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世界3】(2/2)
他怔怔望着那片向日葵,嘴唇轻轻颤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恍然惊醒的呢喃,一字一顿,轻轻吐出。
“……原来是向日葵啊。”
掌心的药片,悄然滑落了一颗。
窗外的花还在生长,而窗内的人,那颗早已死去的心,好像在这一刻,被轻轻碰了一下。
谢淮年望着窗外那片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向日葵,死寂的心口,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忽然懂了,懂了顾浔野种下这一片向日葵的意义。
向着光,活着,好好活着。
他缓缓垂下了手。
掌心那些冰冷的药片,哗啦啦全数滑落,砸在地板上。
那道差点踏出去的深渊之门,在这一刻,被他硬生生关上了。
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不到像向日葵那样向阳而生。
他能做的,只有拖着这副空荡的躯壳,在暗无天日里继续活下去,活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荒芜,都要煎熬。
谢淮年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一步步走向那片向日葵园。
每一株花都长得挺拔又旺盛,金黄的花盘朝着天空,叶片鲜绿。
这是顾浔野亲手种下的,一土一肥。
他走到花田中央,双膝重重跪在了泥土里。
指尖捻起一捧带着湿气的尘土,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落在干裂的泥土中,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在风里微微颤抖。
他缓缓俯身,将整张脸轻轻贴在柔软的向日葵花瓣上。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金黄的花盘上,融进细密的纹路里。
风轻轻拂过,卷起他的发丝,拂过他泪痕未干的脸颊,温柔得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像是安抚,又像是无声的劝阻,劝他别再绝望,别再走向黑暗。
这是顾浔野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是花,是念想,是活下去的理由。
却也是他往后余生,每一次呼吸都会想起的、剜心的痛。
他抱着那株向日葵,像抱着顾浔野最后一点温度,在整片向阳的花田里,哭得无声而绝望。
另一边的城市依旧喧嚣,黎离握着手机,屏幕上炸开的消息,让她难以置信。
她和楚今朝本已约好一同外出,此刻对方就坐在她身旁,指尖还搭在门把上,一眼便瞥见了女孩骤然惨白的脸。
黎离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屏幕都快要握不住。
网上铺天盖地的词条、视频、悼念文字,每一个字都在重复同一个名字。
顾浔野。
楚今朝察觉到她剧烈的颤抖,眉心猛地一皱,迅速凑过身看向她的手机。
只是一眼,素来沉稳的脸色骤然剧变,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黎离颤抖着点开一个沉寂了许久、从未敢轻易打扰的聊天框,指尖哆嗦得连字都打不完整,胡乱发送了一句消息,可对话框安静得死寂,没有“正在输入”,没有回复,什么都没有。
全网的噩耗如同潮水,将她狠狠淹没。
下一秒,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手机屏幕上,水渍迅速晕开,滑得她连屏幕都划不动。
模糊的视线里,全是那个耀眼的身影,挥之不去。
楚今朝看着她眼底破碎的绝望,心猛地一沉,明白了一切。
不等黎离开口,她便伸手,将女孩紧紧拥进怀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轻声安抚。
可话到嘴边,她自己的声音也哑得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温热的液体在眼底翻涌。
黎离埋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声破碎又哽咽,一字一句,全是剜心的遗憾。
“怎么可能呢……我那天明明还见到他了……他怎么会没了……”
“颁奖礼上,我清清楚楚看见他了……那居然是……最后一面……”
“我还有好多话没问他,好多事没来得及告诉他……”
“一切都来不及了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起伏。
楚今朝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悄悄偏过头,用指背快速擦去眼角滑落的泪,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么耀眼、那么锋利、那么鲜活的一个人。
说没了,就真的没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可整个房间,却被一种无声的悲痛彻底淹没。
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
