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最依赖你（1/2）

神经外科手术室的无影灯熄灭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悄然滑过晚上七点半。五个多小时的急诊开颅手术，清除血肿、修复破裂血管，每一步都耗尽了陈一萌的心神。

脱下沉甸甸的手术衣，摘下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帽子，她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疲惫，连指尖都带着微微的麻木感。高强度专注后的松懈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胃里空得发慌，这才想起自己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然而，身体再疲惫，心底却有一根弦始终紧绷着，驱使着她无法停下脚步。她甚至没有回办公室换下沾着淡淡消毒水和汗味的手术服，只在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扑了把脸，试图驱散脸上的疲惫和手术后的凝重。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在冷水刺激后，依旧保持着属于外科医生的锐利沉静，只是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想要确认的牵挂。

她拎起放在休息室角落的一个保温桶——里面是下午她抽空去食堂，盯着师傅小火慢炖了几个小时的虫草花鸽子汤，最是滋补元气。然后，几乎是凭着本能，脚步匆匆地朝着心内科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廊的灯光已经调成了夜间模式，柔和而安静。推开顾魏病房门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门缝开启的瞬间，病房内温暖的灯光和一股淡淡的、属于食物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陈一萌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顾魏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比白天好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病容，但眉宇间的沉郁之气似乎消散了大半。他正微微侧着头，看着床边。

床边，顾长河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动作沉稳利落，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而苏韵则坐在床沿，背对着门口。她微微俯着身，一只手正轻柔地、极其细致地按摩着顾魏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从肩膀到手臂，再到手指的关节，她的动作专注而充满怜爱，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顾魏则安静地任由母亲动作，眼神温和，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孩子的依赖和放松。

灯光柔和地洒在这一家三口身上，勾勒出一幅温馨、宁静、充满了舐犊情深的画面。空气里弥漫着苹果的清甜香气和苏韵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馨香。

陈一萌推门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更没想到，顾魏的父母……尤其是苏韵，会在这里，用这种方式照顾着他。

苏韵似乎听到了门响，按摩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苏韵眼中那份全神贯注的温柔和怜惜，在看清门口站着的是陈一萌时，瞬间化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极细微的慌乱。她按摩的手也停了下来。

顾长河削苹果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锐利的目光从苹果转向门口，同样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审视和一种……深沉的复杂情绪。

顾魏也看到了门口的陈一萌。他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带着清晰的惊喜，但随即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尤其是在看到母亲僵住的手之后。

病房里温馨宁静的气氛，因为陈一萌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瞬间变得微妙而凝滞。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苹果的清甜香气固执地弥漫着。

陈一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显得有些突兀的保温桶，身上还带着手术室特有的冰冷气息和淡淡的疲惫感。她看着苏韵眼中那份惊讶，看着顾长河审视的目光，再看着病床上顾魏那瞬间亮起又有些尴尬的眼神，一股巨大的局促感和不合时宜的闯入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苏韵微微泛红的眼眶，以及她按摩儿子手臂时那份毫不作伪的、浓得化不开的母爱。这份亲情，如此纯粹，如此温暖，却也在此刻，无声地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限——这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儿子。而她陈一萌，只是一个……外人？或者说，一个身份尴尬的故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带来一阵闷痛。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关上门，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温馨和尴尬。手指紧紧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一萌？”顾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病人特有的沙哑和急切，试图缓解这凝滞的气氛，“你……刚下手术？”

他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让陈一萌猛地回过神来。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和酸涩，挺直了背脊，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自然。

她对着顾魏点了点头，目光却不敢再直视苏韵和顾长河，声音带着手术后的疲惫，却尽量平稳：“嗯，刚结束。一台急诊开颅。”

她的视线落在手中的保温桶上，仿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想着你晚上可能需要补充点营养，就……带点汤过来。”

她的解释听起来有些苍白，尤其是在撞见苏韵如此细致地照顾儿子之后。带汤？似乎显得多余而刻意。

苏韵此时也彻底回过神来。她看着陈一萌略显苍白的脸，看着她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再看看她手里那个明显精心准备的保温桶……作为一个母亲，作为一个同样在医疗一线奋战多年的女人，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份被打扰的轻微不悦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对这个女孩坚韧和付出的认可，有对她与儿子之间关系的了然，也有一丝……迟来的、带着点心疼的接纳。

苏韵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了温和得体的笑容，只是眼圈还有些微红。她主动迎向陈一萌，声音温柔，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是小陈医生啊，快进来！刚下手术一定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她自然地接过陈一萌手中的保温桶，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温热，“哎呀，还特意带汤来，真是太有心了。小北他刚喝了我带的一点粥，不过这个汤闻着就好，晚点让他再喝点。”

苏韵的热情和自然，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淡了陈一萌心中的冰封和尴尬。她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苏主任，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苏韵笑着打断她，眼神真诚，“你工作这么辛苦，还惦记着来看他，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她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与之前那个米白色的并排放在一起。

顾长河也放下了手中的苹果和水果刀，对着陈一萌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小陈医生辛苦了。手术还顺利吗？”

“顺利，病人情况稳定了。”陈一萌连忙回答，面对顾长河这位业内泰斗，她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恭敬。

“那就好。”顾长河点点头，目光在陈一萌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自己儿子那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神，心中了然。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苏韵说：“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让小北好好休息。小陈医生刚下手术，也让她早点休息。”

苏韵会意，立刻点头：“对对，是该走了。”她走到顾魏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柔声叮嘱：“儿子，好好休息，听医生的话，也……听小陈医生的话。”

最后一句，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和笑意，目光还瞟了一眼陈一萌。

顾魏的脸瞬间又有些泛红，低声应道：“知道了，妈。”

顾长河和苏韵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

苏韵在经过陈一萌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一萌的手臂，眼神温和而充满鼓励：“小陈医生，小北……就麻烦你多费心了。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

这轻轻一拍，一句“多费心”，一句“注意身体”，像一道无声的赦令，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和认可。陈一萌的心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有些发热，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苏主任放心，我会的。”

顾长河也对陈一萌点了点头，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无声的肯定。

病房门在顾魏父母身后轻轻合拢。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苹果的甜香和鸽子汤的鲜美气息，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带着暖意的宁静。

陈一萌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苏韵拍过的手臂，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温热的触感和沉甸甸的意味。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和……一丝迟来的、被接纳的委屈和温暖交织的酸涩。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病床上的顾魏。

顾魏也正看着她，眼神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和一种……“你看，我说没事吧”的得意。他指了指床头柜上并排放着的两个保温桶，声音带着点虚弱的调侃：“看来……接下来几天，我的‘流质营养供应’会很充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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