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苏林番外·晴婉初霁（四）（2/2）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指尖掐住了袖口，低声应道：“夫人过誉了，婉儿年幼，还需在父母跟前多尽孝心。”

“尽孝心与终身大事并不冲突，”

先前那位夫人笑道，

“女孩儿家，总要有个好归宿，父母才能放心。你母亲想必也是这个意思。”

席间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附和，话语间已将林婉儿与靖安侯世子的“好事”描绘得仿佛近在眼前。

林婉儿如坐针毡，求助似的看向隔着屏风、男宾席那边的苏芷晴，却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侧影，正与身旁的顾清泫低声交谈着什么，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

她心中一片冰凉，涌起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烦闷。

这些夫人或许并无恶意，只是习惯性地按照世俗标准来衡量和安排，可她们每句话，都像一根根小刺，扎在她心头最柔软也最不愿被触碰的地方。

宴席过半，宾客敬酒往来，越发喧闹。

林婉儿寻了个借口，悄悄离席，独自一人走到了连接前后院的回廊上。

寒风扑面，让她燥热的脸颊和纷乱的心绪稍稍冷却。

廊下挂着几盏琉璃灯，光线昏黄，映着廊外尚未化尽的残雪。

她靠着冰凉的廊柱，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心头空落落的。

母亲昨日又与她提了靖安侯府的事，话里话外已是十分属意。

父亲虽未明言，态度亦是默许。

她知道，若无意外，自己的婚事，恐怕真的不远了。

可一想到要与一个全然陌生、心中并无波澜的男子共度余生，她便觉得窒息。

“为何独自在此？”

清冷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婉儿心头一跳，猛地转身。

只见苏芷晴不知何时也离了席，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处，月白的狐裘在昏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神色是一贯的清淡，唯有那双凤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正静静地望着她。

“芷……芷晴姐姐？”

林婉儿有些慌乱，下意识站直了身体，“里面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

苏芷晴走近几步，在她身侧停下，目光也投向漆黑的庭院。

“方才席间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婉儿耳中。

林婉儿鼻尖一酸，强忍着的委屈忽然有了决堤的迹象。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她们……她们说的也没错。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就是如此。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寒风掠过回廊，吹得琉璃灯轻轻晃动，光影摇曳。

苏芷晴沉默了片刻。

她能听出林婉儿话语中的无力与挣扎。

那些世俗的规矩、家族的期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这个明媚鲜活的少女，也横亘在她们之间。

“婉儿，”

苏芷晴忽然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你可曾想过，自己想要怎样的‘归宿’？”

林婉儿蓦然抬头，撞进苏芷晴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仿佛有暗流涌动，倒映着廊下的灯火，也映着她自己失措的脸。

她想要怎样的归宿？

这个问题，她曾在无数个夜深人静时偷偷问过自己。

答案模糊却又清晰——她想要的，不是高门显赫，不是夫婿权势，而是一份能让她心跳加速、心甘情愿沉溺的温暖，一个能懂她、护她、让她可以无所顾忌展现喜怒哀乐的人。

而那个人的身影，不知从何时起，已与眼前清冷端雅的身影重叠。

勇气，如同破土的幼芽，在绝望的土壤里猛地挣出一丝缝隙。

她看着苏芷晴，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涌上脸颊，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想要你这样的。”

可最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颤抖的、带着泣音的一句：“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就这样被安排。”

话音落下，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苏芷晴看着眼前泪眼朦胧、宛如雨中海棠的少女，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所有理智的权衡、身份的顾虑、未来的不确定性，在这一刻，都被汹涌而起的心疼与怜惜淹没。

她向前一步，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林婉儿脸颊上的泪珠。

动作生涩，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

“那就不必被安排。”

苏芷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入林婉儿耳中，如同惊雷。

林婉儿睁大了泪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苏芷晴收回手，指尖残留着泪水的湿意，和她脸颊肌肤的温热。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林婉儿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决断，有怜惜，或许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

“宴席还未散，先回去吧。莫让他人寻你。”

她说完，转身，率先向灯火通明的正厅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依旧从容，仿佛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她口。

林婉儿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脸颊上被她触碰过的地方，却像被烙铁烫过一般，滚烫灼热。

方才那句话，不断在耳边回响，将她心中的冰寒与绝望，一寸寸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混杂着巨大惊喜与不安的悸动。

芷晴姐姐……那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