明明见过最后一面,你却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
黑夜铺天盖地的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整片天地死死裹住。
一道歪歪扭扭的身影,拖着一把沉重的铁锹,一步一踉跄地从黑暗深处缓缓走来。
江屹言左手攥着一瓶喝掉大半的烈酒,右手僵硬地托着铁锹,浑身散发着浓烈刺鼻的酒气,显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脚步虚浮不稳,在漆黑死寂的夜里走得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摔倒在地。
他走到墓碑前,将酒瓶轻轻放在碑座旁,随即哐的一声闷响,把铁锹重重插进泥土里,铁刃深深没入地面,震起细碎的土粒。
慕菀把顾浔野的墓选在了一片开阔宽广的草地,旁边立着一棵参天古树,枝繁叶茂,替长眠的人遮风挡阴。
这里视野辽阔,风景绝佳,整片土地都是顾衡亲手包下的,专属于顾浔野的墓园,安静又敞亮。
江屹言抬眼,死死盯着墓碑上照片里的少年。
照片里的人笑得灿烂耀眼,眉眼张扬锋利,是他刻在心底的模样。
江屹言瞬间热泪盈眶,眼眶红得发烫,他抓起那瓶酒,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烈酒灼烧着喉咙,他声音沙哑发颤,一字一顿地低吼。
“骗子,你就是个骗子。”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轻抚着墓碑上照片里的少年,随后轻轻弯下腰,将额头紧紧抵在冰冷坚硬的碑面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破碎的风,带着卑微到极致的期盼。
“喂,你能不能像电影里那样,突然诈尸爬起来吓我一跳。”
可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空旷又冷清。
江屹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绝望漫遍全身。
“我就知道你不会理我。”
“我江屹言疯到什么程度,顾浔野,你是领略过的吧。”
话音落下,他猛地站直身体,一把攥紧了身旁的铁锹。
醉意与崩溃交织,让他整个人陷入了彻头彻尾的疯魔。
“你都走了,把我也带走吧。”
“我把这坟挖开,我再看你一眼……”
“看完,我就跟你一起躺进去。”
江屹言长这么大,从来没拿过铁锹这种粗重笨拙的东西。
他虽然从未用过,却在电视、电影里看过无数次,而今天,他偏要亲手挖开这座坟。
他要跟着顾浔野一起躺进去,不然他一个人躺在里面。
黑漆漆的又没人陪,该多孤单。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疯到离谱,疯到不顾一切,也只有江屹言,会为了顾浔野做到这种地步。
他像是彻底入了魔,铁锹握在手里僵硬生涩,怎么用都不顺手,他干脆狠狠将铁锹甩到一边,直接跪趴在坟前,赤手空拳刨起了土。
坚硬的泥土混着碎石,狠狠磨着他的指尖,不过几下,细嫩的皮肤便被划破,鲜血一点点渗出来,染红了泥土。
可他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机械地、疯狂地刨着、挖着、抓着。
一下又一下,一遍又一遍。
不管十指如何刺痛,不管鲜血如何流淌,他都毫不在意。
就这么疯了似的挖着,直到墓碑两侧的土被他尽数挖空,松软的泥土堆在一旁,混着刺目的血迹,触目惊心。
而那座坟,并没有江屹言想象中那么容易打开。
顾衡为顾浔野修得牢固规整,层层石砖垒砌,工艺扎实完美,本是想让他从此安安稳稳长眠。
可再坚硬的坟墓,也抵不住他赴死般的执念。
江屹言就凭着一股疯魔的劲,从深夜硬生生挖到天边泛白,直到晨光刺破黑暗,他才喘着粗气,将最后一块沉重的石砖狠狠搬开。
那座修缮完美的墓园,就这样被他赤手空拳、疯癫执拗地,彻底挖开了。
当那具安静的棺材完整地出现在眼前时,江屹言早已满身狼狈,浑身上下糊满了湿冷的泥土,灰头土脸。
他的双手惨不忍睹。
十指血肉绽开,鲜血淋漓,伤口深到几乎能看见底下嫩肉,鲜红的血浸透了指缝,沾在铁锹上,染在四周新翻的泥土里,遍地都是刺目的暗红血迹。
他疼得浑身发颤,却依旧死死盯着那具棺材。
他伸出那双血肉模糊、还在不断渗血的手,指尖颤抖得几乎无法弯曲。
他忍着皮肉绽开的剧痛,死死扣住棺材边缘,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将沉重的棺盖缓缓推开。
可当棺盖彻底掀开的那一刻,谢淮年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棺材里,空空如也。
没有躯体,没有衣物,没有他想象中安静沉睡的顾浔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冰冷的衬布,平整地铺在里面。
江屹言懵了,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一夜的疯魔与痛苦,全都变成了荒诞的幻觉。
他狼狈地揉了揉布满尘土与泪痕的眼睛,再次猛地低头看去。
里面依旧空荡荡,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不是幻觉。
是真的,空的。
“怎么会这样……?”
