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墟与醉(1/2)
梦里没有颜色。
不是黑,不是白,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颜料全部被洗掉了,只剩下纸的底色。人间失格客站在那里,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是一种软绵绵的、没有实体的“什么”。他低头看,什么也看不见。抬头看,也看不见顶。四面八方都是空的。
但他知道有人在。
或者说,有东西在。
“你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没有方向,没有远近,像是直接从脑子里长出来的。不是上次那种亿万生灵汇聚的低语,这次更安静,像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房子里自言自语。
人间失格客没动。那个声音也不需要他回应。
“你的颜色变了。”墟说,“有意思。很久没有见过这种变化了。”
人间失格客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清晰的,但边缘是模糊的,像浸了水的画。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你的梦里。”墟的声音没有起伏,“或者我的梦里。分不清。我们靠得太近了。”
人间失格客抬起头。空荡荡的“什么”里,有一块颜色特别深的地方,像墨滴进了清水,正在慢慢扩散。
“你在怕。”墟说。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
“怕是对的。”墟继续说,声音里没有安慰,也没有嘲笑,只是陈述,“知道怕,说明你还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才不会怕。”
那块深色又扩散了一点。
“你的眼睛在变。白金色的。那是‘归还’的颜色。”
人间失格客的手指动了动。“归还什么?”
“借的。”墟说,“你记得我借给你的东西吗?”
人间失格客想起那个地下的洞穴。想起失去的手臂,失去的腿,想起从虚无中重新长出来的骨肉。想起那枚暗金色的硬币。
“要还了?”
墟沉默了一会儿。那块深色停止了扩散。
“不急。”它说,“借出去的东西,总要还的。但不是现在。”
人间失格客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像没有重量。
“我会变成什么?”他问。
墟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那块深色开始慢慢变淡,像墨被水稀释。
“你会变成你自己。”它说,“一直都是。”
人间失格客想要再问,但那张纸的底色开始碎裂,像干涸的河床。他往下坠,不是很快,是慢慢的,像落叶。
“下次带点有趣的东西来。”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梦里太安静了。”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落在地板上。他的头枕着什么东西,软软的,温热的,有规律的起伏。
“醒了?”笑口常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没动。她的腿。他枕着她的腿。
“几点了?”
“还早。”她把手放在他额头上,凉凉的,“你出了一身汗。”
他没说话。她也没问。只是把手放在他头发上,慢慢梳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做了个梦。”
“嗯。”
“梦见那个东西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它说什么了?”
他闭上眼睛。“说我的眼睛在变。”
她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垂着。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睑上。她凑近看,瞳孔边缘那一圈白金色还在,比昨天又深了一点。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眼皮。
他睁开眼睛。
“你干嘛?”
“亲你。”她说,理直气壮的。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饿了。”
她笑了。“起床,吃东西。”
上午的阳光很好。林黎市的街道不宽,两边是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碎金。人行道上有人遛狗,有人买菜回来,篮子里的菜叶绿得发亮。早点摊子还没收,蒸笼冒着白气,甜丝丝的。
人间失格客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笑口常开走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东张西望。
“那个是什么?”她指着路边一个摊子。
“糖画。”
“能吃吗?”
“能。”
她拉着他就跑过去。
卖糖画的是个老头,手很巧,勺子一歪,一只蝴蝶就出来了。笑口常开举着那只蝴蝶,看了半天,舍不得吃。
“拍照。”她把糖画递到他面前,“帮我拿着。”
她掏出手机,对准那只蝴蝶,又觉得不对。
“不对不对,你拿着,我拍你。”
她把他拉到梧桐树下,让他举着那只糖蝴蝶。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只糖蝴蝶,表情有点僵。
她按下快门。看了看,不满意。
“笑一个。”
他嘴角动了动。
“这叫笑?”
