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聚光灯来63【完】(2/2)
他指尖转着手里的枪,忽然伸手,用枪管不轻不重地抬起裴渡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裴渡缓缓睁开眼,直直落在了顾浔野身上。
这是顾浔野第一次见到如此狼狈的裴渡。
双手被粗绳反绑在身后,额角沾着灰与未干的血,嘴角的伤口泛着青肿,整个人狼狈不堪。
浮鸦收回枪,笑意冷了下来,盯着顾浔野一字一句道。
“我倒是想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一个跟了我这么多年的下属,心甘情愿为了你,把抢来的东西交出去,甚至不惜瞒着我、替你背黑锅。”
“我查过你,顾浔野。你,就是让他背叛我的根源。”
他轻笑一声,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嘲讽,缓缓砸在空旷的大厅里:
“都说,爱情最是让人盲目。我想,他大概就是冲着你这张脸,才昏了头,犯下了再也无法挽回的错。”
话音落下,他故意用枪管蹭了蹭裴渡染血的下颌,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恶意,静静等着看顾浔野的反应。
“而你,你这个万恶的根源。”
“不仅策反了我最忠心的下属,让他公然背叛我,还接连毁了我一桩又一桩布局已久的任务。”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赞许,却更显危险。
“今天,你居然还敢孤身一人闯到我的地盘上来。这份胆子,大得……倒是让我有些欣赏你了。”
顾浔野站在密密麻麻的枪口中央,没有半分退缩,冷锐的目光直直锁在座椅上的浮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字字清晰冷硬:“你若真想杀我,早在楼下就可以动手,何必大费周章引我到这里,直说,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浮鸦闻言,碧蓝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漫开笑意,拍了拍手,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认可:“果然够聪明,一点就透。”
“我让你来看这一场戏,只是想让你做一个选择,顺便,看看你的本事。”
他忽然抬枪,枪口轻飘飘指向跪在地上的裴渡,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如果你的能力够强,他死。”
下一瞬,枪口一转,稳稳对准了顾浔野,周围所有武装分子的枪械也随之绷紧。
“如果不够,那你,就只能死在他们手里。”
空气瞬间凝固,杀意如铁,沉沉压在整层研究所之上。
顾浔野望着椅中那名满脸傲慢与掌控欲的英伦男人,黑眸极轻地一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算计与冷光。
他懂这类人。
被优越感撑得满满当当,自信到近乎自负,享受掌控一切的快感,也痴迷于强者间的博弈,对付这样的对手,他从来都不缺手段。
下一秒,顾浔野微微抬了抬下巴,唇角勾起一抹无所畏惧的弧度,干脆利落地开口。
“好啊。我答应你。”
四周持枪的雇佣兵神色一凛,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浮鸦也微微挑眉,碧蓝的眼眸里闪过几分意外,随即又被更深的欣赏取代。
浮鸦只是懒洋洋抬起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抬,周遭那十几个身形高大、肌肉虬结的武装分子立刻会意,沉闷的金属落地声接连响起。
他们纷纷将手中枪械丢到一旁,露出胳膊上狰狞的黑色纹身,面无表情地缓步上前,将顾浔野死死围在正中,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死圈。
顾浔野垂眸扫了眼围拢过来的人影,面不改色,抬手也将腰间配枪卸下,随手扔在脚边的水泥地上。
下一秒,他指尖一翻,寒光乍现,一把小巧却锋利至极的军用短刀被他稳稳握在掌心,刃口泛着冷冽的光。
比起枪械,近身搏杀、用刀制敌,才是他真正刻在骨子里的强项。
这群人偏偏弃枪用肉搏,简直是一头撞在了他的刀口上。
既然这只高高在上的鸦想看一场好戏,那他就如他所愿。
顾浔野抬眼,黑眸里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翻涌着冷锐的战意。
而浮鸦就是太过自信,哪怕自己真的放倒了所有人,对方也只会觉得,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依旧有十足的底气收拾残局。
而这,正是顾浔野要的破绽。
空气骤然紧绷,一触即发。
战斗在瞬间一触即发。
最先嘶吼着扑上来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外籍雇佣兵,满脸横生的络腮胡,浑身肌肉贲张,带着一股野蛮粗暴的蛮力。
他毫无章法地挥拳砸来,拳风呼啸,只想凭着体型优势将顾浔野直接碾压。
