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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追寻正义的代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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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家属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两年没人修,得摸著扶手上楼。墙皮脱落的味道、邻居家飘出来的红烧肉香气、四楼王叔家那只总在半夜叫的老猫的气味——全是他从小闻到大的。

妈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到他脸上的纱布和手臂上的石膏,锅铲噹啷掉在地上。

爸从沙发上站起来,老花镜滑到鼻尖。

妹妹小雪从房间里衝出来,十八岁,刚拿到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没多久,马尾辫甩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哥你怎么了!哥你脸——”

“没事。”他扯了一下嘴角,扯到纱布

妈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她什么也没问,转身去厨房加了两个菜。

爸也什么都没问。端著茶杯坐回沙发,偷偷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不脏,擦的是眼眶。

小雪拉著他的右手不撒开,嘰嘰喳喳说大学宿舍怎么分的、室友是哪里人、军训要不要剪头髮。

......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存过的號码。

“餵”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哭喊声,断断续续的,夹著剧烈的咳嗽。

“萧......萧张,你快......你家楼著火了!你妈你爸还在里面!!”

他光脚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踢翻了床头柜。手机飞出去摔在墙上,屏幕裂了一道,通话没断,那头的尖叫声从裂缝里钻出来。

衝到窗前——

红的。

满眼都是红的。

他家住四楼,他现在站在自己租来的房子里——隔著两条街,能看见家属楼的方向腾起冲天的火光。

浓烟裹著火星子卷上夜空,把头顶的星星全吞了。

他是怎么跑过去的,后来他完全想不起来。光脚踩在柏油路上,路面被夜间的凉气浸透了,冰得骨头疼。他不记得自己穿没穿上衣,不记得有没有闯红灯,不记得路上有没有车差点撞到他。

只记得火。

到了以后他才看清全貌。

整栋楼,六层,从一楼的单元门开始烧。

火是从楼道往上窜的。消防通道——那条开发商偷工减料修的消防通道因为质量问题彻底堵住了,人根本逃不出去。

消防车还没到。

萧张衝到单元门前,双手抓住铁门就往外拽。门纹丝不动。铁门的温度已经烫得不像话了。他的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皮肤和金属粘在了一起,扯开的时候带下来一层皮,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他没停。

换了个位置继续扒。十根手指的指肚全烫烂了,指甲盖翘起来,血和体液混在一起往下滴,被门上传导过来的热量蒸成了白气。

四楼那扇最左边的窗户还亮著。不是灯光。是火光。

窗玻璃碎了。

他听到了声音。

妈的声音。

很尖,尖到变了形,根本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叫了两声就被浓烟给堵回去了,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小雪的声音。

“哥——哥——哥你在吗——”

十八岁,刚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马尾辫甩得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小雪。

她的声音从四楼传下来,明明离得那么近,中间却隔著一整栋正在燃烧的楼。

萧张的嗓子里发出了不属於人类的吼叫。

他抡起旁边不知道谁丟在路边的灭火器砸铁门。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灭火器的底座砸凹了,铁门上多了一圈又一圈的坑,但锁没断。

四楼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先是妈不叫了。

然后是爸。

最后是小雪。

小雪最后喊的那个字,被浓烟呛得只出来了半个音节。

“哥——”

然后就没了。

消防车到的时候,四楼的窗口已经往外翻著橘红色的火舌。

萧张跪在单元门前。

十根手指全是血肉模糊的烂肉,指骨露在外面,被火光照得发白。

他的脸上没有泪。烧乾了。整个人的水分都被这场火抽乾了。

后来他知道,这起火灾,是有人纵火所致。

目的——是的为了给他一个警告。

只是没想到楼房的质量那么差,竟然真的把人困死在了里面。

......