他失声轻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混杂着一夜疲惫与剧痛,轰然砸在心头。
可下一秒,一道近乎疯狂的亮光,猛地从他死寂的心底炸开。
空的……棺材是空的!
那顾浔野……是不是根本没有死?!
他的家人一定知道什么!他们全都在瞒着他!瞒着所有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瞬间烧穿了他所有的理智。
江屹言手脚并用地从挖开的坟坑里狼狈爬出来,泥土与血糊了满身,他浑然不觉,颤抖着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他要打电话,打给顾衡,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棺材是空的!
是不是顾浔野还活着!
他刚伸出手,指尖一碰触到屏幕,鲜红的血瞬间糊满了整块显示屏。
绽开的皮肉不断渗血,指纹模糊,屏幕根本无法解锁,连数字都按不准,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指尖抖得厉害,血珠一滴滴砸在手机上,晕开大片湿痕。
江屹言喘着粗气,再也顾不上别的。
他攥紧那双惨不忍睹的手,踉跄着站起身,不顾浑身的伤与痛,像疯了一般,跌跌撞撞狂奔而去。
空棺材。
没有尸体。
那顾浔野……
是不是还活着?
清晨的天光越来越亮,淡白的光线洒在空旷的别墅庭院里。
江屹言跌跌撞撞冲到顾家门前,再也撑不住那股摇摇欲坠的疯癫,抬起血肉模糊、沾满泥污的手,重重砸向大门。
砰砰砰——
砸门声粗暴又急促,他浑然不在意自己浑身是泥、衣裤染血,更不在意十指绽开的伤口每一次撞击都痛入骨髓。
他只想知道答案,只想找到那个人。
门,应声而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顾衡。
男人面色憔悴到了极致,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胡茬杂乱地冒了出来,一身疲惫掩都掩不住。
江屹言几乎是扑上去,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内,声音嘶哑破碎,一句句逼问。
“顾浔野呢?你们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为什么我没找到他?他在哪!你们把他藏到哪去了!”
顾衡垂眸,目光落在他满身泥污、鲜血淋漓的模样上,指尖微微一颤,瞬间明白了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又疲惫,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与冷意。
“你就不能让他安生一点吗?人都死了,你还要去挖他的坟?”
江屹言像没听见一般,上前一步,疯了一般揪住顾衡的衣袖,嘶吼道。
“我问你,他人在哪!你们把他藏起来了对不对!告诉我,他在哪!”
顾衡缓缓抬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火化了。所以,没有尸体。”
“你骗人!”
江屹言猛地发力,一把将顾衡狠狠推开,后退一步,状若疯魔地摇头,眼泪混着泥土糊满脸庞。
“你根本就是在骗人!他没死对不对?棺材里什么都没有,火化了?那骨灰呢!你把骨灰拿出来给我看看啊!”
“为什么放个空棺材!”
顾衡被他推得踉跄一步,脸色骤然一沉,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悲痛。
“江屹言,他在世的时候,可以陪你疯,可以陪你闹,可以惯着你。”
“可他不在了。”
“没人再愿意陪你疯,陪你闹。”
“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再也没有人,替你擦屁股。”
天光大亮,照亮了江屹言满身的血与泥,也照亮了他彻底崩塌的、绝望的脸。
就在这时,慕菀从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
她脸色苍白,整个人憔悴得像是一碰就碎,连日的悲痛早已把她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一眼就看见了门口浑身是血、沾满泥土的江屹言。
江屹言也瞬间注意到了她。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顾衡,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双腿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慕菀面前。
不等慕菀开口,他埋下头,开始拼命地磕头。
一下,又一下,沉闷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额头很快磕出红痕,混着脸上的泥污与泪水。
他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破碎,一字一句,全是卑微到极点的哀求。
“阿姨……我求你了。”
“我想见见他……就让我见一面。”
“你们是不是把他藏起来了……我求你了……让我见他最后一面……”
他一遍遍地磕,一直哭,额头磕得通红。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骄纵活泼的少年,只是一个弄丢了光、走投无路的孩子。
慕菀看着眼前磕头磕到额头红肿、满脸血泥、崩溃到不成人形的江屹言,心底猛地一揪,再也绷不住满心的心疼。
她强撑着发软的腿,缓缓蹲下身,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捧起江屹言沾满尘土与泪痕的脸。
