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皮(2/2)
两个人沉默着。
很久。
克里斯蒂亚夫忽然问:
“老顾,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不打仗?”
顾严山想了想。
“不知道。”
“可能这辈子都打不完。”
克里斯蒂亚夫笑了。
笑得很苦。
“那咱们这辈子,就一直在打仗?”
顾严山看着他。
“不然呢?”
克里斯蒂亚夫没说话。
顾严山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
外面,太阳正在下沉。
把整个营地染成橘红色。
那些伤员,那些士兵,那些还在走动的人,都变成了橘红色的剪影。
他看着那些剪影,忽然说:
“老克。”
“嗯?”
“你说,那些人——那些死的,那些伤的——他们知道为什么吗?”
克里斯蒂亚夫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不知道。”
“但咱们得替他们知道。”
顾严山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知道?”
克里斯蒂亚夫说:
“活着回去。”
“替他们活着。”
“替他们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顾严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两个人站在帐篷口,看着夕阳。
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
看着那些还在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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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时,战地医院,小林的担架边。
一个护士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疼吗?”
小林摇摇头。
护士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小林。”
“小林,你等会儿,马上就能手术了。”
小林点点头。
护士站起来,要走。
小林忽然叫住她。
“姐。”
护士回头。
“嗯?”
小林说:
“你能帮我写封信吗?”
护士想了想,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支笔。
“你说。”
小林说:
“妈,我腿没了。但我还活着。别担心。等打完仗,我就回去。你等着我。”
护士写完,念了一遍。
小林点点头。
“谢谢姐。”
护士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我会寄出去的。”
小林笑了。
笑得很轻。
护士看着他,忽然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小林继续躺着。
看着帐篷顶。
等手术。
等不知道什么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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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时,锤盾战团营地,篝火旁。
几个女兵围坐在篝火边,烤着火,说着话。
山夕颜走过来,在她们旁边坐下。
女兵们看见她,都不说话了。
山夕颜摆摆手。
“继续。”
女兵们互相看看,继续说话。
但声音小了很多。
山夕颜听着她们说话。
说家里的事,说以前的事,说打完仗想干什么。
一个说,想回去开个店,卖衣服。
一个说,想回家结婚,生个孩子。
一个说,想去上学,学医,以后当医生。
一个说,想去看看海,她没见过海。
山夕颜听着,没有说话。
她想起林晓。
那个说“等我回来”的孩子。
也说过想去看看海。
现在她不在了。
她低下头,看着篝火。
火光跳动着,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那些女兵还在说话。
笑声断断续续,飘在夜风里。
她听着那些笑声,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那些还活着的人,还能笑。
还能想以后。
还能做梦。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那些脸,在火光中闪着光。
像星星。
她轻声说:
“好好的。”
女兵们看着她。
她笑了笑。
“好好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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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笔。
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万家灯火。
他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墨文说过的话:
“面具便是这样戴起来的。起初是极不适的。但日子久了,竟也长在了一处,撕揭不下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面具。
但他知道,有。
那个“主席”的面具,那个“英雄”的面具,那个“绝不会软弱”的面具。
戴了五年了。
已经长在脸上了。
他想撕下来。
但撕不下来。
因为撕下来,底下是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一张普通的脸。
一张会怕、会累、会哭、会想放弃的脸。
但那张脸,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因为他是主席。
因为他要替那些人——那些死的、那些伤的、那些还在打的人——扛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火。
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等打完仗。”
“等打完仗,我就撕下来。”
“让你们看看,底下是什么。”
窗外没有回应。
只有那些灯火,一闪一闪的。
像无数双眼睛。
看着他。
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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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时,前线某处,托尼康里蹲在一棵烧焦的树后面。
他是万面之鸦的团长。
那个专门执行最危险任务的人。
三天前,他带着三千人,潜入敌后,炸了STA七个节点。
两千九百五十个人没回来。
他是那四十九个之一。
他蹲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些还在燃烧的废墟。
那是他们炸的。
他摸了摸口袋。
里面还剩两颗炸弹。
他用不着了。
但他留着。
当纪念。
他想起出发那天,雷诺伊尔问他:
“我在时间的缩影里,向前不行,向后不能。你呢?”
他说:
“我也是。”
现在他站在这里。
向前,是敌人。
向后,是战友。
但他只能站着。
等着下一道命令。
等着下一次任务。
等着下一次,可能回不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炸弹,看了看。
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把炸弹收起来。
站起来。
向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那里,还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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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时,圣辉城烈士陵园。
月光很好。
照在一排排墓碑上,把白色的石头照得发亮。
小梅一个人蹲在王婶的碑前。
她手里拿着一根蜡烛,点燃,插在土里。
火苗跳动着,照在王婶的碑上。
“王婶,”她说,“我山阿姨还没回来。”
“但我会等。”
她顿了顿。
“今天老师问我,打仗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吗?”
火苗跳了跳。
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根蜡烛,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根蜡烛还在烧。
小小的火苗,在夜色中,像一个眼睛。
看着那些墓碑。
看着那些名字。
看着那些还在等的人。
她笑了笑。
挥挥手。
继续走。
走进夜色里。
走进那个还在亮着灯火的城市。
走进那个还有人在等她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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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时,前线临时指挥部,顾严山的帐篷里。
顾严山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
睡不着。
他在想克里斯蒂亚夫白天问的那个问题:
“咱们打这一仗,图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些死了的人,那些伤了的人,那些还在打的人——
他们都有答案。
有的答案很简单。
为了家人。
为了朋友。
为了不让敌人打到家里去。
有的答案很复杂。
为了一个说不清楚的东西。
叫“国家”。
叫“未来”。
叫“希望”。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那些脸。
老郑,小林,林晓,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都看着他。
都问:
“我们死得值吗?”
他睁开眼。
对着黑暗,轻声说:
“值。”
“一定值。”
黑暗没有回应。
但他听见了心跳。
自己的心跳。
还在跳。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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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站在窗前,看着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他想起那些还在前线的人。
那些顾严山,那些克里斯蒂亚夫,那些山夕颜,那些托尼康里。
那些还在流血的士兵。
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员。
那些还在等的人。
他轻声说:
“等打完仗。”
“等你们回来。”
“我亲自告诉你们,为什么。”
他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
坐下。
拿起笔。
继续批文件。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战争还在继续。
但活着的人,还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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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繁星之下·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