顾浔野脚下错步,身形如鬼魅般侧身避开,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胳膊滑过,掌心的短刀寒光一闪,锋利的刃口瞬间划破肌肉,深可见骨的伤口立刻喷涌出温热的血珠。
那人吃痛闷哼,动作一滞。
顾浔野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借力猛地一拧,骨骼错位的脆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不等第二人围上,他手腕翻转,短刀直刺咽喉,刀刃干脆利落地切入皮肉,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开出一朵刺目的红。
雇佣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轰然倒地。
余下的人见状,目眦欲裂,嘶吼着一拥而上。
拳脚破空声、喘息声、闷哼声瞬间充斥整个五楼大厅。
顾浔野身处包围圈中央,却丝毫不乱,每一步都精准得如同计算过,短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招招致命,绝不拖泥带水。
有人从身后锁喉扑来,他低头弯腰,刀刃反手向上,狠狠刺穿对方手腕动脉,热血顺着他的指缝流淌。
有人挥棍砸来,他侧身避开,刀尖直戳心口,精准刺入心脏,那人瞳孔骤缩,身体软软倒下。
有人试图合围夹击,他踩着倒地的人体借力腾空,双腿踹中两人胸口,落地的瞬间,短刀连续划过两道脖颈,两道血线同时喷薄而出,溅得他半边衣袖猩红刺眼。
他出手极快,极狠,极准。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最直接、最残忍的杀招。
割喉、刺心、断脉。
鲜血不断溅落在墙面、地面、他的脸颊与衣摆上,温热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刺鼻而浓烈。
十几名身形彪悍的武装分子,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抽搐、沉寂,再也站不起来。
不过短短片刻,包围圈彻底溃散。
满地都是倒下的尸体,猩红的血液在地面汇聚成洼,顺着地板缝隙缓缓流淌。
顾浔野握着滴血的短刀,站在一片狼藉与血腥中央,呼吸微促,却身姿依旧挺拔。
黑眸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脸上溅落的血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染血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主位上的浮鸦,刀刃上的血,正一滴滴往下坠落。
跪在地上的裴渡早已没了方才那副颓败狼狈的模样,原本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染着血痕的唇角竟缓缓向上弯起,漾开一抹毫不掩饰的笑意。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握刀而立的顾浔野,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惊艳与痴迷,将那抹狠厉果决、招招致命的身影尽数收入眼底。
顾浔野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挥刃、每一次精准致命的出击,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他的心尖上,让他胸腔里的心跳失控般乱了节拍,连被锁链捆缚的指尖都微微发烫。
顾浔野踏着满地猩红血迹缓步向前,靴底碾过粘稠的血渍,发出轻微的黏连声响。
他胸口微微起伏,喘着几口粗气,掌心的短刀还在不断往下滴着血珠,一滴、两滴,砸在地上,与早已蔓延开的血洼融在一起。
他周身裹着浓烈的血腥气,像从地狱踏尸而来的索命修罗,冷白的脸颊溅上数点刺目的红,黑眸里还未褪去杀伐后的寒锐,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头发紧。
这一幕惨烈又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让端坐椅上的浮鸦都不自觉地僵了一瞬,碧蓝的眼眸微微睁大,显然是被顾浔野雷霆般的狠辣手段惊得愣了神。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下一秒,他便回过神,嘴角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调笑,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神情轻浮又散漫,半点没有手下全灭的慌乱。
他和裴渡,果然是共事多年的老友,骨子里的性子如出一辙。
无论场面多凶险、多血腥、多失控,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无所谓的轻佻笑意,仿佛天塌下来,都能笑着接得住。
顾浔野站在一片血泊与尸身之间,他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微喘,身上溅满了温热的血迹,却依旧挺直脊背,黑眸直直锁定主位上的浮鸦。