她怎么会不知道他有多痛。
他和顾浔野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是彼此生命里最特殊的存在。
如今天人永隔,最疯最痛的,莫过于眼前这个少年。
而这世上的悲痛从不是独属于他一人,她身为母亲,早已痛得五脏俱裂。
慕菀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终究是不忍心再瞒。
她没有多说,只是轻轻拉过江屹言血肉模糊的手,撑着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带着他朝楼梯另一侧走去。
顾衡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最终只是沉沉闭上眼,没有阻拦。
慕菀带着江屹言,径直走进了顾浔野的卧室。
房间依旧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干净整洁,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清。
谁也不会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卧室里,竟藏着另一番天地。
靠墙的位置被悄悄隔出了一道隐蔽的暗门,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慕菀指尖按在一处不起眼的花纹上,暗门无声滑开。
一条狭窄、昏暗的短廊出现在眼前,像是精心布置好的密道。
她牵着江屹言,一步步走了进去。
黑暗短暂掠过,再往前推开一道厚重的门,眼前骤然亮起一片光。
里面竟是一间规模不小、布满高端精密器械的秘密研究室。
各种仪器滴滴运转,管线交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与试剂混合的气息。
巨大的玻璃隔离舱内,顾清辞正低头专注地调试着绿色的试剂,一旁的金属架上,整齐摆满了装着绿色液体的试管与容器,一排排泛着冷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玻璃室正中央,
一个透明的氧气舱静静躺在那里。
舱内躺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顾浔野。
他双目紧闭,胸口没有丝毫起伏,看上去了无生气,像是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只剩一副安静沉睡的躯壳。
江屹言站在原地,看着里面躺着的人。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剩下满眼破碎的震惊,和不敢置信的颤抖。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冰冷试剂的味道,四周仪器的微光明明灭灭,映得每个人的脸都苍白得没有血色。
慕菀望着氧气舱里一动不动的顾浔野,带着连自己都骗不过的无力,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很震惊,他二哥会想办法救他的。”
可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江屹言听,不如说是她在拼命安慰自己,是在场所有人,亲手给自己埋下的一根脆弱到一碰就碎的希望稻草。
没有人敢承认那近乎渺茫的可能,只能靠着这一点点念想,撑着不垮掉。
研究室中央,顾清辞背对着众人,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试管,绿色的试剂在玻璃管里缓缓晃动,泛着诡异而冰冷的光。
他看上去冷静得近乎冷漠,仿佛外界的崩溃与哭喊都与他无关。
可没有人看见,他垂在桌下、紧紧攥着试管的那只手,正控制不住地细微颤抖。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
起死回生,逆天续命,这早已逆转了世间生死的法则,是连天道都不容的疯狂。
可他不能怕,不能退,更不能没有信心。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将这件事进行到底。
冰冷的仪器还在运转,江屹言死死贴在冰冷的玻璃门上,掌心的伤口被硌得生疼,可他却半点感觉都没有,所有的知觉都被玻璃舱里的那个人抽走了。
那个永远眉眼张扬、会对着他笑、会陪他闹的人,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仪器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没有呼吸,没有温度,了无生气。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可哪怕是这样一具毫无生机的躯体,对此刻的江屹言而言,也像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是所有人给他的、脆弱到一碰就碎的希望。
他愿意等。
一年,十年,一辈子,他都愿意等。
等顾浔野再次睁开眼睛,等他重新笑着看向自己,等他们回到从前。
他愿意,用余生所有时光,等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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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荒漠戈壁,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
