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窗户边的叔叔阿姨(2/2)
苏晚想起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指着她,问她:“你看见我了吗?”
“他……他想干什么?”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孩子的爸妈,后来也没了。”
苏晚愣住了。
“什么?”
男人压低声音。
“搬走以后没多久。车祸。两口子一起走的。”
苏晚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
“有人说,”男人的声音更低了,“是那孩子把他们带走的。”
“带……带走?”
“他想让他们陪他。”男人说,“他一直一个人。他想有人陪他。”
苏晚忽然想起林念的话。
“他说他一个人好久了。他想进来跟我们玩。”
她的心猛地揪紧。
林念。
她转身就跑。
林念还在楼下老太太家。
苏晚冲进去的时候,林念正坐在小板凳上,和老太太一起剥豆子。她抬起头,看见妈妈满头大汗的样子,愣了一下。
“妈妈?”
苏晚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妈妈?”
“没事,”苏晚的声音在发抖,“没事,妈妈就是……想你了。”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苏晚放开林念,牵着她的手,跟老太太道了谢,回家。
上楼的时候,林念忽然说:“妈妈,你今天去对面了吗?”
苏晚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叔叔告诉我的。”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个叔叔?”
“那个叔叔。”林念说,“他说妈妈去看他了。他说他好高兴。”
苏晚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念念,那个叔叔……他还说了什么?”
林念歪着头想了想。
“他说他以前也有妈妈。”
苏晚沉默了。
“他说他的妈妈也不要他了。”
苏晚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还说……”
“说什么?”
林念看着她,眼睛很亮。
“他说他想见妹妹。”
妹妹。
苏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他叫你什么?”
“妹妹。”林念说,“他叫我妹妹。他说我们是亲人。”
苏晚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林念。
林远。
都姓林。
她忽然想起那个男孩的脸。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张脸,和林念真的有几分相像。
第三章林建国
晚上,苏晚给老家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是嘈杂的背景音,麻将声,说话声,电视机的声音。
“喂?”
“妈,是我。”
“小晚啊,”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意外,“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念念呢?”
“念念睡了。妈,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苏晚犹豫了一下。
“爸……他有没有跟我说过,他以前有过一个孩子?”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
麻将声还在,说话声还在,但母亲的声音消失了。
“妈?”
“……你听谁说的?”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妈,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母亲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你爸不让我说。”
“妈。”
“那是他年轻时候的事,”母亲说,“比认识我还早。他跟那个女人没结婚,那女人怀了孩子,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分了。孩子生下来,跟了那女人,再也没联系过。”
“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母亲说,“听说叫林远。”
苏晚闭上眼睛。
“那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母亲说,“你爸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早没消息了。”
苏晚没说话。
“小晚,”母亲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你怎么忽然问这个?你见到谁了?”
“没有。”苏晚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苏晚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林远。
那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她从没见过,从不知道,从未听说过的哥哥。
他死在八年前,死在这个城市,死在这栋楼对面的那个窗户里。
而现在,他回来了。
他来找她们了。
半夜,苏晚又醒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
“阿姨。”
她猛地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房间里很暗。林念睡在她旁边,呼吸平稳。
但窗边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男孩。
他就站在窗边,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看着她。
“阿姨。”
苏晚想喊,喊不出来。想起身,起不来。她像被钉在床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
那个男孩慢慢走近。
一步一步,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在床边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很白,白得透明。那双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
“阿姨,”他说,“你是我妈妈吗?”
苏晚的眼泪流下来。
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
“我……我是你妹妹。”
男孩歪了歪头。
“妹妹?”
“你爸爸……也是我爸爸。”苏晚说,“我们是……是一家人。”
男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忘记了该怎么笑。
“一家人。”他重复着这个词。
“对,一家人。”
男孩低下头,看着睡在旁边的林念。
“妹妹。”他说,“她是我妹妹。”
“对。”
男孩伸出手,想摸一摸林念的脸。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林念的皮肤时,林念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那个男孩,一点也没有害怕。
“哥哥。”她说。
男孩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叫我什么?”
