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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烂与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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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玛利亚老太太的。是另一群人。年轻的,男男女女都有,在唱歌。

调子很陌生,不是老歌,是新歌。

歌词听不清,但很欢快。

“那是啥?”老科瓦问。

叶戈尔听了一会儿。

“好像是……”他顿了顿,“好像是新建的那家纺织厂,工人们下班了,在唱歌。”

老科瓦没说话。

他抽着烟,听着那歌声。

歌声飘过来,断断续续,在夜风中散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唱歌。那时候还没打仗,还没丢胳膊,还没死儿子。那时候他和工友们下了工,也这样唱歌。

后来就不唱了。

现在,又有人唱了。

他听着那歌声,嘴角动了动。

没唱出来,但有点想唱。

叶戈尔在旁边,忽然轻轻哼了起来。

不是新歌,是老歌。

老科瓦听着,也跟着哼了起来。

两个老兵的哼唱,和远处年轻人的歌声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荡。

院子里,甜菜地的嫩芽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像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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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烈士陵园。

月光很好。

小梅蹲在王婶的碑前,已经蹲了快一个小时。

她今天带了很多东西来。

一块糖,一朵从路边摘的小花,一张自己画的画,还有那张考了第一的奖状。

她把奖状放在碑前,用石头压着,怕被风吹走。

“王婶,”她说,“你看,我又考了第一。”

“老师说,我这样下去,能考上中学。”

“中学读完,还能考大学。”

“大学读完,就能当老师。”

“当了老师,就能教很多很多小孩,像你以前那样。”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风吹过来,奖状的一角被吹起来,哗哗响。

她赶紧用手按住。

“王婶,你别急,我给你念。”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新历十四年三月三十日,第七区小学一年级期末考试,成绩如下:语文九十八分,数学一百分,品德九十五分……”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念完,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王婶,你听见了吗?”

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

她笑了。

她把奖状折好,收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王婶,我走了。下周再来。”

她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王婶,晚安。”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继续走。

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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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灯火一片一片,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连成一片,有的孤零零一盏。

他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今天看到的一份报告。

报告上说,第七区的菜市场,交易量比上个月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一。荣军院的甜菜地,第一批嫩芽已经长到半尺高。第七区小学的入学人数,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民间投资港口建设的申请,已经收到了两百零三份。

他看着这些数字,想起那些名字。

周建民,老科瓦,米哈伊尔,叶戈尔,王老师,小梅,山夕颜,顾严山……

那些活着的人,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正在努力活着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

“时代在腐烂,我们在灿烂。”

腐烂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是那些旧的,烂的,死去的。

也许是那些还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东西。

也许是战争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灿烂的呢?

灿烂的是那些灯火。

灿烂的是那些活着的人。

灿烂的是那些,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在伤口上种出花来的人。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窗外,灯火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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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文化院地下档案区。

墨文在整理资料。

他已经整理了三个小时,腰酸背痛,眼睛发花。

但他还在整理。

林晚坐在他对面,帮他油印。

吱呀——吱呀——

手摇油印机的声音,在这间地下室里回荡。

“院长,”林晚说,“您该休息了。”

墨文没抬头:“快了。还有几份。”

林晚看着他,没再说话。

她知道劝不动。

老人有老人的倔强。

吱呀——吱呀——

油印机继续响。

墨文忽然停下笔,抬起头。

“林晚,你知道吗?”

林晚看着他。

墨文指了指桌上那摞刚整理好的资料。

“这些都是普通人写的。日记,书信,口述记录。有老科瓦的,有周老板的,有小梅的,有那个叫米哈伊尔的伤兵的,有那个叫山夕颜的女将军的。”

他顿了顿。

“他们写的都不是大事。就是今天吃了什么,干了什么,见了谁,想了什么。”

“但这些东西,比那些战报、文件、报告,加起来都值钱。”

林晚没说话。

墨文继续说:

“战报上写的是:歼敌多少万,收复多少城,缴获多少物资。”

“但这些东西写的是:疼,饿,怕,哭,笑,爱。”

他拍了拍那摞资料。

“这才是历史。”

他低下头,继续写。

林晚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哭。

她只是继续摇油印机。

吱呀——吱呀——

那声音,像心跳。

像这个国家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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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点,第七区街头。

最后一盏灯灭了。

卖豆浆的老吴头推着空车回家了。

卖糖葫芦的小贩把最后两根糖葫芦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走。

菜市场空了,肉摊的胖女人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锁上门,走了。

巷子里,只有路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晕,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路灯下舔爪子。

舔了几下,它抬起头,看着远处。

远处,荣军院的灯光还亮着。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野猫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

它跳上荣军院的墙头,蹲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甜菜地。

月光下,那些嫩芽在轻轻晃动。

野猫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睡着了。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是泥土,像是新芽,像是——开始。

像是——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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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烈士陵园。

月光依旧很好。

照在一排排墓碑上,把白色的石头照得发亮。

小梅不在。

但那些墓碑,在月光下,像一个个沉默的人。

风从山坡吹上来,吹动碑前的野花,吹动那块糖,吹动那张被石头压着的奖状。

奖状的纸角微微晃动,像在翻页。

像在念。

念那个九十八分,一百分,九十五分。

念那个叫王秀兰的名字。

念那些还活着的人。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

那些灯火,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连成一片,有的孤零零一盏。

但都在亮着。

每一盏灯下,都有人。

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做梦,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给孩子盖被子,有人在给老人喂药,有人在算账,有人在写信。

有人在活着。

有人在灿烂。

风继续吹。

吹过墓碑,吹过糖纸,吹过奖状,吹过那些沉默的名字。

然后它吹向城市,吹向那些还在亮着的灯火。

灯火微微晃动,像在回应。

像在说:

“我们在这儿。”

“我们还活着。”

“我们——”

“还在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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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繁星之下·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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