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守夜人最后的笔记。(1/2)
新历14年,7月1日,清晨六点,文化院地下档案区。
墨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咳血了。
枕头上有几滴,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他用手指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点粉末,凑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擦掉,坐起来。
骨头的咔哒声比以往更响了。不是一两处,是全身都在响,像一扇生锈的门被强行推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瘦,枯,皮肤薄得像纸,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手背上有一块新的淤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摊着昨天没整理完的资料。最上面是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是周老板写的:
“墨院长:天卿港三号码头今天开工了。我站在海边,看着那些打桩机一下一下往下砸,心里头那个热乎啊。等港口建好了,您一定要来看看。我请您喝最好的茶。”
落款:周建民,新历14年6月30日。
墨文看着那封信,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动了动。
“最好的茶……”他喃喃自语,“我怕是喝不上了。”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周建民来信·天卿港·新历14年6月30日”。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摆着整整四十七个牛皮纸档案盒,每一盒上都贴着标签:《罪影录》手稿、《断脊录》补充材料、《卡莫纳精神源流考》修订稿、民间口述记录(第一至十二卷)、阵亡将士名录(第一至二十三卷)……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盒子。
一个一个摸过去,像在数数。
数到最后一个时,手停住了。
那是空的。
还没装满的。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堆没整理完的资料。
还有那么多。
那么多人的信,那么多人的日记,那么多人的故事。
他不知道能不能整理完。
但他在整理。
每天。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就像他这三十七年做的那样。
林晚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冒着热气。
“院长,您醒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今天的豆浆,老吴头特意多加了糖。”
墨文走回桌边,坐下,端起杯子。
豆浆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甜。
很甜。
“老吴头还记得我爱吃甜?”
“记得。”林晚说,“他说您每次去喝豆浆,都要多放一勺糖。现在您不去了,他就让我带回来。”
墨文点点头。
又喝了一口。
窗外,模拟的晨光正在慢慢亮起来。虚假的太阳,从虚假的地平线上升起,把这片地下的空间照得暖洋洋的。
他看着那道光,忽然问:
“林晚,你说,真的太阳,现在升起来了吗?”
林晚愣了一下。
“升起来了。”她说,“今天晴天。我早上出去的时候,看见太阳了。”
墨文点点头。
“那就好。”
他放下杯子,拿起笔。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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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文化院门口。
林晚出来买菜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老板。
他蹲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看见林晚,赶紧站起来。
“林姑娘!”他喊,“墨院长在吗?”
林晚点头:“在。周叔,您怎么来了?”
周老板咧嘴笑了,笑得一脸褶子。
“我给墨院长送东西来了。”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一个小陶罐,用布包着,包得严严实实。
“这是啥?”
“甜菜糖。”周老板说,“荣军院那些老哥种的甜菜,米哈伊尔亲手熬的糖。小梅那丫头说,墨院长爱吃甜的,让我带一罐来。”
林晚接过陶罐,有点沉。
“您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
周老板摆摆手。
“不远。我正好来圣辉城办事。天卿港那边,下个月要开第二批港口招标会,我来打听打听消息。”
他说着,往门里瞅了瞅。
“墨院长身体还好吗?”
林晚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还好。”
周老板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他没追问。
只是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东西——一张照片,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这个,给墨院长看看。”
林晚接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片空地上。背景是海,还有几台打桩机。那些人有的穿西装,有的穿工装,有的穿军装,都笑着,有的笑得露出牙。
最前面,周老板站着,手里拿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天卿港三号码头·奠基”。
“这是我们开工那天拍的。”周老板说,“三十七个人,凑了三百万。墨院长要是想写,就写进去。我们这些人,也是历史。”
林晚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笑着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好。”她说,“我带给墨院长。”
周老板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姑娘!”
林晚看着他。
周老板站在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
“让墨院长……多活几年。”他说,“我们这些人,还想听他写的故事。”
然后他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和陶罐。
照片上那些人,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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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文化院地下档案区。
墨文在整理资料。
林晚进来的时候,他正拿着一封信,看得入神。
信纸已经发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墨文哥:我今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王老师说,等我学会写一百个字,就能给你写信。我会好好学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小石头,新历前8年。”
墨文看着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
林晚走过去,轻轻把陶罐和照片放在桌上。
“院长,周叔送来的。甜菜糖,还有一张照片。”
墨文抬起头。
他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三十七个人,凑了三百万……”他喃喃道,“好,好。”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在桌上,和那封发黄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道:
“新历14年7月1日,天卿港三号码头奠基后的第一天。”
“周建民同志送来甜菜糖一罐,照片一张。照片上三十七人,皆是民间投资人。他们站在海边,手里拿着奠基的牌子,笑着。”
“小石头的信,还在。他后来死在黑金的监狱里,十二岁。”
“活着的,死了的,都在这里了。”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林晚。
“林晚,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
林晚摇头。
墨文指着桌上那堆资料。
“这些,都是人。”
“有活着的,有死了的。有当官的,有老百姓。有将军,有士兵,有商人,有农民,有孩子。”
“他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有的怕,有的爱,有的恨。”
“他们写信,写日记,写纸条,写一切能写的东西。”
“他们想留下点什么。”
他看着林晚。
“我这一辈子,就是在替他们留下。”
“让他们活过的事,被人记住。”
他顿了顿。
“等我死了,这些事,就交给你了。”
林晚愣住了。
“院长,您……”
墨文摆摆手。
“人都会死的。我六十二了,够本了。”
他指着那四十七个档案盒。
“这些,你要收好。等将来,有人想看的时候,给他们看。”
林晚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墨文低下头,继续写。
阳光从模拟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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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三个月了。
从4月1日到现在,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天卿港三号码头开工了。四十七座城市启动了民间港口建设。一百零七份投资合同签了出去。两千三百个新岗位,等着人去干。
第七区小学又扩招了。教室不够,用板房凑。老师不够,王老师带着一群退休老人顶上。学生从一百二十个,涨到三百七十个。
荣军院的甜菜丰收了。第一批甜菜糖,送到了烈士陵园,放在每一座碑前。老科瓦说,让那些走的人,也尝尝甜的。
还有那四十五个战团,都在各自的驻地,训练,建设,过日子。
一切都在往前走。
但今天,他想的不是这些。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那是宪法修订草案。
半年了。从战争结束那天起,政务院就成立了宪法修订委员会。三十七个人,开了九十二次会,吵了无数架,改了四十一稿,终于拿出了这个版本。
他看着那份草案,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是功勋大会的名单。
一等功勋:十七人。
二等功勋:一百二十三人。
三等功勋:五百八十七人。
集体功勋:二十三个单位。
最上面,是追封名单。
张天卿。
共和国第一位主席,追封为——“国父”。
他看着那个词,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文件,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轻声说:
“张司长,您听见了吗?”
