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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林黎的早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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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后,林黎市。东川省第三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高楼的影子,也有老街的烟火。早晨的光从东边漫过来,先是灰白,慢慢染上淡金,照在那些新旧交错的屋顶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笑口常开醒得很早。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旁边那个人。

人间失格客还在睡。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一撮翘起来,像冬天里没收拾好的鸟窝。呼吸很沉,很匀,隔几秒会有一声轻轻的鼻息,像是梦里在闻什么东西。

笑口常开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坐起来,把枕头竖好,靠在床头。再弯下腰,把他的脑袋从枕头上搬起来,小心翼翼,像搬一颗刚冒出芽的种子。他嘟囔了一声,没醒。她把他挪到自己腿上,让他枕着。他的脸朝里,对着她的肚子,呼吸透过薄薄的睡衣,热热的。

她低头看他。睫毛很长,垂着,偶尔轻轻颤一下。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牙齿。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很多。不,他本来看着就年轻。二十五六岁的脸,四十多岁的眼睛。睡着的时候,眼睛闭上了,就只剩二十五六岁。

她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手指顺着他的眉骨慢慢滑下来,很轻,怕吵醒他。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又松开。她忍不住笑了。

“睡得跟猪一样。”她用气声说。

他当然听不见。她把手收回来,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纹,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有鸟叫,不是一只,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像是在争论什么。远处有车声,还有早市的吆喝声,模模糊糊的,隔了好几层墙和巷子,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感觉到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很慢,很稳。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待着也挺好。哪儿也不去,什么都不做,就让他枕着,听他的呼吸,听窗外的鸟叫,等太阳慢慢升起来。

他的睫毛又颤了颤。她低头,凑近了看。他的眼睛在眼皮底下微微动着,像是在做梦。

“梦到什么了?”她轻声问。他当然不会回答。

她笑了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动了动。不是醒,是翻了个身,脸朝外了,枕着她的腿,侧着脸,呼吸喷在她膝盖旁边。她低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鼻梁,还有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颗痣。他皱了皱鼻子。她又点了一下。他伸手挠了挠下巴,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像是在抱怨。

她把手缩回去,咬着嘴唇忍笑。

阳光又亮了一些。窗帘缝里的光变成一条金色的带子,铺在地板上,慢慢往床边爬。灰尘在光带里飘,细细的,慢慢的,像一群很小的鱼在浅水里游。她看着那些灰尘,忽然觉得它们活得也挺自在。飘到哪儿算哪儿,不用想明天的事。

他动了。这次是真的要醒。先是呼吸变浅了,然后眉头皱了皱,眼皮动了动。她没动,只是看着他。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以前是很淡的灰蓝色,像冬天的湖水。但现在,有什么东西在变。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金色,不是亮的那种,是沉在底下的、像旧银子打磨久了泛出来的那种光。他自己好像不知道,还眯着眼睛看她。

“早。”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醒的黏糊。

“早。”她笑着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没动。就那么枕着她的腿,仰面看她。那双眼睛里的白金色又深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化开。

她注意到了。

“你眼睛……”她顿了顿,“好像颜色变了一点?”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像是能摸出颜色似的。

“变什么了?”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有点像……旧银子那种颜色。白金的。”

他沉默了一下。手从脸上拿开,放在被子上。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怕吗?”她忽然问。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手上面,握住。

他回握了一下。很紧。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那条金色的带子已经爬到床边,快要碰到垂下来的被角。

他又闭上眼睛。但不是睡着,就是闭着。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深了,像是在想什么。

“雷诺伊尔昨天打电话来了。”她忽然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说什么了?”

她学着他的语气,压低声音:“‘我很羡慕你,又可以旅行,又有那样的女友。导致我现在都想退休了。多几个月,我看什么时候我就去跟你们一起。’”

学得不太像,但意思到了。

他嘴角动了动。

“他走不开。”他说。

“我知道。”她把他的头发拨到一边,“他就是说说。”

沉默了一会儿。

她又说:“他说,要提前让叶云鸿上台。”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应该的。”他最后说。

她没接话。

她知道他懂。雷诺伊尔累了,打了那么多年仗,管了那么多年事,头发都白了。该歇歇了。叶云鸿年轻,有力气,有想法。该他上了。这些事情,他们这些已经退出的人,只能听着,看着。想帮忙,也帮不上什么了。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翻过来,看他的掌心。纹路很乱,断断续续的,像一张画坏的地图。

“你这手相,”她一本正经地说,“一看就是懒人命。”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很轻,但眼睛弯了。

“你还会看手相?”

“刚学的。”她理直气壮,“昨天晚上摸金校尉教我的。”

“……他看的是牌,不是手相。”

“差不多。”

他看着她,眼里那圈白金色的光又沉下去了一点,融进灰蓝色的底子里,像雪化在湖里。

她忽然凑近,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别怕。”她说,声音很轻,“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在。”

他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在一起,暖暖的,潮潮的。

窗外,鸟叫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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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有人敲门。

“起床了!阮家那边说九点到!”是摸金校尉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笑口常开应了一声:“知道了!”

脚步声远了。

她低头看他。他眼睛已经睁开了,看着门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起来吧。”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要去见人。”

他没动。

“再躺一会儿。”

她笑了。“懒死你。”

嘴上这么说,但她没有推开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枕得更舒服一点。

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床尾,照在她露出来的脚踝上。她今天穿了黑丝,很薄的那种,刚才起来的时候偷偷换上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他——他还没注意到。她有点想让他注意,又有点不好意思让他注意。

她清了清嗓子。他抬头看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她腿上。愣了一下。

“怎么样?”她问,声音有点紧。

他看了好一会儿。

“……好看。”

她脸红了。他重新躺回去,枕着她的腿,嘴角有一点点翘起来。她低头瞪他,但他闭着眼睛看不见。

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农村人:“真该起了,阮家那边说备了早餐,别让人等。”

“知道了知道了!”笑口常开提高声音。

脚步声又远了。她推了推他。“真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更乱了,眼睛眯着,一脸没睡够的样子。

她忍不住笑了。

“你这样,哪像四十多岁的人。”

他看她一眼。“像什么?”

“像没睡醒的小孩。”

他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他眯着眼睛站在光里,身上那件旧T恤皱皱巴巴的,领口有点歪。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圈白金色在强光里反而淡了,几乎看不见。

她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腰很窄,站在那里像一棵刚栽下去还没站稳的树。但他站得很直。一直都是。

“走吧。”他转身,看她还坐在床上,“不是要见人?”

她笑了一下,跳下床,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他。

“好看吗?”她又问了一遍。

这次他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好看。”

她满意了。挽住他的胳膊,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你眼睛的事……要不要跟阮家的人说?”

他想了想。

“不用。”他推开门,光从走廊涌过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先看看。”

她点头,跟着他走出去。走廊里,摸金校尉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副牌,正翻来覆去地洗。看见他们出来,他瞥了一眼。

“终于舍得起了?”

笑口常开瞪他:“闭嘴。”

摸金校尉耸耸肩,把牌收进口袋,走在前面。农村人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到某一页,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战斗模式102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一动不动,像一台关机的机器。阳光照在他身上,金属手臂反射出冷冷的光。

他们下楼。车已经在门口等着。海鳗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嚼着什么东西。看见他们出来,他把嘴里东西咽下去。

“阮家在市中心的宅子,开车二十分钟。”

他们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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