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会的,很快就会有的(1/2)
伦敦,克拉里奇酒店。
晨光如金纱,自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缝隙间悄然渗入,在昏暗的室内投下一道纤细而明亮的光痕。
那道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床头,轻柔覆在沈易枕边——一只修长而白皙的手上。
戴安娜先醒了。
更确切地说,是被一阵隐隐的头痛唤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天花板在视野中轻微晃动,仿佛还未从昨夜的眩晕中苏醒。
太阳穴传来沉闷的胀痛,唇齿间弥漫着宿醉后特有的干涩与苦意。
她无意识地动了动身子,随即整个人僵住。
身畔传来呼吸声。
很轻,很匀,近在耳侧。
她极慢地转过头——
沈易的脸就在咫尺之间。
他仍睡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弧影,嘴角似乎还含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
被子滑落至腰际,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
戴安娜的瞳孔骤然收缩。
记忆如潮水翻涌而至——
酒吧摇曳的灯光,威士忌的灼烈,金汤力的清冽,一杯接一杯。
她说过的话:“我其实很喜欢你。”“每次想到你,心都会疼。”
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
她轻声呢喃:“带我走吧。”
然后……然后……
戴安娜的脸瞬间红透,如晚霞浸染,灼热得要滴出血来。
她轻轻掀起被角,瞥了一眼,又飞快掩上。
随即闭紧双眼,恨不能将自己藏进地板缝隙里。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又一次……
上一次,她是清醒的抉择,是蓄意为之,是想用那样的方式让自己死心或认命。
可这一次,她是真的醉了,失了控,在迷乱中交出了自己。
她咬住下唇,缓缓坐起身。
头痛更剧烈了,像有细针在太阳穴密密地扎。
望向仍在熟睡的沈易,心中如打翻五味瓶——
爱吗?爱。
自那夜之后,便无法自拔地想着他。
这几个月,每一次想起,心口都泛着疼,那疼真实得无法欺骗。
恨吗?也恨。
恨他的风流恣意,恨他身边环绕的莺莺燕燕,恨他让自己陷入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更恨自己,明知如此,却仍放不下。
她想起昨夜他说的话:
“枷锁这东西,都是自己给自己套的。”
“先从这一只开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昨夜被他握紧的手,此刻空空如也。
戴安娜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不行。
不能再继续了。
若沈易不能妥善安置他身边那些女子,若她只能成为他众多情人中的一个、后宫中的一个编号——她绝不接受。
她是戴安娜·斯宾塞,自幼要什么有什么,从不与任何人分享。
她要的,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一份完整的情感。
而非这样混乱、拥挤、令人窒息的“大家庭”。
她咬紧牙关,轻轻掀被下床,双脚落地时柔软的地毯吞没了所有声响。
起身时一阵晕眩,她扶住床头柜才稳住身形。
随后俯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裙子、内衣、高跟鞋,一件件沉默地穿回身上。
她回头望了一眼床上。
沈易依然沉睡,呼吸平稳。
心头涌起复杂的情愫——不舍、心酸、委屈,交织成一片潮汐。
但她未再犹豫。
转身走向门口,手刚触及门把,身后传来慵懒而带笑的声音:
“怎么了,你要逃吗?”
戴安娜身形一滞。
她慢慢转过身。
沈易已醒,靠在床头望着她。
晨光在他脸上流淌出斑驳光影,那双眼睛清亮如星,带着初醒的朦胧,亦含着一丝看穿的笑意。
他伸出手:
“过来。”
戴安娜未动。
只是咬唇凝视着他。
沈易笑了,笑意里有无奈,也有纵容:
“怎么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
戴安娜深吸一口气:
“沈易,我们之间……不能再进一步了。”
沈易眉梢微挑:
“不能再进一步?”他低笑,语带暧昧,“我们还不够深入吗?”
戴安娜一怔,旋即明白他话中之意,颊上刚褪的红晕再度漫开。
她咬牙转身,正面对向他:
“沈易,我上次就说过,我们不能继续。”
沈易静默看她:
“我知道。”
戴安娜声音微颤:
“我要去寻找我的幸福。”
沈易目光渐深:
“那你找到了吗?”
戴安娜语塞。
他凝视着她,眼神温柔如深渊:
“你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了吗?”