“现在,轮到你了。”
浮鸦缓缓从椅中直起身,碧蓝的眼眸扫过眼前明显已疲惫不堪的青年,唇角那抹轻浮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碾压感,慢悠悠开口。
“你现在这个样子,打不过我的。”
话音落下,顾浔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彻骨的轻蔑与孤勇,溅了血的眉眼冷冽又张扬,他抬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在我顾浔野的世界里,就没有干不掉的敌人。”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浮鸦心底沉寂的好胜心。
他脸上的调笑瞬间淡去几分,碧蓝的瞳孔微微一缩,周身那股漫不经心的气场骤然一紧,原本慵懒的姿态彻底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激起的战意与狠劲。
空气再次绷紧,连血腥味都变得更加锋利刺骨。
顾浔野掌心的短刀还在滴着血,他不等喘息稍定,身形已然前冲,刀刃划破空气直取浮鸦面门。
浮鸦不慌不忙,反手从椅侧抽出一柄弯刃军刀,金属相撞的脆响骤然炸开,叮的一声,火星在两人之间迸溅。
两人没有半分废话,近身缠斗瞬间爆发。
刀刃交错、步伐交错,臂风与刃风缠在一起,快得只剩残影。
浮鸦出手狠辣刁钻,招式大开大合,带着英伦格斗术的凌厉。
顾浔野则稳准狠绝,每一刀都冲着致命处去。
起初几招竟不相上下,刀刃碰撞的声响密集如雨,整个五楼大厅只剩下金属摩擦的刺耳锐响。
可顾浔野刚经历一场十几人的厮杀,体力早已透支大半。
不过片刻,他的动作便微微迟滞,呼吸愈发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臂也因持续发力微微发颤,渐渐落入下风。
浮鸦的刀刃几次擦着他的脖颈、腰侧划过,划破布料,留下浅浅血痕,压迫感越来越重。
他咬牙强撑,没有退后半步。
在不断格挡、闪避、反击的间隙,顾浔野漆黑的眸子死死锁住对方的步伐与手法。
浮鸦的发力习惯、侧身角度、竟和裴渡如出一辙。
原来他们常年一同训练,连格斗套路都近乎同源。
顾浔野强压着疲惫,脑子飞速运转,在一次错身交锋的瞬间,他目光骤然一凝。
浮鸦左脚落地时力道明显轻于右脚,重心微微偏向右腿,步伐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滞涩。
他跛脚。
这是藏得极深的软肋。
顾浔野心头一沉,瞬间看破了对方所有破绽。
浮鸦所有凌厉的攻势,都建立在右腿支撑的基础上,左腿只负责辅助平衡,一旦重心被打乱、左腿被逼受力,他的动作必定变形。
看清这一点的刹那,顾浔野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胜负的天平,从这一刻开始倾斜。
缠斗愈发激烈,刀刃相撞的火星在血腥空气中四溅,浮鸦仗着体力充沛步步紧逼,军刀带着狠厉的风直劈顾浔野脖颈,顾浔野咬牙侧身险险避开,肩头还是被刀锋扫过,撕裂般的疼痛炸开,却让他眼神更冷。
他死死咬住浮鸦步伐的破绽,每一次闪避都刻意引着对方重心压向左腿,浮鸦渐渐察觉不对,却早已被顾浔野拖进了自己的节奏。
趁着浮鸦左腿落地微顿的刹那,顾浔野猛地压低身形,短刃攥紧,借着冲势狠狠扎进了浮鸦的右肩。
冰冷的刀刃穿透肌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浮鸦痛得闷哼一声,碧蓝的眼眸骤缩,手里的军刀哐当落地。
顾浔野眼神没有半分波澜,手腕发力,猛地将短刀从肩头拔出,滚烫的血溅了他满脸,他却毫不停顿,在浮鸦踉跄后退、重心彻底失衡的瞬间,抬手攥紧刀柄,再次用力,将刀刃狠狠插进了浮鸦的小腹。
一刀贯入,深至没柄。
浮鸦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腹部没入的短刀,嘴角溢出腥甜的血,原本傲慢的眼神彻底碎裂。
顾浔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倒下,掌心的刀还在滴血,疲惫到发颤的身体依旧站得笔直,像一尊从血海里走出来的战神。
跪在一旁的裴渡眸色滚烫,死死盯着那道浴血的身影,心跳彻底失控。
顾浔野手腕猛地一抽,将深深没入浮鸦小腹的短刀骤然拔出。
锋利的刃口带着粘稠的鲜血与细碎的皮肉,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滚烫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与先前的血洼融成一片。
浮鸦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下去,双手死死捂住不断涌血的腹部,碧蓝的眼睛因剧痛而瞪大,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原本傲慢的神情彻底被痛苦与难以置信撕碎。
顾浔野缓缓直起身。
他周身浴血,脸上、衣摆上全是敌人的血迹,看上去狼狈至极,可身上竟没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伤口。
连方才缠斗时被划破的布料下,都是完好无损的肌肤。
