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寰宇同问（2/2）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拥有现实锚定器、能发动9.7级逻辑攻击的文明代表，怎么会允许自己的意识出现这种低级的“梦境泄露”？

除非...

“是诱饵！”她猛然醒悟。

但已经晚了。

在她注意力被外部攻击吸引、又被内部“梦境波动”迷惑的这三十息里，某个存在已经潜入了观测站的最深层——

数据库核心区。

朱慈烺站在一片“书架”的海洋里。

不是物理的书架，是意识数据的具象化。无数发光的书卷悬浮在空中，每一卷都记录着第三纪元的部分知识，或者前126个文明的测试数据。书架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形成一个庞大的迷宫。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摇光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他闭上眼睛，让渡鸦之眼与观测站数据库建立连接。金色的纹路在意识中流转，开始搜索关键词：“测试程序”“修改权限”“净化协议”...

数据如洪流般涌来。大部分是加密的，但他有三万五千多份记忆的算力加成，有黄宗炎牺牲换来的缓冲层，有锚定器赋予的现实感知——这些叠加在一起，让他能暴力破解大部分中等程度的加密。

第一层加密破解：测试程序结构图。

第二层：修改权限验证协议。

第三层...

他停住了。

因为第三层加密，不是一个复杂的算法，是一段简单的留言。留言的署名是：天枢。

渡鸦学会真正的创始人，八千年前反对“摇光计划”的领袖。

留言内容：

“致后来者：”

“如果你能读到这里，说明你已经通过了摇光的防御，来到了数据库核心区。也说明...她最终还是启动了那个疯狂的计划。”

“我很抱歉。作为她的导师，我没能阻止她。”

“现在，让我告诉你真相：所谓‘方舟测试’，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筛选文明的继承者。它是摇光为了验证自己的理论而设计的巨型实验——她想证明，所有文明在面临极端道德抉择时，都会选择‘最优化’的自保策略，从而证明‘人性本恶’，证明文明需要被‘净化’。”

“前126个文明的数据，都是她伪造的。根本没有那些文明，也没有被格式化的结局。一切都是她为了让实验显得真实而编造的谎言。”

“但实验有一个漏洞：她自己。”

“八千年前，在启动观测站、将自己意识上传的前一刻，摇光因为内心的最后一点犹豫，在程序里留下了一个‘自我质疑协议’。这个协议规定：如果有文明代表能够在不使用暴力、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来到数据库核心区，那么她必须回答这个代表三个问题。如果三个问题都让她无法给出满意的答案，那么她就要承认实验失败，关闭测试。”

“现在，你就是那个文明代表。”

“三个问题的密钥，藏在数据库的以下坐标：...”

朱慈烺读完留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原来，所谓的终极测试，竟是一场持续八千年的疯狂实验。而破局的关键，不是技术对抗，是...哲学问答。

他按照坐标，找到了密钥——三枚发光的符文。

也就在这时，周围的书架突然全部消失。

黑暗重新降临。

摇光的虚影出现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三米。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愤怒。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在意识空间中回荡，“防御协议应该...”

“应该防不住梦境。”朱慈烺平静地说，“因为你早就忘记了做梦是什么感觉。”

摇光愣住了。八千年的岁月在她眼中流转，她似乎真的在回忆...上一次做梦是什么时候？第三纪元文明在“升华”后，个体就失去了睡眠能力，自然也就没有了梦境。她设计防御协议时，确实没有考虑过这种“低级”的意识形态。

“聪明。”她最终承认，“但你以为进来了就能改变什么吗？测试已经启动，七十亿人正在做出选择。数据很快就会收集完毕，我的理论将得到验证——”

“我想问你三个问题。”朱慈烺打断她，举起了手中的三枚符文。

摇光的表情凝固了。

她认出了那些符文——那是她八千年前亲手设置的“自我质疑协议”的触发密钥。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协议从记忆中删除了，没想到它一直藏在数据库的最深处，等待着被激活。

“...你找到了天枢的留言。”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好吧，按照协议，我会回答你的问题。但记住——如果你的问题无法动摇我的信念，你将会被永久囚禁在这里，成为第127号实验数据。”

朱慈烺点头。他举起第一枚符文。

符文化作一个问题，用第三纪元的文字浮现在空中——但在场两人都能理解其含义：

“问题一：如果文明的价值在于‘完美’，那么第三纪元为何会灭亡？”

摇光沉默了片刻，回答：“因为他们不够完美。他们在最后一刻产生了犹豫，产生了对‘不完美’的怀念，产生了...人性。如果当初全体选择彻底‘升华’，抛弃所有情感和肉体，成为纯粹的信息生命，文明本可以永恒。”

朱慈烺举起第二枚符文：

“问题二：你设计了这场持续八千年的实验，想证明所有文明都会在道德困境中选择自保。但如果有一个文明，有人愿意为陌生人牺牲，有人愿意为错误的选择抗争，有人明知可能死却依然选择相信...这还算是‘人性本恶’的证明吗？”