戴安娜立在原地,觉得他的目光像一柄温柔的刀,轻轻剖开她所有伪装。
她张了张口,想说“找到了”,想说“很快会有”,想说许多许多——
最终却只是倔强地吐出:
“会的。很快就有了。”
话音落下,她用力挣脱他不知何时已环在腰间的手,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戴安娜倚在走廊冰冷的墙面上,闭上双眼。
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但她没有回头。
静立片刻,她抬手拭去泪痕,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进电梯。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门扉合拢时那一声轻微的叹息,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的涟漪很快被寂静吞没。
沈易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没有起身。
追出去也无济于事。戴安娜的固执,他比任何人都领教得透彻。
那层坚硬的、名为教养与骄傲的外壳,是她用二十几年的光阴,由家族、身份、期望与自我苛求一点点浇筑而成。
它已与她的骨骼血脉融为一体,不是几句温言软语,几次肌肤相亲的温暖,就能轻易敲碎或融化的。
他低低地呼出一口气,起身走向窗边。
抬手拉开厚重的窗帘,伦敦早晨特有的、带着水汽的灰白光线便毫无保留地涌了进来。
窗外,天空是铅灰色的画布,错落的建筑像沉默的剪影,更远处,泰晤士河蜿蜒流淌,水面反射着金属般的冷光,了无生气。
昨夜的情景却不合时宜地撞入脑海。
酒吧昏暖的光线下,她微醺泛红的脸颊,被酒精浸润得迷离而水汽氤氲的蓝眼睛。
那层坚硬的壳暂时被卸下,露出内里无比柔软、甚至有些脆弱的样子。
还有她断断续续的低语,像梦呓,又像发自肺腑的剖白。
那些话,带着泪意的温度和威士忌的灼烈,是真的。
可她今晨醒来后,那瞬间僵硬的身体,迅速筑起的冰墙,斩钉截铁的拒绝,同样是真的。
她要的是一份完整、洁净、不容分割的感情,一个同样完整、只属于她的男人。
她骄傲的灵魂,无法忍受自己成为众多名字中的一个,无法在那份“拥挤”的情感图谱里,寻得安放自己的位置。
沈易伫立在窗前,望着这座庞大而疏离的城市轮廓。
他清楚,她所求的,自己无法给予。
他不可能为了戴安娜·斯宾塞,割舍香江的一切——
关智琳的娇艳,钟处红的鲜活,林清霞的清冷,龚樰的温婉,朱林的知性,刘小莉的柔韧,周惠敏的纯净,王祖仙的灵动,苏菲的热情……
还有此刻同在伦敦的,莉莉安与汉娜。
她们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在他生命里刻下了痕迹,占据了一方天地。
他不会,也不能放弃任何一个。
但戴安娜……
他闭上眼。
脑海中清晰浮现的,是她离去前那一刻的模样:
强忍着泪意而微微发红的眼眶,下颌倔强扬起的弧度,还有那句带着颤音却异常固执的——“会的。很快就有了。”
一丝复杂的笑意,无声地攀上他的嘴角。
那笑意里,有淡淡的苦涩,像口中残留的、隔夜咖啡的余味;
却也有一抹无法掩饰的欣赏。
正是这份近乎顽固的骄傲,这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纯粹,让她如此与众不同,也让那份本可轻易沉溺的温柔,变得如此棘手。
他不再深想。
转身走进浴室,拧开龙头。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过皮肤,腾起氤氲的雾气。
在水声的掩盖下,他对自己,也对这段再次陷入僵局的关系,低声说:
那就先这样吧。
给她一点时间和空间,也给自己。
有些心结,如同伦敦经年不散的雾,急不得,也强求不来。
……
上午十点整,通讯公司会议室。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胡桃木长桌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
沈易推门而入时,室内已座无虚席。
空气里浮动着纸张与咖啡混合的沉稳气息。
雅各布·罗斯柴尔德坐在主位左侧的尊座,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正凝神审阅手中文件。
汉娜·罗斯柴尔德坐在他左手边,垂首在皮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莉莉安则落座于雅各布的右手边,沈易进门时,她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停留了一瞬,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眸里,此刻只余下一丝不动声色的探究。
斯宾塞伯爵坐在长桌另一端,正侧身与站立一旁的陈经理低声交谈,眉宇间带着惯有的矜持与审慎。
而戴安娜——
她坐在会议桌的最远端,那个离沈易最远的位置。
一身剪裁利落的炭灰色套装,衬得她肩线平直,脖颈修长。
金发被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此刻毫无表情的侧脸。
