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苏林番外·晴婉初霁(十九)(2/2)
父亲安国侯下朝后越发沉默,母亲安国夫人去赴了几次宴请,回来也是眉头不展,偶尔低声与父亲商议,话语间提到“靖安侯”、“清查”、“风口浪尖”等字眼。
她心知定是苏芷晴那边动了,且动作不小。
担忧如蔓草日夜缠绕,她却只能强自按捺,更加用心地协助母亲打理府务,将内外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不让父母再为家事烦心。
这日午后,她正在房中核对这个月各铺面的收支流水,春莺急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姑娘,不好了!门房说,靖安侯夫人来了,脸色难看得很,直说要见夫人,还……还指名要姑娘也过去!”
林婉儿心下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放下账册,定了定神,对镜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鬓发和衣裙,神色平静地起身:“走吧,去母亲那里。”
花厅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靖安侯夫人端坐在客位,不似往日那般珠光宝气,只穿了一身暗紫色衣裙,头上簪饰也简单了许多,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连日焦灼未曾安眠。
安国夫人坐在主位,面色也不好看,勉强维持着待客的礼节。
见林婉儿进来,靖安侯夫人的目光如淬了毒的针一般扎过来,声音尖利:“安国夫人好教养!养的好女儿!攀上了高枝,转头便要将人往死里踩是不是?”
安国夫人眉头紧锁:“侯夫人何出此言?此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
靖安侯夫人猛地站起,手指几乎戳到林婉儿面前,
“你问问你的好女儿!问问她攀附的那位苏尚书!朝廷为何突然清查通州码头、清查各府田产旧账?为何偏偏挑这个时候?还不是因为你们安国府,因为你这个不知廉耻、勾引朝廷重臣的女儿,惹得苏芷晴那个贱人怀恨在心,公报私仇,要置我们侯府于死地!”
她情绪激动,口不择言,将多日来的恐惧与愤恨一股脑倾泻出来。
林婉儿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如往常般低头垂眸。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状若疯狂的靖安侯夫人,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侯夫人请慎言。朝廷法度,三司办案,自有其章程法理。苏尚书奉旨办事,依律核查,何来公报私仇一说?至于侯府是否有不妥之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与安国府、与小女,又有何干系?侯夫人此言,不仅辱及朝廷命官,更是对陛下圣裁的质疑。此话,侯夫人可敢到御前去说?”
她一番话,条理分明,不卑不亢,直接将对方泼来的污水挡了回去,更扣上了一顶“质疑圣裁”的大帽子。
靖安侯夫人被她堵得一噎,脸涨得通红,指着她“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没料到这个往日看着温婉柔顺、甚至有些怯懦的丫头,竟敢如此顶撞她,言辞还这般犀利。
安国夫人也惊讶地看着女儿,眼中担忧之余,更添了几分复杂。
女儿此刻的气势与冷静,竟隐隐有几分……苏芷晴的影子。
“侯夫人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吧。”
林婉儿微微福身,姿态礼仪无可挑剔,语气却已是在送客,“家母身体不适,需静养。府中庶务繁忙,恕不远送。”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靖安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狠狠瞪了林婉儿一眼,又看向安国夫人,见对方虽未说话,但显然没有阻止女儿的意思,心知今日是讨不到好了,只得甩下一句“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便带着丫鬟婆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厅内重归寂静。
安国夫人像是脱力般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
林婉儿走过去,轻轻替母亲抚着背,低声道:“母亲莫气,为这种人不值得。”
安国夫人抓住女儿的手,声音微颤:“婉儿……她方才那些话……朝廷这次清查,当真是因为……”
“母亲。”
林婉儿打断她,语气坚定,
“陛下圣明,岂会因私废公?苏尚书更不是那样的人。朝廷既有动作,必是掌握了实证。靖安侯府若自身清白,又何惧核查?他们如今这般狗急跳墙,正好说明心里有鬼。”
她顿了顿,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咱们安国府行事光明,从未与靖安侯府有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连,更不曾授人以柄。此时,更该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而非自乱阵脚,给人可乘之机。”
安国夫人看着女儿沉稳镇定的面容,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那点慌乱渐渐平息。
是啊,自家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女儿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她长长舒了口气,反握住女儿的手,力道有些重:“你说得对。是母亲一时慌了神。”她望着女儿,眼神复杂,“婉儿,你……真的长大了。”
林婉儿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是扶着母亲起身:“母亲累了,我扶您回房歇息吧。”
将母亲送回房安顿好,林婉儿独自站在廊下。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方才面对靖安侯夫人的咄咄逼人,她撑住了,可心底的后怕与对苏芷晴处境的担忧,此刻才翻涌上来。
她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靖安侯府不会坐以待毙,朝中与之关联的势力必然反扑。
苏芷晴首当其冲。
她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那里宫阙重重,看不见那处灯火不熄的官署。
姐姐,你一定要平安。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那里面,贴身放着苏芷晴送的那方“芷晴”印章。
冰凉的玉石,此刻却仿佛能传递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力量。
风雨已至,唯有同心,方可共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