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烂与灿(1/2)
新历14年,4月1日,圣辉城第七区。
天还没亮透,老吴头的豆浆摊已经支起来了。
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往锅里倒豆浆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今天的豆浆比昨天稀了点。不是他掺水,是豆子不够了。上个月供货的农场说,开春青黄不接,豆子得紧着种粮,让他们这些做小买卖的,自己想办法。
老吴头叹了口气,继续倒。
旁边蹲着等喝豆浆的人,有的还在打哈欠,有的低头看鞋尖,有的盯着锅里的热气发呆。没人说话。清晨的第七区,就是这个调调——困,闷,懒洋洋的。
老科瓦照例第一个来。
他坐下,没要豆浆,只要了一碗白水。
“豆子不够了?”他问。
老吴头点头。
老科瓦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老吴头打开,是一把豆子。黄的,饱满的,看着就结实。
“哪来的?”
“荣军院自己种的。”老科瓦说,“去年开的那块地,收成还行。匀你一点。”
老吴头看着那把豆子,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豆子收起来,往老科瓦碗里多倒了一勺豆浆。
“喝吧。”他说,“今天这碗,我请。”
老科瓦端起碗,喝了一口。
豆浆很烫,但很香。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矿上的时候,每天早晨也喝豆浆。那时候年轻,有力气,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下井干一天都不饿。现在老了,喝豆浆都怕撑着。
但活着。
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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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第七区杂货店。
周老板在卸门板。
门板卸到第三块,又看见那张纸条。不是科瓦叔的,是另一张,压在门缝里,露出一个小角。
他抽出来,展开。
字迹很丑,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写的:
“周叔叔:我今天考试又考了第一。王婶看见了一定高兴。给你带了一块糖,放柜台上了。——小梅”
周老板回头,柜台上果然放着一块糖。
彩色的,包着漂亮的糖纸,和上次小梅放在王婶坟前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拿起那块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放进口袋,继续卸门板。
门板卸完,天已经大亮。
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有上班的,有买菜的,有送孩子的,有遛弯的。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几个孩子围上去,手里攥着家长给的零钱。
周老板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那种满,不是钱多的满,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就是满。
他老婆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刚送来的。”她说,“指挥部那边来的。”
周老板接过,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
“周建民同志:您参与投资的‘天卿港三号码头’建设项目,已于今日正式开工。首批工程预计工期六个月。指挥部将定期向您通报工程进度。特此告知。东南沿海港口建设指挥部新历14年4月1日”
他看了三遍。
然后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那块糖,也放进口袋。
糖和信,挨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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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第七区小学。
操场上,孩子们在做课间操。
动作不整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干脆不动。老师站在前面喊口令,喊得嗓子都快哑了。但孩子们不管,该玩就玩,该闹就闹,该发呆就发呆。
小梅站在队伍里,做得很认真。
每一节,每一个动作,都按照老师教的做。
旁边一个男孩碰了碰她:“小梅,你做那么认真干嘛?又没人看。”
小梅没理他,继续做。
男孩没趣,转过头去,跟另一边的人说话。
做完操,孩子们散了。
小梅没有去玩,而是走到操场边的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
树下有一块石头,是她放的。
石头上刻着三个字:“王婶的”。
是她自己刻的,用钉子一点一点凿出来的,凿了三天,手指头都磨破了。
她蹲在那儿,对着石头说话。
“王婶,我今天又考了第一。周叔叔收到糖了。山阿姨说下周来看我。荣军院的甜菜长高了,米哈伊尔哥哥说要给我做甜菜糖。”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她不知道王婶能不能听见。
但她觉得,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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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荣军院。
午饭时间。
食堂里坐满了人。有的坐轮椅,有的拄拐杖,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但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碗饭,一碗菜,一碗汤。
米哈伊尔坐在角落,用那两根残存的手指捏着勺子,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饭有点硬,菜有点咸,汤有点凉。
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旁边坐着一个新来的。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右腿没了,裤管空荡荡的,用别针别着。
他看着米哈伊尔吃饭,看了一会儿,问:
“哥,你手怎么弄的?”
米哈伊尔抬起头。
“打仗。”他说。
“我也是打仗。”年轻人说,“龙域那边,被炮弹炸的。”
米哈伊尔点点头。
年轻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
“哥,”他说,“你说,咱们这样,以后还能干啥?”
米哈伊尔想了想。
“能干啥?”他说,“能吃饭,能喝水,能说话,能走路——走路是假的,但有假腿。”
年轻人愣了一下。
米哈伊尔继续说:
“能种菜。咱们院子里的甜菜,就是我种的。”
“能打铁。科瓦叔用嘴叼着锤子都能打,你有手,还怕啥?”
“能认字。安德烈叔天天教,认一个字,就能看报,看信,看合同。”
他看着年轻人。
“能活。”
年轻人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米哈伊尔也继续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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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第七区茶馆。
王老师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他在看窗外。
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菜的,有买菜的,有拉车的,有走路的。有个老太太摔了一跤,旁边的人赶紧扶起来。有个孩子跑得太快,撞到一个中年人,中年人没生气,还摸了摸孩子的头。
他看着这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在黑金的监狱里,每天只能透过一扇小小的铁窗,看外面的一点天空。那点天空,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后来有人救了他。那人叫张天卿。
再后来,他出来了,开了这个茶馆。
他低下头,看着那杯凉透的茶。
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撮黑色的泥。
他端起杯,喝了一口。
凉了,苦了。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旁边有人喊他:“王老师!”
他转过头。
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工装,手里拿着一本书。
“王老师,这个字怎么念?”
他把书递过来。
王老师看了一眼,是个“灿”字。
“灿。”他说,“灿烂的灿。”
年轻人点点头,用手指在桌上画了几遍。
王老师看着他画,忽然问:
“你学这个干嘛?”
年轻人抬起头。
“我想写封信。”他说,“给我娘。她不认字,但村里有人认,能念给她听。”
王老师点点头。
“写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
“就写……我在这边挺好的。干活不累。吃得饱。攒了点钱。等攒够了,就回去看她。”
王老师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照在他沾着灰尘的工装上,照在那本破旧的书上。
“挺好的。”王老师说。
年轻人笑了。
他继续低头,一笔一划,练那个“灿”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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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第七区街头。
夕阳西下,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下班的人流开始涌动。推着自行车的,骑着摩托的,走路的一边走一边啃馒头的。工厂的汽笛响了,拉得很长,像一头疲惫的牛在叫。
菜市场里,人挤人。
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买菜的扯着嗓子还价。鸡叫,鸭叫,孩子哭,大人骂,混成一片。
那个卖肉的胖女人今天特别高兴,因为有人把她剩下的肉全包了。
那个卖鱼的小伙子今天特别不高兴,因为鱼没卖完,得拿回家自己吃。
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一边走一边喊,喊得嗓子都哑了,但糖葫芦还剩三根。
周老板从杂货店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去,拿了一毛钱,买了两根糖葫芦。
一根给小梅,一根给自己。
他老婆看见了,白了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吃这个。”
周老板没说话,咬了一口。
甜。
黏牙。
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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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荣军院。
老科瓦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袋。
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叶戈尔坐在旁边,闭着眼睛,耳朵微微动着。
“科瓦叔,”叶戈尔说,“你听。”
老科瓦竖起耳朵。
远处,有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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