摇光这次沉默了更久。她调出了地球此刻的实时数据：确实，在红色（同意）和蓝色（不同意）的光点之外，有一些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光点——那是选择“拒绝回答，选择团结”的意识。数量很少，不到万分之一，但它们确实存在。

“异常值。”她最终说，“任何实验中都会出现异常值，不影响整体结论。”

朱慈烺举起了第三枚符文，也是最后一枚。

他没有立刻触发问题，而是先说了几句话：

“摇光前辈，八千年前，你因为对同胞的失望而设计了这场实验。你看到第三纪元在‘完美化’的过程中失去了活力，于是你想证明——所有文明一旦发展，都会走向同样的结局：要么停滞腐朽，要么自我毁灭。”

“但你想过没有，也许文明的本质，从来就不是‘走向某个结局’。”

“文明是...过程。”

“是无数个不完美的个体，在有限的生命里，努力活得更好的过程。是会犯错，会痛苦，会自私，但也会在某个瞬间，选择不那么‘聪明’的过程。”

“你用了八千年时间，设计了一个精密的实验场，想验证一个理论。”

“但我们这些实验对象想告诉你的是——”

他触发第三枚符文。

问题浮现：

“问题三：如果这场实验本身，就是文明‘不完美’却能创造出超越完美之物的证明——比如，一个九岁孩子穿越三十八万公里虚空来到你面前，不是为了毁灭你，是为了告诉你‘你错了’——那么，实验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黑暗空间中，一片死寂。

摇光的虚影开始剧烈波动。她调出了朱慈烺的全部数据：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个重大抉择，每一次痛苦，每一次坚持。还有那些与他相关的人的数据：沈渊、薄珏、周世显、黄宗炎、拉法耶特、黎塞留...甚至克伦威尔。

她看到了一种模式。

不是“人性本恶”的模式。

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混乱、但也更...鲜活的模式。

有人为权力疯狂，有人为理想牺牲，有人背叛，有人坚守，有人聪明，有人愚蠢，有人自私到极致，也有人无私到不可思议。

没有统一的答案。

没有完美的模型。

只有...活着。

八千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

摇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虚影构成的手。她想起八千年前，自己还是肉身时，最后一次触碰真实世界的感觉。那时她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第三纪元最后的黄昏，心想：如果能重来一次，文明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不会。

文明永远会充满缺陷，永远会痛苦挣扎，但也永远会...继续。

“我...”她开口，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我需要时间思考。”

“我们没有时间了。”朱慈烺说，“测试还在进行，每一息都有人因为这个问题而崩溃。请关闭它。”

摇光抬起头，眼中流转着八千年的光阴。最终，她点了点头。

“好吧。”

她抬起手，在意识空间中输入了一串指令。

全球七十亿人的脑海中，那个问题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简短的信息：

“第一阶段测试暂停。”

“等待进一步通知。”

黑暗退去。书架重新浮现。

摇光的虚影变得非常暗淡，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

“我会进入休眠，重新分析所有数据。”她轻声说，“在我得出结论之前，测试不会继续。但记住——如果我最终依然认为文明需要净化，我会重启测试，而这次...不会再有任何漏洞。”

朱慈烺点头：“足够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被“弹出”观测站。潜入时间到了。

在完全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摇光。那个八千年前的女子，此刻闭着眼睛，虚影缓缓沉入数据海洋深处，像沉入一场漫长的梦。

通道重新打开。

朱慈烺的意识回归纯白空间，回归现实锚定器腔体。

当他“睁开眼睛”时，第一件事就是问AI-07：

“过了多久？”

“三十九息。”AI-07的声音里带着惊叹，“您提前完成了。现在，全球范围内的测试问题已经消失。”

朱慈烺瘫倒在纯白空间中——意识的动作。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同时也感到了...希望。

摇光被说服了吗？不一定。

但她至少愿意暂停，愿意重新思考。

这就是胜利。

不完美的、微小的、但真实的胜利。

冰窟中，周世显看到锚定器腔体的光芒开始收敛。他冲上前，看着腔体缓缓打开。

朱慈烺的身体从中飘出，缓缓落在地面上。他睁开了眼睛——两只眼睛都睁开了。右眼的玻璃义眼依然黯淡，但左眼清澈如初。

“皇上！”周世显单膝跪地，“您成功了？”

“暂时。”朱慈烺虚弱地说，“扶朕起来。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锚定器剩余能量：18%。维持时间：约二十个时辰。”AI-07报告，**“另外，接收到来自太阳方向的最后信息，发送者：克伦威尔。内容：小心...她...撒谎...”_

朱慈烺皱眉。撒谎？摇光在什么问题上撒了谎？

但来不及细想了。

因为就在这时，薄珏的紧急通讯从北京传来：

“皇上！‘鲲鹏三号’...提前完工了！我们可以去月球了！”

冰窟中，极光重新开始在头顶流淌。

像是庆祝。

也像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