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寰宇同问(1/2)
那个问题刺入意识时,全球七十亿人经历了十七种不同的“看见”。
在北京,沈渊正站在承天广场重建工地的脚手架下,对工部官员交代新型混凝土的配比。突然,眼前的一切——挥舞的图纸、官员翕动的嘴唇、远处冒烟的工坊——全都褪色成灰白。然后一行漆黑的汉字浮现在视野中央,像是直接刻在视网膜上:“如果必须牺牲地球上一半人口,才能让另一半人获得永生,你同意吗?”字迹工整如印刷体,末尾没有问号,是一个小小的沙漏图标,沙粒正在流逝。
在巴黎,拉法耶特牺牲的消息刚刚传到地下抵抗组织手中。一位中年妇女握着儿子沾血的身份牌,还没来得及哭泣,就看到了同样的问题——是以优雅的花体法文呈现的:“Faut-ilsacrifieroitiédelhuanitépourqueutreoitiéobtienneliortalité?”沙漏图标一模一样,倒计时同步。
在撒哈拉南缘的游牧营地,目不识丁的老牧民看着沙地上浮现的象形图案——一个天平,左边是堆积如山的骷髅,右边是闪耀光芒的人形。他本能地理解了含义,发出惊恐的嚎叫。
在格陵兰冰原上的科研站,科学家盯着仪器屏幕上突然覆盖的方程式:设全人类数量为N,牺牲者数量为N/2,幸存者获得生命时长t→∞。是否执行?是/否。
在所有语言、所有文字、所有认知形式都无法覆盖的角落——刚果雨林中与世隔绝的部落、喜马拉雅山巅的隐修者、太平洋小岛上的原住民——问题都以他们能理解的“意象”直接呈现。有人看见天空裂开一只巨眼,眼瞳中一半人在火焰中燃烧,另一半人升上云端。有人梦见祖先的幽灵围坐一圈,沉默地指向两个方向。
“摇光”用八千年的时间,设计出了这套终极的“文明共识”测试系统。它绕过了一切媒介,直接质问意识本身。
而质问开始后的第一个时辰,世界就疯了。
紫禁城,武英殿。
这里临时改造成了“全球意识事件应急指挥中心”。墙壁上挂满了显示屏,每一块都在实时跳动数据:北京城区情绪波动指数、大明各省电报问询量、欧洲主要城市骚乱报告、美洲殖民地的恐慌蔓延速度...
沈渊站在指挥台前,手中握着刚译出的七十二份紧急奏报,指尖发白。薄珏站在他身旁,眼窝深陷——自从黄宗炎牺牲的消息传来,这个格物院负责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统计出来了吗?”沈渊的声音嘶哑。
“初步估算。”薄珏调出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区域,“根据各启蒙之种接收站反馈的数据,结合锦衣卫在全球的线报...第一个时辰内,明确选择‘同意’的比例约为31%,‘不同意’约28%。”
“还有41%呢?”
“未做出明确选择。”薄珏深吸一口气,“其中一部分人因为问题突然植入意识而陷入精神崩溃——目前全球报告了至少七千例突发性癫痫或失语症。另一部分...在观望,或者在寻求解释。”
沈渊看向地图。颜色分布呈现出清晰的规律:欧洲核心区、中东部分国家、印度次大陆北部,“同意”比例普遍超过40%,有些地方甚至达到60%。而大明境内、北欧、南美安第斯联邦,“不同意”比例较高,但也只在35%左右。
“这不正常。”沈渊皱眉,“按照常理,面对这种极端问题,大多数人应该本能地拒绝。为什么会有超过三成的人同意?”
薄珏沉默了片刻,调出另一组数据:“认知污染。自由知识联盟过去一年在饮水系统中投放的污染物,虽然大部分已经被净化剂中和,但长期影响还在。被污染过的个体,会更容易接受‘牺牲少数成全多数’的逻辑。而且...”
