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成为彼此的陪伴(1/2)
顾魏靠在床头,看着陈一萌沉睡的侧颜。灯光下,她苍白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将自己盖着的薄被,极其轻柔地拉过来一角,轻轻地搭在了陈一萌的膝盖上。
然后,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月色如水,温柔地洒进病房。床头柜上,并排放着的两个保温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陈一萌小指上那枚银戒,也在她搭在扶手的指尖上,闪烁着微弱却无比温暖执着的光芒。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顾魏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体里那份大病初愈的虚弱感依旧盘踞不去,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
每一次稍大的呼吸,胸口深处都会传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牵扯感,提醒着他那颗刚刚经历风暴的心脏仍需静养。
可此刻,所有的疲惫似乎都被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暂时驱散了。
他的目光胶着在几步之外那张沉睡的侧脸上。
陈一萌歪在椅背里,头微微偏向一侧,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
灯光柔和地勾勒出她清瘦的下颌线条,平日里那份手术台上掌控生死的锐利和疏离被彻底洗去,只剩下卸下所有重负后的、近乎透明的疲惫。
她的眼睫安静地垂着,在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浓密的阴影,眼下的青黑浓重得触目惊心,无声诉说着连续高强度手术的透支。嘴唇也缺乏血色,微微抿着,即使在沉睡中,也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倔强。
她的呼吸很沉,很均匀,带着一种深陷梦境的绵长。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纤细,指腹和虎口处有着外科医生特有的薄茧,此刻无力地垂落着。
小指上那枚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的银戒,在病房顶灯和窗外渗入的月光交织下,幽幽地泛着一点温润内敛的光。
那点微光,像暗夜里唯一的星辰,固执地钉在顾魏的视野里,也钉在他重新被温热血液充盈的心尖上。
这枚尾戒,是他当年用第一次做课题助手攒下的微薄津贴买的。一个笨拙的、带着少年气的承诺信物。
他曾以为它早已被时间淹没,被大洋彼岸的距离消磨,如同他们之间那点微末的情意。
原来……没有。
它一直在这里,在她指间,承载着七年时光的重量,也承载着她从未言说的坚守。
顾魏的目光顺着那点微光,再次回到她沉睡的脸上。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疼、愧疚和失而复得的酸胀暖流,汹涌地冲撞着他的胸腔,让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拂开她额前那几缕碍事的碎发,指尖却在离她脸颊还有几寸时,蓦地停住。
她太累了。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终于断裂的弦。
他不能惊扰这份来之不易的沉眠。
顾魏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目光转而落在自己身上盖着的薄被上。那被子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也带着他自身的微温。
他屏住呼吸,用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捻起被角,一点一点地往外拉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胸口的伤处,带来一阵阵隐痛,但他恍若未觉。
薄被终于被拉出一个角。他微微倾身,动作轻缓得如同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将那带着自己体温的被角,轻轻地、再轻轻地,搭在了陈一萌盖着白大褂的膝盖上。
那点重量落下的瞬间,陈一萌在睡梦中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顾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他才如释重负地、极其缓慢地靠回床头,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再有大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覆盖下,似乎睡得更加沉实安稳了一些。
紧锁的眉心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唇边甚至泄露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虚幻的放松弧度。
月光无声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流淌进来,像一泓温柔的银色溪水,在地板上、在病床的栏杆上、在床头柜上静静铺开。
床头柜上,两个保温桶并排而立。一个是他熟悉的米白色,另一个则是医院食堂常见的浅绿色。米白色那个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是陈一萌带来的。浅绿色那个崭新一些,是母亲苏韵留下的。
两个截然不同的容器,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却奇异地泛着相似而温润的光泽。它们像两个沉默而忠实的哨兵,静静地守护着这片被疲惫和新生希望共同占据的空间。
