席过的校园活动,镜头里的他身姿挺拔,眉眼锋利,一身利落气场,是所有人仰望的顾长官。

而这段视频,是他早在出事之前,就亲自安排好、设定了定时发布的后手。

镜头前,记者的声音沉稳缓缓提问。

“顾长官,对于目前基地内部的运转与隐患,你有什么看法?”

顾浔野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锐利如刀,语气却平静得可怕,字字隐晦,却句句戳心。

“基地很干净,但暗处藏着蛀虫。它们啃食根基,蚕食信任,我会亲手把它们一一拔除。”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只是这条路,总要有人牺牲,总要失去一些东西。”

话音落下,镜头里的记者沉默了,随即缓缓低下头。

视频末尾,是后期合成的、记者对着镜头的郑重宣告,声音带着哽咽。

“很遗憾,得到消息顾长官为国家鞠躬尽瘁,已因公殉职。”

短短一句话,瞬间引爆全网。

视频被现场的学生疯狂转发、扩散,短短几分钟便冲上热搜顶端。

顾浔野带领的小队,向来零败绩、零伤亡,是全军最耀眼的尖刀,可身为队长的他,却离奇殉职。

而视频里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他的死绝非意外,是基地内部的蛀虫,故意将他推入死地。

舆论瞬间炸开了锅。

#顾浔野殉职真相#

#基地内部蛀虫#

#顾长官被陷害送死#

词条以爆炸式的速度刷屏。

网友们愤怒嘶吼,舆论彻底失控。

有人扒出高层与境外势力勾结,有人曝光机密文件被私自贩卖,有人指控上级欺瞒国家、草菅人命,将一位忠心耿耿的长官,当成弃子推入深渊。

原本原本安静的网络,彻底沦为愤怒的海洋。

而这一切,都是顾浔野用生命布下的最后一局。

他用自己的死,撕开了基地最黑暗的一角。

江屹言盯着屏幕上刷屏的视频与谩骂。

他死死攥着手机,嘴角还僵硬地扯着一丝不信的笑,声音轻得发飘,一遍遍地喃喃自语:“疯了……这些人全都疯了吧……又在造什么谣……”

可他自己都没察觉,话音里的颤音细得像根快要崩断的弦,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他几乎是手抖着点开通话框,指尖哆嗦得连号码都按不准,一遍又一遍拨打顾浔野的电话。

忙音,无人接听,再打,还是忙音。

一次,两次,五次,十次……

十几通电话拨出去,听筒里永远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

江屹言的心跳越跳越快,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滑,那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指尖快要失去知觉时,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喂!”

江屹言猛地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劫后余生般笑出声,语气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语速飞快:“还好还好,你可算接了!你看网上那群人有病吧,居然说你死了,我看他们是疯了!还好你没事,不然我真要被吓死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可电话那头,却只有一片死寂。

没有熟悉的懒懒散散的笑,没有那句不耐烦的“吵死了”。

江屹言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心猛地一沉,声音陡然绷紧:“你怎么不说话?我给你打了这么多通,你怎么现在才接?顾浔野?你说话啊!”

下一秒,一道低沉、沙哑、冷得像冰的声音,从听筒里砸了出来。

不是顾浔野。

是顾衡。

男人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重如千斤,直接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网上说的没错。”

“他因公殉职。”

“死了。”

那一刻,江屹言脸上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猛地一捏,心跳骤停。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耳边自己轰鸣的血液声。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近乎哀求:“顾衡……这个时候开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你别咒他……”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冰冷的忙音。

顾衡挂了电话。

江屹言僵在原地几秒,下一秒猛地回过神,抓着手机疯了一样冲出门外。

车门被他甩得巨响,引擎轰鸣着冲出去,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他一路狂飙,朝着顾家别墅的方向疯赶。

他不信。

他死都不信。

可当他冲到别墅时,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大门紧闭,庭院空寂,整栋房子黑漆漆一片,没有灯光,没有人气,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弃许久的空宅,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江屹言浑身发冷,手指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再次疯了一般拨通顾浔野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

那头的人语速极快,声音疲惫又沉重,不带任何感情,直接砸下一句话。

“位置发给你,你自己过来。”

“看一眼,你就知道了。”

电话再次被挂断。

江屹言站在空旷冰冷的别墅前,手里的手机“哐当”砸在地上,屏幕碎裂。

#

草坪上,早已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人人胸前别着素白的小花,手里捧着一束束洁白的菊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哀思。

人群里大多是基地身着军装的士兵,站姿笔挺,面色肃穆,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学生,眼眶通红,沉默地排着长队。

偌大一片草坪,十分安静。

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墓碑,碑身上早已被层层叠叠的白菊花覆盖,几乎看不见字迹,只余下一片刺心的白。

人们安静地排着队,轻轻将花放在碑前,动作轻得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慕菀就站在墓碑一侧,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是化不开的憔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呆呆地立在那里,连泪都流干了。

江屹言冲进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冻僵。

他死死盯着那块被鲜花淹没的墓碑,双腿沉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疯狂的呐喊。

不可能。

明明前几天还能说话,还能开玩笑,怎么就突然不在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滚烫,却凉透了心。

下一秒,江屹言像是疯了一般,猛地冲破人群,朝着墓碑冲了过去。

他一把狠狠推开正要上前献花的人,不顾对方踉跄倒地,双目赤红,状若癫狂。

“不准放!都不准放!”