他顿了顿:“摇光的问题设计很阴毒。它问的不是‘是否同意牺牲他人’,是‘是否同意牺牲一半人,让另一半永生’。对那些挣扎在贫困、战乱、疾病中的人来说,永生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而‘一半人’这个模糊概念,让他们觉得...自己很可能属于活下来的那一半。”
殿外突然传来喧哗。一名锦衣卫冲进来,单膝跪地:“沈大人!午门外聚集了三千多人,要求面圣!他们...他们在争论那个问题,已经有人打起来了!”
沈渊脸色一沉:“皇上还在北极。传旨:所有在京官员,即刻到各自衙门维持秩序。国子监学子全部出动,上街宣讲——这不是真正的方舟测试,这是有人篡改了程序,我们还有四十八个时辰修正它!”
“可是百姓会信吗?”薄珏低声问,“问题直接印在脑子里,这太...太像神迹了。”
“那就告诉百姓,那是魔鬼的神迹。”沈渊转身,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薄珏,启动‘意识防护网’的全功率模式。能覆盖多少人?”
“七个节点全部满负荷运转,最多能覆盖...两千万人。而且只能持续十二个时辰,之后节点就会过载烧毁。”
“启动。给这两千万人发送缓冲信息:问题有陷阱,不要立即回答,等待朝廷进一步说明。”
薄珏犹豫:“但如果摇光监测到我们在干扰测试...”
“那就让她监测。”沈渊眼中闪过决绝,“我们不是在作弊,是在告诉百姓真相——所谓测试,是八千年前的疯子设计的屠宰场。而皇上,正在试图关掉屠宰场的电闸。”
命令下达。七大城市——北京、南京、西安、成都、广州、沈阳、天津——的意识防护节点同时全功率启动。无形的意识缓冲场展开,像七把巨大的伞,为伞下的人暂时遮住了那个问题的直接压迫。
但在伞外,在覆盖不到的地方,混乱在蔓延。
挪威,特隆赫姆峡湾,地下船坞。
克伦威尔站在传送阵列中央,看着倒计时归零。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抽离感。像是整个人被从世界这张画布上擦除,然后又用错误的颜色重新涂在另一个位置。当他重新恢复感知时,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纯白的虚空中。
没有飞船,没有追随者,没有那五百个意识容器。
只有他一个人。
以及前方,那颗巨大到占据全部视野的、燃烧着的太阳。
“不——”他的嘶吼在真空中没有声音,但意识层面的绝望如涟漪般扩散。
然后他看到了。
在太阳表面翻腾的日珥中,在那些温度超过百万度的等离子流里,有东西在“注视”着他。不是生物的眼睛,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冰冷的存在。它通过太阳的电磁辐射,直接将信息打入他的意识:
“检测到未授权传送。来源:地球文明,分支:自由知识联盟。传送目的:强行入侵静海观测站。根据‘摇光协议’第7条:任何试图篡改测试程序的行为,将触发最高级别反制。”
“反制方案:将入侵者投入恒星,进行意识解构分析。”
“解构开始。”
克伦威尔感觉到自己在“融化”。不是肉体——他的肉体在传送过程中就已经被分解成基本粒子了——是他的意识结构。八千年的记忆、野心、恐惧、疯狂...被一丝丝剥离,像洋葱一样被层层剥开。
最后一层,是他童年时在剑桥郡乡下的小教堂里,第一次听到牧师讲“末日审判”时的情景。那时的他问父亲:“上帝真的会审判所有人吗?”
父亲摸着他的头说:“会的,孩子。但审判的标准不是你有多少财富,多大权力,而是...你是否有怜悯之心。”
那句话他早就忘了。在权力的游戏中,在认知污染的疯狂中,在“净化文明”的宏伟理想中,他早就把那个怯懦的乡下男孩埋葬了。
但现在,在太阳的炼狱里,那个男孩回来了。
他看着自己被剥开的意识,看着那些为了“纯净文明”而犯下的罪行:伦敦塔里被意识覆写变成植物人的政治犯,巴黎工地因为精神抽取而脑死亡的工人,里斯本王宫里被“意外”炸死的幼童...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选择了不去想。
“解构完成。意识样本归档。编号:地球-127-叛逆分支-001。”
“结论:该意识在早期具备基础道德认知,后期因权力欲望与认知污染产生异化。异化过程完整,可作为‘文明堕落案例’存入数据库。”
太阳表面的注视消失了。
克伦威尔的意识残片漂浮在虚空中,等待着被引力拉入恒星核心,彻底湮灭。
但在最后一刻,他用最后一点能量,向地球方向发送了一段信息。
不是给自由知识联盟的余党——他们早就抛弃他了。
是给...那个他曾经想毁灭的九岁皇帝。
信息只有三个词:
“小心...她...撒谎...”