他又动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跑过去,踮起脚尖,伸手把他的嘴角往上推。
“这样。”
她推完,跑回去,又拍了一张。低头看屏幕,他站在那里,嘴角被她推得翘起来,眼睛却很无奈。
她笑了。“这张好。”
他把糖蝴蝶递给她。“吃吧,要化了。”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又把糖蝴蝶递到他嘴边。“你也吃。”
他咬了一小口。
甜。他不太喜欢甜的东西。但她喜欢。那就行。
他们走过两条街,看见一家相机店。橱窗里摆着几台旧相机,擦得很亮。有些是胶片机,机身是银色的,棱角磨圆了,皮套旧了,但还能看出以前的样子。
人间失格客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笑口常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买?”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想留点什么。”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推开门。
店里不大,柜台上摆着几台新相机,墙上挂着旧照片。店主是个中年男人,瘦,戴着眼镜,看见他们进来,堆起笑脸。
“两位想买什么?我们这里有最新的数码相机,像素高,防抖好,旅游拍照最合适——”
人间失格客没理他,径直走到橱窗前,看着那台旧相机。
“这个,能看看吗?”
店主的笑容变了一下。“那个是旧货,不卖的。摆着好看。”
“能看看吗?”他又问了一遍。
店主犹豫了一下,从橱窗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小心点,这可是老东西,磕了碰了赔不起。”
人间失格客拿起来,很轻。机身冰凉,金属外壳上有细细的划痕,皮套的边角磨破了。他打开后盖,里面是空的,没有胶卷。快门按下去,咔嗒一声,很脆。
“多少钱?”
店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笑口常开,眼睛转了转。
“这个啊……这可是好东西。帝国时期的老物件,全手工的,现在找不到了。你要是真想要,两万。”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笑口常开皱了皱眉。“两万?你这也太贵了。”
店主笑了笑,那笑容不太好看。“好东西当然贵。你们外地来的吧?不懂行。这东西拿回去放几年,还能升值。”
人间失格客把相机放回柜台上。“太贵了。”
店主的笑容收了。“那你说多少?”
人间失格客看了他一眼。“五千。”
店主的脸色变了。“五千?你开什么玩笑?这可是——”
“帝国时期的量产机,不是限量款。皮套磨损,镜头上有一道划痕,快门速度不准。”人间失格客的声音很平,“五千,够了。”
店主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慢慢涨红了。“你懂什么?你——”
“不卖就算了。”人间失格客转身要走。
“站住!”店主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声音很大,“你把我东西翻来翻去,说不买就不买?你把东西弄坏了怎么办?”
笑口常开的脸沉下来。“我们碰都没碰坏,你别乱说。”
店主的嗓门更大了,朝着后门喊了一声。帘子后面走出来两个人,膀大腰圆,穿着黑色T恤,眼神不善。他们把门口堵住了。
“外地来的,不懂规矩。”店主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做生意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出这个门。”
笑口常开的手往腰间摸。人间失格客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他看了店主一眼。“你想怎么样?”
店主笑了。“我这相机,被你弄坏了。两万,赔了就走。”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外面有人在往里面看,但没人进来。街道上的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他正要开口。门被推开了。
摸金校尉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副牌。“哟,这么热闹?”
农村人从他身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书。
战斗模式102站在门口,没进来。阳光照在他身上,金属手臂反射出冷光。他的眼睛扫过那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又扫过店主。
店主的脸白了。
摸金校尉慢慢走过去,把牌收进口袋。他在柜台前站定,拿起那台相机,翻来覆去看了看。“这玩意儿,帝国货,量产机。市场价,三千到四千。你们卖两万?”
他把相机放回柜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那两个穿黑T恤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战斗模式102还站在门口,一动没动。但他的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不重,就那么搭着。
店主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我……我不是……”
“你什么?”摸金校尉看着他。
门帘又响了。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后门进来,肚子有点大,头发梳得油亮。他看见店里这些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
“几位,几位,误会误会。”
他走到柜台前,瞪了店主一眼。“怎么做事的?客人来了不好好招待?”
店主低下头,不敢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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