他垂眸看向地上蜷缩颤抖、濒临崩溃的浮鸦,黑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眼。
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风从破碎的窗口灌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卷起他微乱的发梢。
顾浔野握着滴血的短刀,站在一片狼藉与尸体中央,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明明已是强弩之末的疲惫,却散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像一尊从地狱爬回的、毫发无伤的修罗。
顾浔野连最后一个冷眼都懒得再给地上挣扎的浮鸦,转身径直朝着被锁链捆缚的裴渡走去。
靴底碾过满地粘稠的血迹,留下一串沉缓的脚印。
裴渡依旧跪在原地,微微仰头望着朝他走来的人,染血的唇角弯着一抹轻浅又安心的笑,眼底盛滚烫,仿佛刚才那场惨烈厮杀里浴血而立的,是他毕生的光。
顾浔野停在他面前,垂眸看着狼狈却依旧张扬的裴渡,唇线紧抿,一言不发,只有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默在翻涌。
就在这时,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机械音,在意识深处轻轻响起:
“宿主,时机到了。”
顾浔野不再犹豫,半蹲下身,掌心还在滴血的短刀对准裴渡手腕上粗重的绳索。
他刚要开口说一个字,刚要吐出那句“我”,骤然炸开一声刺耳的枪响。
顾浔野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第二声枪响紧随其后,锐不可当地破空而来。
裴渡原本被束缚的身体猛地挣动,不顾还未完全挣脱的绳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扑,死死将顾浔野护在了自己怀里。
沉闷的穿透声响起。
第一颗子弹狠狠扎进顾浔野的腹部,剧痛瞬间炸开。
而另一颗子弹,势大力沉,直接洞穿了裴渡的后背,穿心而过。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了顾浔野的衣衫。
裴渡紧紧抱着他,身体重重一颤,原本清亮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血色,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温热的血已经顺着唇角缓缓滑落。
裴渡的心脏被彻底洞穿,滚烫的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顾浔野的身上,他气息奄奄,胸腔剧烈起伏着,沾满血污的手颤抖着抬起,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去捂住顾浔野不断涌血的腹部,指尖还未触碰到那道伤口,就被顾浔野冷冷地用力推开。
顾浔野捂着不断渗血的腹部,指缝间猩红的血液疯狂涌出,浸湿了掌心的每一寸肌肤,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剧痛一般,撑着仅剩的力气缓缓站直身体。
原本苍白的脸颊因失血泛起病态的冷意,那双始终锐利如寒刃的黑眸里,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彻骨的、算计到极致的漠然。
下一秒,他手腕猛地发力,将掌心那把染满鲜血的短刀狠狠掷出。
寒光划破死寂的空气,带着精准到可怕的力道,直直插进了地上还在苟延残喘的浮鸦的心脏。
浮鸦连最后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身体猛地一僵,彻底没了气息。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浮鸦立刻死。
以他的身手,刚才明明可以一刀割喉、一刀穿心,让对方瞬间毙命,可他偏偏留了浮鸦一口气,故意不击中要害。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对方缓过劲、摸到枪、拼死反扑。
等对方射出两发子弹,一发冲着自己,一发,被裴渡心甘情愿地挡下。
他精准预判了浮鸦的反扑,预判了裴渡的选择,预判了每一个动作、每一秒时机,将所有人的性命、都算进了这场死局里。
从他踏入这里的第一步开始,从他答应与浮鸦对决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标就从来不止浮鸦一个。
他说过的话,从不算空。
他不会让裴渡活下去。
腹部的剧痛疯狂蔓延,顾浔野身形微微一晃,却依旧站得笔直,垂眸看着倒在地上、气息渐绝的裴渡,眼神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冷寂的尘埃落定。
裴渡死死捂着被击穿的胸口,指缝间不断涌出滚烫的血。
他分不清那撕裂般的疼,是心脏碎裂的伤,还是终于被顾浔野彻底放弃的痛。
他得到了最残忍、也最真实的答案。
顾浔野,是真的不会留他活口。
可即便到了这一步,他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死死揪着的心疼。