曾经固若金汤的基地,在民众的努力下轰然崩塌,一片狼藉之中,众人齐齐俯首,将一道身影推上了最高的指挥台。
是沈逸。
顾浔野不在了,这片疆土、这支队伍、这个摇摇欲坠的基地,总得有人撑起来。
而这份千斤重担,毫无悬念,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身着笔挺挺括的上将制服,肩章冷硬,身姿挺拔,站在所有人面前,耀眼得如同破晓的光。
底下人声嘈杂,议论纷纷,猜忌着基地内是否还有未除的蛀虫,担忧着未来的前路。
可沈逸目光平静,对这一身荣光、权位、拥戴,全都毫不在意。
他不在乎什么少将,什么上将,什么权柄高位。
他只记得一件事。
这是顾浔野豁出性命,用命去守护的东西。
是他的信仰,他的家国,他的队伍。
顾浔野不在了,他便替他守着。
守着这片疆土,守着这支军队,守着他用生命换来的一切。
在沈逸心底,顾浔野从来不是什么战友,不是什么英雄。
是他藏了半生、不敢言说的爱人。
他的爱人死了,死在了战火里。
风掠过戈壁,卷起他的衣角。
男人望着远方,眼底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沉入骨髓的死寂与坚守。
他的爱人走了。
他便替他,活成他的模样,守着他用命去交换的东西。
#
日子在无声的等待里,一年又一年缓缓淌过。
江屹言再也没有踏足过那家猫咖一次。
他现在连靠近那条街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一看见柔软的小猫,就想起那个也会温柔摸猫的少年。
怕一踏进熟悉的店面,回忆就会将他彻底淹没。
他早已自顾不暇,连自己都活得摇摇欲坠,哪里还敢分神去照顾一只小生命。
他只是撑着,一日复一日,机械地活着,麻木地等待。
江屹言每天都会准时去往顾家,雷打不动。
不为别的,只为去地下研究室,隔着那层冰冷的玻璃,静静地看一眼躺在氧气舱里的人。
他在等一个奇迹,一个所有人都不敢轻易言说、却又死死攥着的奇迹。
顺着顾浔野的离开,曾经那个张扬爱笑、活泼跳脱、整日在外嬉笑打闹的江屹言,彻底消失了。
他常常对着玻璃舱轻声自语,像是在对顾浔野说话。
“你看,我变乖了,变稳重了,不再惹麻烦了。”
“等你回来,看见这样的我,会不会为我高兴?会不会夸我一句。”
如果不是心底还攥着那最后一丝希望,他早就在挖开坟墓的那个夜晚,就跟着顾浔野一起长眠地下了。
能支撑他一年又一年熬下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坚强,只是研究室里,那个躺在氧气罩下、了无生气的身影。
而舱内的顾浔野,永远被定格在了二十二岁。
试剂日复一日地调理着他的身体,伤口早已愈合如初,肌肤光洁,容颜不曾衰老半分,没有腐化,没有衰败,依旧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只是,他始终没有呼吸,没有温度,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一屋子的人,都在等。
连顾衡也不例外。
顾浔野的骤然离世,让他再次体会到当年顾振邦去世时的锥心之痛。
可他不能垮,这个家需要他撑着,顾氏的一切需要他守着。
他逼着自己振作。
因为他怕,万一哪天顾浔野真的醒了,回来一看,家没了,人散了,他该有多难过。
他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家。
于是,岁月沉默流淌。
有人守着一副不会动的躯壳。
都在等,等一个违背生死法则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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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黎离早已在时光里蜕变成了万众瞩目的模样。
她站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中央,聚光灯环绕,红毯加身,成了圈内最耀眼、最无可替代的大明星。
镜头前的她明艳大方,从容优雅,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偶尔会对着那个聊天框,沉默许久。
谢淮年,公开宣布永久退圈,从此远离喧嚣繁华,在城市一条安静的街角,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花店不大,装修干净温暖,却只卖一种花。
向日葵。
金黄灿烂的花盘永远朝着阳光,满满当当地挤满整个店面,像把一整个夏天的光,都藏在了屋里。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只卖向日葵,只有谢淮年自己清楚,这是顾浔野留在世间,最后一点向阳而生的念想。
他守着一店向日葵,也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在漫长岁月里,安静地、沉默地,替那个人,好好活着。
有人在漫长时光里沉默等待,有人在失去后茫然地活着,有人被温柔治愈过,有人被渺茫期望支撑过。
而这所有人,都曾被同一个人深深照耀过。
纵使此后岁月漫长,再也没能亲眼见到那个耀眼的身影,可他早已像一颗滚烫的种子,在无声的时光里生根、发芽,在记忆里明明灭灭,永远无法磨灭,更无法遗忘。
他是人民口中的英雄,是撑起过一方天地的信仰,也是藏在每个人心底、不可替代的光。
值得被一辈子惦记,值得被所有爱过他的人,珍藏一生。
他们坚信,奇迹终将降临。
而终有一天,那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岁的少年,会冲破生死的界限,踏着光,重新回到他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