“国父。”
“从今往后,所有人都要叫您国父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桌上的文件。
哗哗响。
像有人在翻书。
又像有人在说: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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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政务院大礼堂。
雷诺伊尔站在台上,面前是一百多个人。
政务院各部负责人,八大战区司令,四十五个战团指挥官,还有几个特别邀请的人——老科瓦,周老板,王老师,山夕颜,小梅。
小梅坐在最后一排,脚够不着地,晃着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来。但山阿姨说,来就行了。
雷诺伊尔开口:
“三个月后,10月1日,共和国将举行第一届功勋大会。”
“会期三天。”
“第一天,追封仪式。追封张天卿同志为共和国国父。全体默哀,敬献花圈,宣读追封诏书。”
“第二天,授勋仪式。颁发一等、二等、三等功勋奖章。所有在战争中立下功勋的个人和单位,上台领奖。”
“第三天,阅兵式。各战团选派代表,组成联合方阵,通过圣辉城中心广场。向人民汇报,向历史致敬。”
他顿了顿。
“这是一次大典。”
“共和国成立以来,第一次。”
“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那些死了的人,没有白死。那些活着的人,还在战斗。”
他看着台下。
“大家有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
雷诺伊尔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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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文化院地下档案区。
林晚把周老板送来的甜菜糖打开,倒了一点在碗里,用水冲开,端给墨文。
墨文接过碗,喝了一口。
甜。
很甜。
“好喝。”他说。
林晚笑了。
墨文放下碗,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照片上那三十七个人,还在笑。
“林晚,”他说,“你帮我写一封信。”
林晚拿出纸笔。
墨文说:
“周建民同志:收到您送来的甜菜糖和照片,非常感谢。糖很好喝,照片很好。我会把它收进档案,让后人看见你们的样子。天卿港的事,好好干。等港口建好了,我怕是去不了了,但您一定要去。替我看看海。替我看看那些船。替我看看那些——从咱们手里建起来的东西。墨文。新历14年7月1日。”
林晚写完,念了一遍。
墨文点点头。
“寄出去吧。”
林晚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墨文又拿起笔,继续写。
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很用力。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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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荣军院。
老科瓦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袋。
叶戈尔坐在旁边,闭着眼睛,耳朵微微动着。
“科瓦叔,”叶戈尔说,“你听。”
老科瓦竖起耳朵。
远处,有歌声。
不是玛利亚老太太的,也不是纺织厂工人的。是另一种声音——整齐的,有力的,像很多人在唱同一首歌。
“那是啥?”老科瓦问。
叶戈尔听了一会儿。
“好像是……”他顿了顿,“好像是功勋大会的事。政务院今天通知的,要办三天,邀请老兵参加。”
老科瓦没说话。
他抽着烟,听着那歌声。
那歌声越来越近。
是有人在练歌。
那些年轻的士兵,在练功勋大会要唱的歌。
他听着听着,忽然跟着哼了起来。
叶戈尔也哼了起来。
两个老兵的哼唱,和远处士兵们的歌声混在一起,在夜风中飘荡。
院子里,甜菜地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那些叶子,已经有膝盖那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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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第七区周老板家。
周老板坐在饭桌前,拿着墨文那封信,看了三遍。
他老婆在旁边问:“写的啥?”
周老板没说话,把信递给她。
他老婆接过,看了。
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墨院长说……他怕来不了了。”
周老板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政务院的灯光还亮着。
他轻声说:
“老头,你得活着。”
“不是说好了,等港口建好了,请你喝茶吗?”
夜风吹过来,没有回答。
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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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烈士陵园。
小梅蹲在王婶的碑前,点了一根蜡烛。
蜡烛是用荣军院送的甜菜糖换的。老科瓦说,糖可以当蜡烛烧,亮,还甜。
她把蜡烛插在土里,点燃。
火苗跳动着,照在王婶的碑上。
“王婶,”她说,“今天政务院的人来了。说要办功勋大会,三天。墨爷爷说要来,但他身体不好。周叔叔说要来,但他在建港。山阿姨说要来,但她有任务。老科瓦爷爷说要来,但他腿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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