他视线模糊,死死盯着顾浔野不断流血的腹部,喉间滚出破碎又轻缓的声音:
“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是不是……很疼。”
他颤抖的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朵洋桔梗。
花瓣洁白干净,只沾了一点星点血迹。
裴渡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笨拙地在自己衣襟上轻轻蹭了蹭,小心翼翼把那点血擦掉。
他仰望着眼前面色冰冷、一身是血却依旧挺拔的顾浔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朵洁白无瑕的花,轻轻抬到他面前。
这一次,顾浔野没有躲开。
他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朵洋桔梗。
废墟遍地,尸身横陈,血腥味刺鼻,唯有这一朵花,干净得刺眼。
裴渡看着他接过花,唇角缓缓弯起一抹极轻、极满足的笑。
他终于要你了。
下一秒,力气彻底抽离,手重重砸在地上,视线涣散地望着上方,望着那个立在血与狼藉里的身影,眼睫缓缓垂落,彻底闭上了眼睛。
直到那道呼吸彻底消失。
顾浔野才缓缓蹲下,捂着不断涌血的腹部,脸色苍白如纸。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洋桔梗,又看了一眼地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的裴渡。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
他轻轻一松手,将那朵花丢回了裴渡身旁。
从一开始就注定。
正义与恶,从来不可能走在一条路上。
裴渡手上,背负着太多基地人命,沾着洗不掉的血。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走到这一步,他半点不意外。
腹部的剧痛席卷而来,顾浔野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地上的人永远沉睡,花落在他身边,洁白又孤寂。
而顾浔野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没有回头的前路。
脑海里骤然响起101急促而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宿主,你的生命体征极速下降,最多撑不过十分钟。”
顾浔野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血色狼藉的大楼,也没有再看地上长眠的裴渡一眼,只是用右手死死按住腹部不断涌血的伤口,指缝间温热的血液疯狂漫出,顺着指节、手腕往下淌,在掌心积成小小的血洼,又一滴滴砸在地面,晕开暗沉的红。
剧痛像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着内脏,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他的脚步虚浮晃荡,膝盖几度发软,却硬是凭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意志,一步一步朝外挪去。
空旷的室外停着一辆无人的装甲车。
顾浔野没有丝毫迟疑,咬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腹腔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浅促得几乎接不上,可他依旧颤抖着伸出左手,稳稳握住方向盘,转动钥匙发动了车子。
装甲车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这片弥漫着血腥与死亡的废墟。
他的左手紧攥着方向盘,掌心却还紧紧攥着一枚早已被体温捂热的平安符,布料被汗水与血污浸得发皱,却被他握得异常牢靠。
他不需要回头,也不需要确认。
沈逸他们一定能活着出来,对方的人数、火力、布防,他早已摸清,以同伴的能力,足以全身而退,平安脱险。
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局。
车子平稳地驶在空旷的路上,方向清晰,没有半分犹豫。
那是回家的路。
腹部的血还在不停流淌,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可顾浔野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路,握着平安符的手指没有松开分毫。
十分钟,足够他朝着那个叫做家的方向,再靠近一点。
哪怕终点是尽头,他也要死在回家的路上。
装甲车颠簸着驶入荒芜的戈壁,天边终于撕开一道淡金的微光,太阳正缓缓升起,将整片荒漠染成苍凉的暖橘色。
顾浔野视线已经开始发黑,腹部的伤口早已麻木,只剩源源不断的温热血液往下流淌,浸透了座椅,滴落在车底板,凝成刺眼的痕迹。
他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空旷的戈壁上骤然停稳。
没有丝毫犹豫,顾浔野推开车门,踉跄着走了下去。