然后,永恒的黑暗降临。
归墟城,现实锚定器腔体。
朱慈烺悬浮在纯白空间里,“看着”全球意识海洋中翻涌的巨浪。七十亿个光点——每一个代表一个人类意识——此刻正以截然不同的频率闪烁。有些光点在稳定地跳动(已经做出了选择),有些在疯狂震颤(陷入混乱),有些在明灭不定(正在挣扎)。
而在这片意识海洋的上方,月球方向,一个巨大到恐怖的存在正在“吸吮”。它在收集所有的选择数据,分析,归类,计算...
那就是摇光。
八千年前渡鸦学会最年轻的天才,后来因为对“完美文明”的执念而走向疯狂,最终设计了这场持续八千年的“文明屠宰实验”。
“准备好了吗?”AI-07的声音在纯白空间中响起。它的光球此刻变得很暗淡——维持锚定器运转、生成意识缓冲场、还要协助朱慈烺准备意识潜入,几乎耗尽了它所有的算力。
朱慈烺点头。他“低头”看向自己——不是物理的身体,是意识在此空间中的投影。投影看起来依然是九岁孩童的模样,穿着那身他昏迷前穿的青色棉袍。但投影的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密的金线——那是三万五千多份记忆坐标,是黄宗炎牺牲生成的缓冲层,是锚定器赋予的现实感知能力...
所有这些,都将成为他潜入静海观测站的“装备”。
“潜入过程会很...痛苦。”AI-07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犹豫,“您需要先穿过地月之间的虚空,那里的意识辐射强度足以瞬间冲散未受保护的灵魂。然后要突破观测站外围的防御协议——那是摇光亲自设计的,理论上无法绕过,只能强行突破。”
“突破的代价是什么?”
“您的意识会被‘标记’。一旦进入观测站核心区,摇光会立刻知道您的存在。您只有最多一刻钟时间找到控制核心,修改测试程序。一刻钟后,她就能调动观测站的全部算力来...清除您。”
朱慈烺沉默了片刻,问:“薄珏那边有什么发现?”
“关于陈子龙研究的最后秘密。”AI-07调出一段数据流,数据在空中凝聚成一枚复杂的多面体结构,“陈子龙当年在研究‘意识缓冲技术’时,发现了一个漏洞:任何意识防御系统,都需要预设‘什么是需要防御的攻击’。而摇光在设计防御协议时,是基于第三纪元文明的概念——她防御的是‘逻辑攻击’‘记忆篡改’‘意识覆写’这些高级手段。”
多面体开始旋转,展示出内部结构:“但她忽略了最原始、最基础的一种意识形态。”
“什么?”
“梦境。”AI-07说,“人类在睡眠中产生的、毫无逻辑的、纯粹意象化的思维活动。第三纪元文明在‘升华’后,个体不再需要睡眠,也就失去了做梦的能力。所以摇光的防御协议里...根本没有关于‘梦境入侵’的应对方案。”
朱慈烺的眼睛亮了:“所以如果我以‘梦境’的形式潜入...”
