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黎夜(1/2)
新历16年,秋,南方山脉深处,往黎夜市的路上。
车在山里转了一整天。
先是柏油路,后来变成石子路,再后来连石子都没有了,只剩下两条被车轮压出来的土辙,在枯黄的草地里蜿蜒向前。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一前一后,像两只笨重的甲虫,在这片几乎看不到人烟的山野间慢慢爬行。
开在前面的那辆车里,笑口常开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眼睛瞪得老大。
“还有多远啊?”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拖音。
驾驶座上的队友——代号“海鳗”——头也没回:“导航说还有三十七公里。全是这种路,起码还要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笑口常开把脸从玻璃上挪开,整个人往座椅里一缩,两条长腿委屈地蜷着,“我腿都麻了。”
后座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她立刻扭头,瞪着那个发出笑声的人。
人间失格客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车窗外的光线流动着,偶尔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双颜色极淡的灰蓝色眼睛。
他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年轻得过分。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伤疤——至少脸上没有。只有那双眼睛,偶尔流露出的某些东西,会让人恍惚觉得里面藏着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重量。
笑口常开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整个人从副驾驶座上扭过来,胳膊搭在座椅靠背上,下巴抵着手背。
“你笑什么?”
人间失格客看她一眼,目光很淡。
“没笑。”
“你笑了!我听见了!”
“那是呼吸。”
“骗人!”
他嘴角真的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
笑口常开眼尖,立刻捕捉到了。
“你看!又笑了!”她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证据,眼睛亮起来,声音里满是得意,“你明明就是在笑我!”
人间失格客没再说话,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连绵的山,一层一层的,越远颜色越淡,最后融进灰蓝的天色里。偶尔能看见一两棵叶子变黄的树,站在山坡上,孤零零的。
笑口常开看了他一会儿,也不闹了。
她转回去,重新把脸贴在玻璃上,但手从座椅缝隙里伸过去,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
他握住了。
很自然的动作,像是做过无数次。
海鳗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默默把视线收回去,专心开车。
后面那辆车里,摸金校尉正靠着窗打盹。战斗模式102在摆弄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农村人把脚翘在仪表盘上,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肉干,眼睛盯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
“你说他们俩,”农村人含糊不清地说,“都两年了,怎么还跟刚谈恋爱似的?”
战斗模式102头也没抬:“情感模式分析:热恋期平均持续时间为十八到三十个月。目前处于临界值上限,但未检测到衰减迹象。”
农村人嚼肉干的动作停了停。
“……你他妈能不能说人话?”
战斗模式102抬头看他,面无表情:“就是还在热恋。”
“这不就结了。”
摸金校尉在后座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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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时,黎夜市外围,山口。
车停在最后一个山脊的豁口处。
前方没有路了。
只有一片向下倾斜的缓坡,长满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再往前,视野陡然开阔——群山像被一只巨手向两边推开,露出一片凹陷的谷地。
那就是黎夜市。
笑口常开第一个跳下车,跑到豁口边缘,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我的天……”
其他人也陆续下车,站在她身后。
没有人说话。
眼前的景象,无法用语言描述。
天已经快黑了。西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燃烧,橘红、橙黄、暗紫,层层叠叠地晕染着,像有人用巨大的画笔在天幕上涂抹。但东边的天空,却是另一种颜色——不是夜晚的深蓝或黑,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浅蓝,像清晨四五点那种即将破晓的颜色。
两种天色同时存在。
夕阳在西,晨曦在东。
光从两个方向来,交错着,重叠着,洒在谷地里那座安静的小城上。
城不大,房子依着缓坡建造,层层叠叠,白墙灰瓦,在交错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柔。炊烟从一些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直的,在无风的空气中慢慢上升,然后散开,融进那片奇异的天色里。
城外有大片农田,稻子已经黄了,在傍晚的光里泛着金。一条小河从城边流过,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天空,倒映着那两种完全不同颜色的光。
“黎夜……”笑口常开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原来是这样。”
人间失格客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座城。
他什么都没说。
但笑口常开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那个名字。
张天卿。
那个已经死去一年多的人。
那个曾经站在最高处、扛着最重担子的人。
他的家族,就在这里。
他最后的嘱托,就是让他的家人,来到这座小城。
笑口常开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他回握了一下。
很轻。
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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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时,黎夜市,张家宅院门口。
车队停在一座宅院前的空地上。
宅院不大,但很规整。青砖墙,黑瓦顶,门口有两棵老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铺了满地金黄。院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的天井,和一角爬满藤蔓的墙壁。
一个中年男人从院子里走出来。
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衣服,头发剪得很短,脸上带着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眼睛很亮。
张九卿。
张天卿的侄子,现在的张家家主。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从车上下来的人,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是笑。
“来了?”他说,像是早知道他们会来。
人间失格客走上前。
两个人对视。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只是看着对方。
然后张九卿点了点头。
“进去吧。”
他侧身,让开路。
其他人陆续进了院子。
笑口常开走过张九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我们要来?”她问。
张九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正往里走的人间失格客,笑了笑。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说过,如果有一天,有陌生人来找,就让他们进来。”
笑口常开愣了一下。
“谁说的?”