三天后。

太平间。

萧张一个人推开了那扇不锈钢的门。

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十几度,冷气从通风口灌下来,灌进他没有包扎的手指伤口里。他的十根手指上缠著从便利店买的廉价纱布,渗出来的血和组织液把纱布浸成了深褐色,散发出一股甜腥的味道。

三张不锈钢解剖台。

三具尸体。

白布盖著。法医提前告诉过他,辨认的时候做好心理准备,烧伤程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体表面积的四度。

翻译成人话就是——烧成炭了。

萧张把白布掀开。

一具、两具、三具。

他没吐。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面前这三个东西,和他记忆里的爸妈和小雪没有任何关係。它们是黑色的,蜷缩在一起的,嘴张著,手指蜷著,皮肤和肌肉组织在高温下收缩,形成了一种被称为“拳击手姿势”的固定体態。

法医说,这是热凝固导致的肌肉挛缩,不代表死者生前的状態。

萧张知道他在撒谎。

他当过刑警,看过烧死的现场。这种姿势是人在火场里最后挣扎时留下的。手臂抬起来是因为在挡火,嘴张著是因为在喊。

在喊谁,他很清楚。

旁边的证物台上,放著周卫国的遗物。

一块碎了的机械錶。

一枚沾著血的旧警徽。

一个瘪了的保温杯,里面还有乾涸发硬的枸杞残渣。

萧张把那枚旧警徽拿起来。

拇指摩挲著上面的国徽纹路。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

太平间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嗤嗤作响,白光打下来,把不锈钢台面照得雪亮。

他在这种光线下想了很多事情。

想到了十四天、六个村子、两百多扇门、一百二十三个编號。

想到了周卫国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上泡枸杞的画面。

想到了那个接头时声音发抖的化工厂员工,他闺女才三岁。

想到了调查被搁置时那个人翻扑克牌一样哗哗翻卷宗的手势。

想到了电话里那声让他一辈子忘不掉的笑。不是嘲讽,不是冷笑。是真心实意的有趣。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警察。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警察。

被秦知夏感染以后,他甚至觉得“警察”这两个字有某种沉甸甸的分量。是盾牌,是底线,是挡在普通人前面最后一层东西。

但盾牌挡不住渣土车。

也挡不住几桶汽油。

四十七条人命换来的卷宗可以被塞进铁皮柜子里关上。拼了命取到的证据可以和车架碾成一体被报废。十四天的调查结果可以用一张公文纸上的“停职”二字抹掉。

周卫国说,咱们是警察,是最后一块盾。

周队,你人没了,盾也碎了。

盾碎了以后,后面那些人怎么办

没人管了。

从来就没人管过。

体系管不了。法律管不了。程序管不了。你我他她,穿著制服站在系统里面的每一个人,都管不了。

因为管你们的那些人,就是凶手。

萧张把旧警徽揣进了口袋里。动作很轻,很仔细,怕磕了碰了。

他把三具尸体上的白布重新盖好,一具一具地,边角掖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走出了太平间。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两盏坏了,中间那一截黑洞洞的。他走进那段黑暗里,又从另一头走出来。

走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变了。

不是哭过的红肿,不是愤怒的血丝。

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从小到大积攒的所有东西,什么善良、什么热血、什么对正义的相信、什么对体制的期待、什么对秦队的仰慕和追隨,全部被那场火烧乾净了。

连灰都不剩。

这个世界上的公正,靠当警察求不来的。

他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穿著那身制服,反而成了让他双手被反绑在程序里的绳子。

绳子烧断了。

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不是警察,不是儿子,不是哥哥。

什么都不是。

但他很清醒。

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公正是建立在权力想要公正的前提下的。

但如果权力不想要公正呢

那只有如权力一般绝对的力量、绝对的恐惧才能带来公正。

他在太平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天上看了一眼。

月亮竟是红的。

那颗悬在夜空中的猩红月亮,比他记忆里的任何一轮明月都要亮。红光洒下来,铺在他血跡斑斑的纱布绷带上,像极了那个夜晚家属楼窗口翻涌出来的火焰顏色。

口袋里,那枚旧警徽贴著他的大腿,还带著太平间冷柜的温度。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往前走了。

走进了红月光笼罩下的街道里,越走越深,直到背影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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