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林黎的早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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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家的宅子在林黎市中心。说是宅子,不如说是一片小街区。三十二条巷子,三十二栋楼,住的都是阮家的人。外墙是青灰色的,不高,但很厚,能看出有些年头了。大门是木头的,很宽,能并排开进两辆车。门口站着两个人,穿深色衣服,腰挺得很直,看见车来了,推开门。
车开进去。里面很大,院子套院子,房子连房子。有的新,有的旧,但都收拾得干净。树很多,叶子黄了一半,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
车停在内院门口。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台阶上,中等个头,一米七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很规矩。头发梳得整齐,脸很干净,眉毛浓,眼睛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看着很和气。
阮洪喆。三十二岁,阮家这一代的主事人。他走下来,伸出手。
“阮洪喆。欢迎。”
人间失格客握了一下。“打扰了。”
阮洪喆笑着摇头。“不打扰。我爸听说你们要来,高兴了好几天。”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进来吃点东西,边吃边聊。”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粥,小菜,馒头,鸡蛋,还有几碟切好的水果。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大家也不客气,坐下就吃。摸金校尉一边喝粥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牌,在桌上摆弄。农村人把书放在膝盖上,单手剥鸡蛋。战斗模式102端端正正坐着,一小口一小口喝粥,像在执行什么程序。
笑口常开坐在人间失格客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小菜。
“多吃点。”
他看她一眼,低头吃。
阮洪喆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笑了笑。
“你们这一路走了不少地方吧?”
人间失格客点点头。“还行。”
阮洪喆也不追问,只是笑着说:“那就好。出来了,就好好走走看看。有些地方,以后不一定还能见到。”
笑口常开抬头看他。他脸上还是那种和气的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像烟,一下就散了。
“阮先生,”她忍不住问,“您父亲……他身体还好吗?”
阮洪喆看了她一眼,笑了。“好。就是闲不住。前阵子还说要回老宅看看,被我拦住了。”
他顿了顿。“他年轻的时候,跟张天卿打过一场。”
桌上安静了一下。
阮洪喆继续说:“那时候他还不是家主。张天卿带兵路过东川,他年轻气盛,非要跟人家比试。三炷香。他撑了三炷香,还是输了。”
他笑了笑。“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出来之后,把书房里那些兵法书全烧了。”
“烧了?”笑口常开惊讶。
“烧了。”阮洪喆点头,“他说,书里写的,跟人家做的,不是一回事。看再多也没用。”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后来他就改了。不练武了,改做生意。他说,打不过人家,就换个活法。”
人间失格客听着,没说话。他把粥喝完,放下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手上,落在碗沿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
“换个活法,”他慢慢说,“也不容易。”
阮洪喆看着他,笑了笑。“是不容易。但总比死撑着强。”
人间失格客抬头,看着阮洪喆。
阮洪喆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我爸常说,张天卿教会他一件事——知道自己打不过,不是丢人的事。丢人的是,知道自己打不过,还硬要打。”
他顿了顿,又笑了。“当然,他后来又说,做生意比打仗难多了。打仗输了丢命,做生意输了丢人。丢人比丢命难受。”
大家都笑了。
笑口常开笑完,侧头看人间失格客。他也在笑,很轻,嘴角翘了一下。她注意到,他的瞳孔在阳光下,那圈白金色又出现了,比早上更明显一点。但阮洪喆好像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她把手伸到桌下,握住他的手。他回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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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阮洪喆带他们在宅子里转了转。
院子很大,三十二栋楼,住的都是阮家的人。有的在做生意,有的在读书,有的在练武。走过一个院子的时候,看见几个小孩在练拳,最小的那个才五六岁,扎着马步,腿直抖,但咬着牙不肯起来。
笑口常开看着那个小孩,忽然笑了。“跟你一样。”
人间失格客看她。“什么?”
“死撑。”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阮洪喆在旁边笑。“这孩子是我侄子,跟他爸一样,倔得很。”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最后一进院子,阮洪喆停下。
“我爸在里面。他想见见你们。”
院子很安静。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黑沉沉的。树下坐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背很直,坐在轮椅里,像一截老树桩。
阮洪喆走过去,弯下腰。“爸,他们来了。”
老人抬起头。眼睛浑浊,但很亮。他扫过这些人,最后停在人间失格客身上。
“你就是那个……返老还童的?”
人间失格客走过去。“是。”
老人点点头。“张天卿,我跟你说过吧?”
“说过。”
“他厉害。”老人的声音沙沙的,像枯叶在地上刮,“我跟他打了三炷香。你知道三炷香是多长时间?”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
“四十五分钟。”老人伸出三根手指,“四十五分钟。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冲上去,他挡开。我再冲,他再挡开。我打了四十五分钟,他挡了四十五分钟。一下都没还手。”
他把手放下。“后来他问我,打够了吗?我说打够了。他说,那就歇歇吧。然后走了。”
老人笑了一下。“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他不是不还手,是没必要。他知道我打不过他,他知道我知道。但他让我打,让我自己看清楚。”
他看着人间失格客。“你跟他有点像。”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不是说脸。是眼睛。他的眼睛也是这样,看着你的时候,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累了吧?”
人间失格客愣了一下。
老人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坐。累了就坐。不用撑着。”
人间失格客没动。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了。
老人点点头。“这就对了。”
笑口常开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他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塌了。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老人看着他们,笑了笑。“年轻人,好好待人家。”
这话是对人间失格客说的。他点了点头。
老人又看笑口常开。“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虽然打不动了,但骂他还是骂得动的。”
笑口常开笑了。“好。”
大家又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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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他们留在阮家吃饭。菜很多,摆了两桌。阮洪喆招呼大家坐下,倒酒夹菜,忙前忙后。摸金校尉和几个阮家的年轻人打起了牌,输赢不大,但喊得响。农村人吃完饭就坐在角落翻书,翻到某一页停住,看了很久。战斗模式102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笑口常开和人间失格客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她靠着他,手搭在他手心里。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她打了个哈欠。
“困了?”
“嗯。”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昨晚没睡好。”
他低头看她。“怎么了?”
“你打呼噜。”
他愣了一下。“我不打呼噜。”
“今天早上打了。”她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像小猪一样。”
他没说话。她感觉他的手紧了紧。
“骗你的。”她睁开一只眼,“你没打。”
他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了。
院子里的牌声,说话声,笑声,都远了。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
人间失格客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枝干黑沉沉的,叶子快掉光了,但还站着。站在那里,不知道多少年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阳光照在掌心,纹路很乱。他握紧,又松开。那圈白金色的光在瞳孔深处慢慢沉下去,沉进灰蓝色的底子里。
不急。他想。慢慢来。
身边的人动了动,把头埋进他肩窝里。呼吸暖暖的,喷在脖子上。他侧头看她,她睡着了。嘴角还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们身上。
远处,摸金校尉赢了一把牌,笑得很响。农村人翻了一页书。战斗模式102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阮洪喆在跟谁说话,声音很低,带着笑。
这一切,都挺好的。
他靠在她头上,闭上眼睛。
风停了。阳光还在。那棵老槐树站在院子里,影子长长的,铺了一地金黄。
她就靠在他肩上,呼吸浅浅的,暖暖的,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他的手搭在她手心里,没松开。
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不急着赶路,不急着想明天。
今天,就这样了。
他嘴角翘了一下。很轻。
然后他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