“理论上可以绕过大部分防御。”AI-07肯定道,“但这需要您的意识处于类似睡眠的状态,同时又要保持足够的目标导向性——这本身就是矛盾的。而且,一旦您开始修改程序,梦境状态就会被打破,防御协议会立刻生效。”
“所以需要配合。”朱慈烺明白了,“有人在外部制造干扰,吸引摇光的注意力。”
“对。”AI-07的光球闪烁了一下,“我已经准备好了‘诱饵程序’——一段模拟强逻辑攻击的数据流,会假装尝试暴力破解观测站。但以摇光的智能,最多只能骗她...三十息。”
三十息。
不到五分钟。
这就是朱慈烺全部的行动时间。
“够了。”他说,“开始吧。”
AI-07不再多言。纯白空间开始收缩、扭曲,最后化作一条细长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颗悬浮在黑暗中的银色球体——那是静海观测站在意识维度中的投影。
朱慈烺的意识投入通道。
那一瞬间,他经历了比锚定器融合更可怕的撕裂感。不是信息洪流的冲刷,是“存在”本身的拷问。在虚空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甚至没有“我”这个概念。他必须时刻锚定自己的意识坐标,否则就会彻底消散。
通道壁上浮现出无数画面——不是记忆,是摇光设置的“干扰意象”。有的是第三纪元辉煌的城市在崩塌,有的是前126个文明在测试中崩溃的瞬间,有的是地球各地此刻正在发生的惨剧:有人在街头自焚抗议,有人在教堂里疯狂祈祷,有人开始攻击那些选择与自己不同答案的邻居...
“看啊,”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通道中回响,“这就是你拼死要保护的人类。自私、愚昧、疯狂、脆弱...值得吗?”
朱慈烺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意识的动作),在心中默念那些他记得的面孔:沈渊在江南平叛时挡在他身前的背影,薄珏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的样子,周世显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黄宗炎最后那个微笑...
还有承天广场上,那一千多个选择留下的人的眼睛。
“值得。”他轻声说。
干扰意象消散了。不是被他击破,是...自行退去了。像是摇光在试探他的意志,得到了答案后就不再浪费能量。
通道尽头到了。
银色球体在眼前放大,表面布满流动的符文。朱慈烺按照陈子龙留下的方案,开始调整自己的意识频率——不是清醒的逻辑思维,是半梦半醒间那种跳跃的、意象化的状态。
他想起了八岁那年,右眼受伤后做的那些梦。梦里他有时会飞,有时会变成鱼,有时在无尽的走廊里奔跑...毫无逻辑,但充满细节。
意识频率与梦境状态同步。
银色球体的表面泛起涟漪。那些严密的防御符文,在面对这种“低级”的意识形态时,出现了短暂的困惑——它们识别不出这是攻击还是噪音。
涟漪扩大,形成一个入口。
朱慈烺潜入。
静海观测站,核心控制室。
摇光的虚影悬浮在黑暗中,正“看着”面前展开的七十亿个选择数据流。数据以光点的形式呈现,每个光点的颜色代表选择倾向:红色是“同意”,蓝色是“不同意”,灰色是“未选择”。整个黑暗空间像一个巨大的星云,红色与蓝色交织,灰色如尘埃般飘散。
“有趣。”她轻声自语,“第一个时辰的数据显示,文明整体倾向于...分裂。没有压倒性的共识,这说明道德观念的多样性依然存在。很好,这样第二阶段测试的数据会更丰富。”
她抬起手,准备开始数据深度分析。
但就在这时,观测站的外部防御系统传来警报:
“检测到高强度逻辑攻击!攻击源:地球北极区域!攻击强度:9.7级(第三纪元标准)!判断为‘现实锚定器’驱动的大规模意识轰炸!”
摇光皱眉。她调出攻击数据——确实是标准的第三纪元攻击模式,试图用暴力算法破解观测站的防御协议。这种攻击对她来说不算威胁,但很烦人。
“锚定器的持有者...终于忍不住了吗?”她冷笑,“以为这种程度的攻击就能——”
她突然停住了。
因为就在她注意力被外部攻击吸引的瞬间,观测站的内部监控系统检测到了一丝...异常波动。
不是攻击,不是入侵,是某种...低级的、原始的、像背景噪音一样的意识活动。像是有人在睡觉时无意识散发出的脑电波,误入了观测站的感知范围。
摇光调取波动数据。分析结果显示:意识活动形态为“类梦境状态”,内容杂乱无章,包含“飞翔”“鱼”“走廊奔跑”等无意义意象。威胁等级: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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