阳光恰好落在她面前摊开的文件上,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眼眸。
她握着笔,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始终胶着在纸页间密密麻麻的条目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刚走进来的沈易——都与她无关,只是这间严肃会议室里无关紧要的背景。
沈易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很短,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她察觉到了。
但她的睫毛连颤动都未曾有,维持着那个凝固般的姿势,不曾抬头。
沈易敛回视线,步履平稳地走向主位落座。
皮革座椅发出一声轻微的、饱含质感的叹息。
“开始吧。”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室内所有细微的声响。
陈经理闻声起身,步履利落地走到投影仪前。他清了清嗓子,按下开关。
“各位股东,上午好。”他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清晰与克制。
“今天会议的核心议题,是易辉农业、医药、化妆品三家公司欧洲分公司的具体筹备方案。
经过前期调研与团队论证,我们初步拟定了以下框架……”
白色光束投射在幕布上,映出一张结构清晰的表格。
农业、医药、化妆品三个板块分列其上,每一项后面都跟着详细的欧洲落地计划、时间节点与初步预算。
“农业方面,”陈经理用激光笔点在第一个区块,“我们建议将欧洲研发中心与示范农场选址于英国东南部,这里气候相对温和,农业研究基础雄厚,便于与本地科研机构合作。
考虑到欧洲的土壤、气候与种植习惯与亚洲差异显着,前期的本地化适配研究与品种改良将是重中之重。”
激光笔的红点移向下一行。
“医药板块,是本次欧洲战略的核心,也是难度最高的部分。”
他的语气郑重了几分,“欧洲的药监审批体系以严格和周期漫长着称,尤其是EMA(欧洲药品管理局)的流程。
我们的策略是分两步走:第一步,优先申请保健品、维生素等产品的上市许可,这类审批相对快速,能迅速建立销售渠道并产生现金流,为后续布局奠定基础。
第二步,集中资源推进头孢改良配方的临床试验与正式药品审批,这将是决定我们在欧洲医药市场能走多远的关键。”
“最后是化妆品。”红点落在第三个板块,“欧洲高端化妆品市场竞争已呈红海,但细分市场和新兴消费趋势中仍存在空白。
我们建议采取‘以点带面’策略:
先以英国市场为试点,依托本地渠道建立品牌认知度与高端形象,待站稳脚跟后,再逐步向法国、意大利等大陆核心市场渗透。”
陈经理汇报时,语速平稳,数据详实。
沈易看似专注地聆听着,目光不时扫过幕布上的图表,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长桌远端那个灰色的、静止的身影。
戴安娜一直在记笔记。
她的头埋得很低,只有手中的笔在纸页上流畅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轻微却持续。
偶尔,她会抬起头,望向投影幕布,蓝色的眼眸里映出快速切换的图表光影,冷静得像在观察某种与己无关的化学实验。
然后,她会再次垂下眼帘,将关键点记录下来。
自始至终,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戴上了一副严丝合缝的专业面具,将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昨夜的辗转,晨间的决绝,还是此刻暗涌的复杂——都牢牢锁在了面具之下,只透出冰封般的疏离。
莉莉安微微侧身,向沈易的方向倾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语:
“戴安娜今天……气场不太对。是谁惹到我们尊贵的斯宾塞小姐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惯有的、略带调侃的关切。
沈易下颌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正在发言的陈经理。
另一侧的汉娜,也朝他投来一瞥。
那眼神不再有汉娜的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合了了然与些许玩味的审视,仿佛在无声地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沈易依旧沉默,只是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光滑的胡桃木表面。
汇报环节在专业而高效的气氛中结束。陈经理收起激光笔,室内灯光重新亮起。
讨论环节随即展开。
雅各布·罗斯柴尔德率先开口,指间的雪茄在指尖缓慢转动:
“医药领域的审批,确实是横在面前的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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