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苏林番外·晴婉初霁（十九）（1/2）
荣昌郡王府春宴后没几日，京城下了一场透雨。
雨歇时，御书房窗外的几株梨花落了大半，雪白的花瓣混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被偶尔路过的宫靴碾入泥中。
楚晏兮将一本奏折摔在紫檀木大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戴冠，只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颊边，眉宇间压着一层薄怒。
“通州码头货栈账目亏空三成？市舶税漏缴？靖安侯那个在户部挂名的侄儿，名下多了两处来历不明的田庄？”
她冷笑一声，指尖点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孤还没老眼昏花，户部每年核销的账目，都察院每年巡查的结果，都是摆着看的？”
侍立一旁的沈疏桐神色平静，将摔歪的笔架扶正，缓声道：“陛下息怒。账目做得精细，若非有心彻查，寻常年检未必能看出端倪。至于田产，走的是民间典当转手的路子，明面上干干净净。”
“干净？”
楚晏兮嗤笑，目光转向下方垂手肃立的苏芷晴，“苏尚书，你怎么看？”
苏芷晴今日穿的是常服，雨过天青的色调，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平稳：“回陛下，臣已着人初步核验，王御史弹劾靖安侯府数事，并非空穴来风。通州码头货栈的账目亏空与市舶税差异，确有蹊跷。其侄员外郎名下的田庄，地契过户文书齐全，但往前追溯三手，原主皆与靖安侯府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且交易价远低于市价，其中是否有强占、侵吞或利益输送，还需详查。”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臣近日复核去岁北境军饷粮草调度细目时发现，靖安侯府名下两处位于北境附近的田庄，去岁上报的粮产数额，与当地气候、田亩等级及佃户数量相较，出入颇大。而同期，北境军中向民间采买粮草的部分记录，与这几处田庄售粮的账目，在时间与数量上存在可循的吻合。”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靖安侯府可能不仅贪墨商税、侵占田产，手还伸向了军需粮草。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连沈疏桐都抬眼看了苏芷晴一下。
楚晏兮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眼中怒意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锐光。
“军需？”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都凝了几分，“好啊，孤的靖安侯，手伸得可真够长。”
她靠回椅背，目光在苏芷晴脸上停留片刻：“苏尚书，这些事，你查了多久？”
“自正月末始有疑虑，着手暗查。”苏芷晴如实答道。
“为何不早报？”
“证据零散，未成链条，恐打草惊蛇。且……”
苏芷晴微微垂眸，“涉及勋贵，若无铁证，易被反噬。”
楚晏兮明白她的顾虑。
靖安侯是世袭罔替的勋贵，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尤其在武将中颇有影响力。
没有十足的把握，贸然弹劾，很可能扳不倒对方，反而会引火烧身，尤其是苏芷晴本身已因与林婉儿之事处于风口浪尖。
“现在呢？证据可足了？”楚晏兮问。
“通州码头与田庄之事，人证物证已初步收拢。军需粮草一项，关联账目与经手人证正在加紧核实，尚需数日时间。”
苏芷晴答得不疾不徐，“若陛下决意彻查，臣请旨，协同大理寺、都察院，并调户部、兵部精干吏员，成立专案，以免消息走漏，证据被毁。”
这是要动真格了。不仅要查，还要快、准、狠地一查到底。
楚晏兮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沈疏桐：“沈相以为如何？”
沈疏桐沉吟道：“若苏尚书所查属实，靖安侯府所为已非寻常贪渎，涉军需则动摇国本。当查，且须严查。然牵涉甚广，需周密布置，雷霆一击，方不致引起朝局动荡，亦不给对方喘息反扑之机。”
她顿了顿，“另，苏尚书此时主持此事，恐将自身置于更险之地。”
最后一句，是提醒，也是关切。
苏芷晴神色不变：“臣既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个人安危，不足挂齿。”
楚晏兮看着苏芷晴，又看看沈疏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帝王的决断与一丝冰冷的兴味：“好。孤准了。苏芷晴，孤命你暂领专案查察使，持孤手谕，协调三司及户、兵二部，彻查靖安侯府一案。一应所需人手、权限，孤给你。但有一条——”
她目光锐利如刀，“证据，孤要铁证。人，孤要见人。此案若查实，孤要靖安侯府，再无翻身之日。”
“臣，遵旨。”苏芷晴躬身，声音沉稳有力。
……
旨意下达得隐秘而迅速。
苏芷晴当日便搬入了皇城内专设的一处僻静官署，调集的人手也都是精挑细选、背景干净可靠之辈。
顾清泫从兵部抽掉了两名心腹主事，萧寒则派了一队亲兵负责外围警戒与关键人证的秘密控制。
大理寺和都察院派来的官员，虽有些心思各异，但在楚晏兮明确的手谕和苏芷晴沉稳冷峻的态度面前，也都暂时压下了小心思，投入案牍之中。
一时间，这处不起眼的官署灯火彻夜不熄，算盘声、低语声、翻阅卷宗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苏芷晴几乎住在了这里，困极了便在隔壁小榻上和衣眯一会儿，醒来继续核对线索，推演关联，下达指令。
她以户部账目为突破口，将通州码头、田产交易、军需粮草三条线同时推进，彼此印证，逐渐编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
这期间，她与外界几乎断了联系。
只让沈凌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向安国府递过两次极为简短的口信，报个平安，让林婉儿勿忧。
林婉儿在安国府内，自然也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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