每一步落下,滚烫的血便顺着裤脚滴落在黄沙与碎石上,在干燥的戈壁滩印下一串鲜红而凌乱的脚印,血珠渗进沙粒,瞬间被吸干,又被新的血迹覆盖。
他走得极慢,身形摇晃,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枯木,却依旧朝着前方那处悬崖挪动。
风卷着细沙呼啸而过,一望无际的荒漠苍茫又孤寂,只有天边的朝阳在缓缓攀升。
终于,顾浔野挪到了悬崖边,身旁一块巨大的岩石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他顺着冰冷的石面缓缓滑坐下去,后背紧紧抵着坚硬的石头,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抬起眼,望向远方正在挣脱地平线的朝阳。
金光铺满天际,温柔得不像样,可他的意识却在一点点抽离,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清楚地知道。
他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到那个有灯火、有人等候的家,再也见不到他们最后一面。
可心底深处,却又浮起一丝微弱的庆幸。
幸好,他没有硬撑着回去。
要是他们看见自己此刻浑身是血、命悬一线的模样,看见他这副狼狈又惨烈的样子,他们一定会担心。
这样也好。
就让他独自留在这片寂静的戈壁,迎着初升的太阳,安静地走完最后一程。
风越来越大,卷起漫天风沙,顾浔野靠在巨石上,望着那轮渐渐升高的朝阳,指尖,还残留着平安符粗糙的触感。
顾浔野靠在冰冷坚硬的巨石上,腹部的血流早已浸透了整片衣料,顺着岩石缝隙缓缓滴落,在黄沙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意识轻飘飘地涣散开来,他没有挣扎,只是望着天边那轮越升越高、洒满金辉的朝阳,任由过往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缓缓铺开。
他想起了这个世界里所有温柔的瞬间。
亲情的安稳,友情的滚烫,并肩作战的信任,被人牵挂的温暖,他全都真真切切体会过。
没有遗憾,没有不甘。
只有不舍。
在这短暂却浓烈的时光里,他被人爱过,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视过。
风卷着戈壁的细沙拂过他染血的侧脸,带着微凉的气息。
顾浔野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轻、极安宁的笑。
他很幸福。
足够了。
顾浔野垂眸,再次看向左手紧紧攥着的那枚平安符,布料被血与汗浸得发软,却依旧被他握得滚烫。
紧接着,他缓缓抬起染满鲜血的右手,臂弯微微发颤,却还是固执地抵上身旁冰冷的巨石。
温热的血液从指缝渗出,在粗糙坚硬的石面上,一笔一画,慢慢勾勒出一个简单却清晰的笑脸。
他顾浔野,早已得到了一切。
曾经渴望的温暖、期盼的亲情、珍视的友情,那些触手可及的幸福,那些遥不可及的念想,他全都真切拥有过。
就在这时,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意识深处炸开,带着无情的倒计时:
“宿主,离脱离世界剩余5秒。”
5——
4——
眼前的天光与朝阳彻底晕成一片混沌,剧痛与疲惫席卷全身,意识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
在彻底晕厥的前一秒,顾浔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
“不要删除我的记忆,这个世界的记忆,不要删。”
系统空间里的101猛地一滞,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难以置信:“宿主,你确定吗?你……”
“我确定。”顾浔野轻轻应了一声,气若游丝,却没有半分犹豫,“不用删除,我不想忘记他们。”
101沉默了,再也没有出声。
话音落下的刹那,顾浔野再也撑不住,长长的眼睫缓缓垂落,彻底闭上了双眼。
一滴滚烫的泪,从他眼角无声滑落,划过染血的脸颊,滴进脚下的黄沙里,瞬间消失无踪。
几乎是同一瞬,系统空间内响起清脆的播报声。
“样本采集成功。”
/
戈壁的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初升的太阳洒满整片悬崖,石面上的血色笑脸依旧清晰,平安符静静躺在他掌心,而那个曾浴血而来、又带着满心温暖离去的人,永远留在了这片洒满晨光的寂静荒漠里。
风沙再次卷起,漫天细沙呼啸着掠过戈壁悬崖,却被顾浔野身后那块厚重冰冷的巨石稳稳挡去大半。
粗糙的石面成了他最后、也是最安稳的依靠,像一双沉默的手臂,替他隔绝了荒漠的凛冽与荒凉,护住了他靠坐的方寸之地。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倚着巨石,双目轻闭,唇角还凝着一丝极淡的余温,没有痛苦扭曲,没有挣扎狼狈,仿佛只是疲惫到了极点,在晨光里安稳地睡了过去。
腹部的血迹早已凝固,染红衣襟的痕迹在风沙里渐渐黯淡,唯有掌心那枚平安符,依旧紧紧攥着,藏着他所有未说出口的温柔。
对于这个世界。
他细数,他珍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