他嘶吼着,双手发疯似的刨开墓碑上层层叠叠的白菊。

花瓣被揉碎,花茎被折断,一束束鲜花被他狠狠甩在地上,踩烂,砸飞。

他不管不顾,将碑前所有的祭品、所有的挽联、所有寄托哀思的东西,通通扫落在地,砸得稀烂。

“他没死!你们都在做什么!”

“顾浔野没死,他没死!!”

他嘶吼得嗓子彻底劈裂,声音嘶哑破碎,眼泪糊满整张脸,状若疯魔。

他砸着,吼着,像是要把这虚假的一切全部毁掉,仿佛这样,那个人就能重新站回来。

可周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所有士兵,所有学生,所有前来悼念的人,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发疯。

目光里有同情,有心疼,有惋惜,却无一人出声,无一人动作。

风卷着碎掉的白色花瓣,飘落在江屹言的肩头。

他跪在满地狼藉里,望着空荡荡的墓碑,失声痛哭。

而江屹言这一番疯癫冲撞,在所有人眼里,已是彻底崩溃失常。

就在人群之外,远处一棵高大的树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盛夏正午的日头毒辣刺眼,空气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所有人都穿着单薄的素衣,唯有他,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长大衣,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在阴影里,与这片滚烫的世界格格不入。

谢淮年手里捧着一束干净素雅的白菊,他在这里站了很久,却自始至终,没有上前一步。

脸上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泪,没有颤抖,没有丝毫外露的悲戚,仿佛眼前这场盛大的葬礼,与他毫无关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早已为顾浔野跳动的心,早已空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

没有痛呼,没有崩溃,连悲伤都沉到了底,变成了一片麻木的空洞。

他没能见到顾浔野最后一面。

连告别,都来得这样晚,这样仓促,这样遥不可及。

顾浔野死了。

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仅剩的神智。

他忽然就没了活下去的意义。

没了牵挂,没了执念,没了光,没了归途。

此刻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他远远望着那块被鲜花与泪水淹没的墓碑,望着崩溃嘶吼的江屹言,望着憔悴失神的慕菀,目光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寸草不生。

这是他来见顾浔野的,最后一面。

见过了,他便再也没有牵挂了。

无泪,无声,无息。

只剩一片死寂的绝望。

谢淮年不知是怎么挪回那座别墅的。

还是他与顾浔野曾经一同生活过的地方,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熟悉得要命,可此刻踏进来,整座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依旧穿着那件厚重的黑色大衣,闷热的空气裹在身上,他却像感觉不到丝毫温度,整个人了无生气,像是被人硬生生抽干了所有灵魂,只余下一具空洞麻木的躯壳。

脚步轻飘飘的,没有重心,没有方向,只是机械地往里走。

茶几上放着两人用过的杯子,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一切都在无声地提醒他。

这里曾经有光,有温度,有那个人的身影。

可现在,只剩下死寂。

谢淮年缓缓走到客厅中央,停下脚步。

没有泪,没有声,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空茫,像被烈火焚烧过的荒原,连悲伤都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底的麻木与绝望。

他站在满屋子的回忆里,却觉得自己比窗外的风还要轻,还要冷。

客厅里昏昏沉沉,光线透过薄纱窗帘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浅淡的光斑。

光洁的桌面上,静静摆着几只药瓶。

谢淮年端坐在沙发正中央。

他目光缓慢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处角落,墙上的挂画,转角的摆件,半开着门的厨房,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顾浔野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听见他低低的笑,感受到他靠近时带着清冽气息的温度。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校园,阳光明亮,公告栏前人来人往,他无意间抬头,便看见了那张贴在校园榜上的少年照片。

眉眼锋利,意气风发,只是一眼,便撞碎了他整个青春的平静。

像电影里最俗套却最动人的桥段,一见钟情。

他把这份心动悄悄藏了好几年,藏到连自己都快要忘记,却在再次与顾浔野重逢的那一刻,彻底溃堤。

那时候他只想把人留在身边,不管对方带着什么样的目的,不管靠近是真心还是利用,他都认了。

因为是他。

只要是他。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心动成空,等待成灰,连最后一点念想,都随着那个人的离开,彻底埋葬。

谢淮年缓缓抬起手,拧开药瓶。

白色的药片哗啦啦倒在掌心,小小的一捧,轻得像尘埃,却足以结束这具空壳所有的痛苦。

他闭上眼,正要抬手。

一阵微风掀动窗帘。

谢淮年抬眼,望向窗外的花园。

那一片他从未仔细留意过的小绿苗,正迎着微光,肆意地、蓬勃地、倔强地茁壮成长。

金黄的花盘朝着光的方向,枝叶挺拔,充满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在这满室死寂里,它们是唯一的活气。

谢淮年握着药片的手猛地一顿。

原本空洞灰暗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像黑暗里骤然点燃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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