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成为彼此的陪伴(2/2)
不知过了多久,陈一萌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枚银戒也随之闪烁了一下微光。
顾魏的心也跟着那点微光,轻轻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等待着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睁开,再次映出他的身影。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移开目光。
陈一萌指尖那点微弱的银光,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顾魏沉寂的胸腔里漾开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他屏住的呼吸尚未落下,那双紧闭的眼睫便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掀开。
视野先是模糊的光影晃动,随即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病房顶灯柔和的光晕,是窗外深沉的夜色,是床头柜上并排的保温桶泛着的冷光,最后……是顾魏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了专注和来不及收敛的紧张的脸。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陈一萌的眼神带着刚脱离深眠的迷茫,如同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她的目光在顾魏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境的延续。
随即,那层薄雾散去,沉静和清醒迅速回归,但那份疲惫依旧沉沉地压在她的眉宇间。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立刻感觉到膝盖上覆盖的重量和那份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她低头,看到了搭在自己白大褂上的那角薄被。动作微微一顿,目光重新投向顾魏。
顾魏在她清醒目光的注视下,心头那点隐秘的守护被骤然撞破,一丝窘迫迅速掠过眼底。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又被她眼中那份深切的疲惫和无声的询问定住。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抢在她开口前,声音带着病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问道:“……醒了?饿不饿?”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米白色的保温桶上。“汤……还温着。”补充了一句,像是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又像是笨拙地表达着最朴实的关心。
陈一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自己带来的保温桶。胃里空荡荡的感觉瞬间变得鲜明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用指腹揉了揉依旧胀痛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沉甸甸的倦意。动作间,小指上那枚银戒再次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几点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干涩和浓浓的疲惫。
顾魏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九点半了。”
九点半……陈一萌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距离她上次进食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高强度手术的消耗和紧绷神经松懈后的空虚感,让饥饿感如同苏醒的猛兽,凶猛地啃噬着她的意志。
“是有点饿了。”她终于承认,声音很轻。
顾魏的眼神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他立刻指了指保温桶:“快喝点,垫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陈一萌没再推辞。她确实需要能量。她站起身,身体因为久坐和疲惫而微微晃了一下,立刻用手扶住了椅背才稳住。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魏的心猛地一揪,放在被子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
她走到床头柜前,拧开自己带来的米白色保温桶盖子。盖子开启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虫草花独特清香和鸽子肉醇厚鲜美的温热气息,混合着当归淡淡的药香,如同被压抑许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生命力,瞬间在冰冷的病房里弥漫开来,强势地压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这香气如此浓郁而温暖,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陈一萌深深吸了一口,空乏的肠胃似乎都因为这香气而发出渴望的鸣叫。她拿起旁边的碗,盛了大半碗清澈微黄、点缀着几颗红润枸杞的汤。
她端着碗,没有坐回椅子,而是就靠在床头柜边,背对着顾魏。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下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脆响,和她小口吞咽汤水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意味。
顾魏靠在床头,目光无法从她的背影移开。
灯光勾勒出她穿着白大褂的清瘦轮廓,肩膀的线条带着外科医生特有的利落,此刻却因为疲惫而微微塌着。
她低着头喝汤的样子,专注而安静,仿佛在汲取某种赖以生存的能量。那枚小小的银戒随着她手腕舀汤的动作,在她小指上安静地闪烁,像一颗沉默的星辰,固执地锚定在他动荡过后的世界里。
他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她的背影,胸腔里那颗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心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生命力的节奏,沉重而温暖地跳动着。
一种混杂着巨大庆幸、深切怜惜和失而复得的巨大满足感,如同温热的潮水,无声地漫过心田,带来一阵阵酸胀的悸动。
他错过了她七年。他让她独自承受了分离的痛苦和不解。他差点把自己逼入绝境,也差点……永远失去她。此刻,看着她就在眼前,安然地喝着他关心的汤,那份近在咫尺的真实感,几乎让他眼眶发热。
“好喝吗?”他忍不住轻声问,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一萌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碗边传来,却清晰地落进顾魏耳中。
这简单的回应,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顾魏心中激起更大的涟漪。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小口却执着地将碗里的汤喝完,又盛了半碗,继续安静地进食。
那专注的侧影,那枚闪烁的银戒,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温暖香气,共同构成了一幅让他心口滚烫的画面。
一碗半温热的汤下肚,冰冷的四肢百骸终于被彻底唤醒,暖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驱散了深重的疲惫,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身体的满足感。
陈一萌放下空碗,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倦色,但眼神清亮了许多,看向顾魏。
“好多了。”她主动说道,声音虽然依旧带着沙哑,却比之前有力了些。她的目光落在顾魏脸上,落在他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死寂的眉眼间,顿了顿,问道:“你呢?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
她的询问很自然,带着医者的关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陈一萌”的关切。
顾魏的心因为这句询问而微微发烫。他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好多了。陈明早上来查过房,说各项指标都在好转,没什么大问题了。”
他顿了顿,目光也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影,“你……太累了。回去休息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和催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台高难度急诊开颅手术对体力和心神的巨大消耗。她需要真正的休息,而不是在这里强撑。
陈一萌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窗外的阳光,又落回顾魏身上。他眼中的担忧如此清晰,让她无法反驳。身体深处叫嚣的疲惫也的确在提醒她极限已至。
“嗯。”她终于点了点头,没有坚持,“你也该休息了。”她走到椅子边,拿起自己的包,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并排的两个保温桶。
“汤……”她迟疑了一下,看向顾魏。
“我会喝的。”顾魏立刻接口,语气肯定,甚至带着点保证的意味,“我妈削的苹果,我也吃了。”
陈一萌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冰雪初融的一道细痕,转瞬即逝。她没再说什么,拎起包,走到病房门口。
手握上门把时,她顿住了脚步。几秒钟的沉默后,她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病床上的顾魏,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未尽的言语和……一种确认。
顾魏也正看着她,眼神明亮而专注,带着无声的挽留和同样未尽的千言万语。
“顾魏。”陈一萌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清晰而平静,“明天见。”
不是“好好休息”,不是“保重身体”。
是“明天见”。
一个简单至极的约定,却像一道温暖的咒语,瞬间驱散了离别可能带来的任何一丝阴霾和不安。它意味着承诺,意味着延续,意味着……一切才刚刚开始。
顾魏的胸口猛地一热,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所有残存的虚弱和不适。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沉静的肯定,嘴角缓缓地、无比坚定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真正的、带着光亮的笑容。
“嗯。”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因为情绪的涌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有力,“明天见,一萌。”
陈一萌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
然后,不再停留,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带有节奏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病房门轻轻合拢。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阳光依旧温柔地流淌,空气中还残留着虫草花鸽子汤的暖香。顾魏靠在床头,维持着目送的姿势,许久没有动。
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生机和热望的节奏,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那枚紧贴心口的信纸,似乎也因为这有力的搏动而变得滚烫。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份真实的、蓬勃的生命力。
窗外,城市的朝阳在阳光下开启了新的一天。明天,太阳依旧会照常升起。而他和她,终于再次站在了同一个明天里。
那枚小小的银戒,虽然已随着主人的离去而隐没,但它闪烁过的微光,却仿佛永久地烙印在了顾魏的心底,带着岁月的温润和重新点燃的、无比温暖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