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八百公里的夜路,和一碗不要钱的薑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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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太阳很烈,他把旧卫衣脱下来搭在肩膀上,里面那件起球的灰色t恤被汗湿了一大片。
路上车很少,偶尔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从身边驶过,捲起的热风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
下午三点,许安的腿开始打颤。
他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了下来,把布鞋脱下来检查了一遍,鞋底的千层布磨得有些薄了,但还撑得住。
他把鞋重新穿好,从帆布包里翻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地图那一页。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广元,还有至少六百公里。
许安的目光落在第二个红圈上。
“川北广元,有一座桥,桥底下住著九个聋哑人,他们在替一个听得见的死人守灵,守了二十年。”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守灵二十年是什么概念
许安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天边堆起了厚厚的云层,风变得又冷又硬。
许安正低头赶路,一辆半掛货车从后面缓缓靠了过来,在他身旁停住了。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被烟燻得黢黑的脸。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货车司机,寸头,脖子上搭著一条灰扑扑的毛巾,手里捏著半截没抽完的烟。
“小伙子,去哪儿”
许安的社恐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广元。”
司机把烟別在耳朵上,沉默了两秒。
“上来吧,我跑恩施,顺路带你一截。”
许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他一个人走在路上已经习惯了,突然要坐进一个陌生人的驾驶室里,那种封闭空间里的社交压力让他头皮发麻。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鞋底磨出的灰已经把“平安”两个字糊住了一半。
六百公里,他不是铁人。
“那俺上来了,俺没钱给您油费,但俺力气大,到了地方俺帮您卸货。”
司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
“行,上来吧。”
许安爬上副驾驶,驾驶室里有一股极其浓烈的机油味和方便麵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座椅的皮套裂了好几道口子,往外翻著黄色的海绵。
仪表台上用透明胶带粘著一张小孩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扎著两个冲天辫,笑得露出了缺了门牙的豁口。
许安瞄了一眼那张照片,没问。
司机也没说话,掛挡,鬆手剎,货车重新上了路。
驾驶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两个都不善言辞的人,各自看著前方的路,只有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直播间里的网友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沉默太真实了,两个社恐凑在一块儿就是这个效果。”
“但是你们发现没有,安神没有把脸藏起来,也没有缩到角落里,他在学著接受陌生人的善意。”
“这个大哥一句废话都没多问,就说了句上来吧,这才是真正的体面。”
货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了下来。
司机把车停在一个路边的临时停车带上,从座位后面的臥铺里摸出两桶泡麵。
他把其中一桶递给许安,然后拧开自己那桶的盖子,拿暖水壶倒了热水。
许安接过泡麵,嘴巴张了两下。
“大哥,这面俺出,俺……”
“吃你的。”
司机头也没抬,三个字堵死了许安所有的客套。
两个人並排坐在驾驶室里,各自端著一桶泡麵,呼嚕呼嚕地吃。
窗外是漫天的星星和远处山脊的黑色轮廓。
许安把麵汤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看著挡风玻璃上那张小女孩的照片,终於没忍住问了一句。
“大哥,那是您闺女”
司机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
“在老家跟她奶奶住,今年该上三年级了。”
“多久没回去了”
司机把空面桶捏扁,扔进脚边的垃圾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八个月。”
许安没再问了。
他想起自己的爷爷,想起许家村灶台上那口黑铁锅,想起那两头已经长到快四百斤的大肥猪。
他也八百多公里没回家了。
夜里十一点,司机在恩施下了高速,把许安放在了收费站外面的岔路口。
许安跳下车,转身对著驾驶室鞠了个躬。
“大哥,谢谢您嘞。”
司机还是没多说话,只是从窗户里递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瓶没拆封的红牛。
“前面的路不好走,別在山里睡著了。”
许安接过红牛,攥在手里,看著货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他站在岔路口吹了一会儿风,然后打开手机地图,看了一眼到广元的距离。
还有四百二十公里。
许安拧开那瓶红牛,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空瓶子极其自觉地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把手缩回袖筒里,深吸了一口气,对著镜头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大傢伙,早点睡吧,俺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