张九卿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看那片奇异的天空。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东边那片浅蓝色却还在,越来越亮,像是要把真正的夜晚推迟。
“他说,这世上有很多人,走得很累。”
“如果累了,就让他们歇歇。”
他低头,看着笑口常开。
“你们累吗?”
笑口常开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张九卿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往里走。
“进去吧。饭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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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时,张家宅院,天井里。
天井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石板铺地,角落里有一口缸,养着几尾鱼。墙上的藤蔓爬得密密实实,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
中间摆了两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普通的家常菜。炖肉,炒蛋,青菜,豆腐,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
五十来号人,挤挤挨挨地坐着。
摸金校尉坐在角落,面前已经摆了一杯酒,正在研究杯子里液体的成色。战斗模式102在和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少年说话——少年对他的机械义眼很感兴趣,问个不停。农村人跟几个张家的老人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
笑口常开和人间失格客坐在同一桌。
她的椅子紧紧挨着他的,两个人的手在桌子
张九卿坐在上首,端着酒杯站起来。
“今天人多,菜简单,酒也普通。”他笑着说,“但来的人,都是客。吃好喝好,不够再加。”
大家笑起来。
有人喊了一声:“谢谢张家主!”
张九卿摆摆手。
“别叫我什么主。叫我九卿就行。”
他喝了杯中酒,坐下。
气氛渐渐热起来。
筷子碰碗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混在一起,从院子里飘出去,飘进那片奇异的夜色里。
笑口常开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她看着碗里的菜,愣了一会儿。
人间失格客侧头看她。
“怎么了?”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没什么。”她说,声音有点轻,“就是……好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人间失格客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这样的饭”是什么意思。
不是战场上的压缩干粮。
不是逃命时啃的冷馒头。
不是临时营地里的热汤泡饭。
是这种——坐在院子里,旁边有认识的人,碗里有热的菜,头顶有亮的光,不用随时准备拿起枪。
不用怕。
笑口常开抬起头,看着他。
“你呢?”她问。
他想了想。
“也是。”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让她靠着。
天井里,灯影晃动,人声不绝。
头顶那片浅蓝色的天,终于慢慢暗下去,真正的夜来了。
但那些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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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时,饭后。
大部分人都散了,有的去安排住处,有的在院子里坐着聊天。
笑口常开拉着人间失格客,走到院子后面的小路上。
路很窄,两边是矮墙,墙上爬着藤蔓。走几步就能看见城外的那条河,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风很轻。
带着一点稻子的香气,还有远处山林的草木味。
笑口常开走在他前面半步,手还牵着他。
她忽然问:“你说,张天卿那个人,是什么样的?”
人间失格客脚步顿了顿。
“没见过。”他说。
“那你听说的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很累。”
笑口常开回头看他。
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轮廓。
“跟你一样?”
他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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