空气里,虫草花鸽子汤那温补的鲜美气息尚未散尽,与消毒水的冷冽气味混合在一起,竟也生出一种奇异而熨帖的暖意。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平稳地跳跃着,发出规律而令人安心的“嘀嘀”声。顾魏的目光在陈一萌沉睡的容颜和那枚小小的银戒之间流连。
那点微弱的银光,仿佛具有某种奇异的魔力,将他纷乱的心绪一点点熨平,也将那些被生死和泪水冲刷过的、属于过去的清晰画面,温柔地牵引出来。
七年前的费城机场,冬日的寒风凛冽刺骨。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铅灰色的天空。他拖着行李,不敢回头看她。
只记得安检口外,她最后那个拥抱的力度,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还有她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哽咽。
他以为那是告别。他以为他的选择是追随梁老师的理想之光,是暂时的分离。他以为那把打磨锋利的柳叶刀,能斩断一切阻碍,包括时间和距离。
他错了。错得离谱。
那场看似完美的、由他主刀的手术,没能留住他最敬爱的老师。那把引以为傲的“刀”,在死亡的绝对法则面前,脆弱得像一根稻草。
巨大的自责和虚无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逃离了协和,逃离了那座承载着所有荣光与蚀骨之痛的城市。
他将自己放逐到家乡,在华清这个梁老师梦想开始的地方,试图用无休止的手术和忙碌,来麻痹神经,来填补那个巨大的空洞,来偿还那份沉重的亏欠。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却冰冷的手术机器,成了华清沉默寡言的“顾一刀”。他用厚厚的冰壳将自己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也隔绝了心底深处那份从未真正熄灭、却被刻意深埋的念想。
直到……她猝不及防地出现在食堂,递来纸巾的手上,还戴着那枚熟悉的尾戒。
直到……那场与死神并肩作战的联合手术,无影灯下无声的默契和雷鸣般的掌声。
直到……他脆弱不堪的心脏在办公室里疯狂失控,濒临崩溃。
直到……她守了他一夜,为他熬汤,在他最狼狈的时刻,带着梁老师最后的嘱托,重新站在他面前,问出那句“再试一次,好不好?”……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温热而清晰的悸动,是那封被泪水浸染过的信纸紧贴着的触感。
梁老师那颤抖却充满睿智与慈爱的字迹,仿佛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放下那些无谓的自责和骄傲……放下那些横亘在你们中间的距离和误解……再试一次……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
顾魏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病号服的口袋,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地触摸到那封信的轮廓。那份沉甸甸的谅解和期许,如同温暖的泉流,缓缓注入他冰封太久的心湖。
他再次看向沉睡的陈一萌。目光落在她小指那点微弱的银光上,又缓缓上移,描绘着她沉睡中柔和却依旧倔强的轮廓。
“一萌……”他在心底无声地呼唤,这个名字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唇舌。
不是陈医生。是一萌。
他错过了七年。他让她独自承受了分离的痛苦和不解。他几乎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缘。他差点……就永远失去了再次拥有她的机会。
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如同温柔的潮汐,轻轻拍打着他的心房,带来一阵阵酸涩的悸动。他微微动了动身体,一阵闷痛让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但这疼痛是真实的,是活着的证明,也是……重新开始的代价。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能更长久、更舒适地看着她。月光在她脸上移动,将她沉睡的侧颜映照得如同静谧的雕塑。那枚银戒,也随着她搭在扶手上的指尖细微的移动,偶尔折射出一点稍纵即逝的璀璨光芒。
顾魏的目光变得无比专注而柔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守护。他不再去想那些沉重的过往,不再去想那些未卜的将来。
此刻,在这个被月光和汤香温柔包裹的病房里,在这个她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安然沉睡的时刻,他只想做一件事——守护她。
守护这份失而复得的宁静,守护她疲惫却依旧坚韧的生命力,守护这枚跨越了漫长时光、终于重新回到他视野中的、闪烁着微弱却无比温暖执着光芒的银戒。
他像一个守卫着自己最珍贵宝藏的士兵,背靠着柔软的枕头,身体因为虚弱和伤痛而无法完全挺直,但那份守护的姿态却异常坚定。
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网,温柔地笼罩着咫尺之遥的人,捕捉着她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伏,感受着她散发出的那份劫后余生般的安宁。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像心跳的鼓点,在寂静中敲打着永恒的回响。窗外的月色似乎更清亮了几分,如同水银般泻入,将并排而立的两只保温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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