“哥哥。”林念说,“你是我的哥哥。”
男孩的手垂下来。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外面好冷。”他说,“好冷好冷。”
苏晚想说什么,但他说完这句话,就慢慢往后退。
一步一步,退到窗边。
然后他消失了。
像雾一样,散了。
苏晚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林念也坐起来,揉着眼睛。
“妈妈?”
苏晚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没事,没事,妈妈在。”
窗外,月亮正圆。
第二天,苏晚又去了物业。
“我想查一下,”她说,“八年前那个男孩的墓地。”
男人看着她,表情复杂。
“你查这个干什么?”
苏晚没有回答。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泛黄的文件夹。
“这案子是我经手的,”他说,“当时的一些材料还在。”
他翻开文件夹,找出一张纸。
“墓地是他爸妈买的,在城西的福安园。当时下葬的时候,我去送过。”
他把地址抄给苏晚。
“你……真要去?”
苏晚点点头。
男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那孩子,可怜。”
下午,苏晚带着林念去了福安园。
墓地在城西的山坡上,很偏僻,公交车坐了一个多小时,下来还要走二十分钟。林念一路都很乖,牵着妈妈的手,什么也不问。
墓碑很小,很旧,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
“爱子林远之墓”
生卒年月:2008年3月—2016年8月。
苏晚站在墓前,看着那短短的一行字。
八岁。
只活了八年。
她蹲下来,把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
林念也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一个男孩的脸。圆圆的,笑着的,和昨天晚上那张苍白的脸完全不一样。
“哥哥。”林念轻轻说。
风吹过来,很凉。
苏晚站起来,看着墓碑,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两行日期。
“林远,”她说,“我是苏晚。你爸爸……也是我爸爸。”
风吹得更大了,把她的头发吹乱。
“我不知道你的存在,”她说,“爸爸从来没说过。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我一定会……”
她说不下去了。
林念抬起头看着她。
“妈妈在哭。”
苏晚擦了擦眼睛。
“妈妈没事。”
林念又低下头,看着墓碑。
“哥哥,”她说,“你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
苏晚愣了一下。
“念念?”
林念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墓碑。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话。
“哥哥说,他不想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苏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朝北的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一个男孩坐在窗台上,晃着两条腿,看着外面。
“林远?”
男孩转过头来。
那张脸是苍白的,但比之前见到的要清晰一些。眼睛是黑的,但不再是两个黑洞,而是有光在里面。
“妹妹。”他说。
苏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窗外是夜色,是灯光,是对面那栋楼。从这里可以看见她家的窗户,亮着灯。
“你一直在这里?”
“嗯。”
“八年?”
“嗯。”
“为什么不走?”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
“走不了。”
“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掉下去的时候,”他说,“没有人看见我。”
苏晚的心揪紧了。
“我躺在地上,很久很久。血一直流。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动,动不了。我就在那里躺着,看着楼上。”
“看着你的窗户?”
“嗯。”他说,“我一直看着。我想,也许有人会看见我。也许有人会来救我。”
“可是没有人来。”
“没有。”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天亮了,”他说,“后来有人来了。但已经太晚了。我已经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直站在那里。”他指着窗户,“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等着有人看见我。”
“可是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他说,“很久很久,都没有人。那个房间空了,没有人住。偶尔有人进来,也都是匆匆忙忙的,没有人往窗户这边看。”
苏晚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八年。
整整八年,他就站在那里,等着有人看见他。
“后来,”他说,“你们来了。”
“你看见我们了?”
“嗯。”他说,“我看见那个妹妹了。她在窗户那边,看着这边。她看见我了。”
苏晚想起第一天,林念站在楼下,仰着头望着楼上。
那时候她就看见他了。
“她想跟我玩。”他说,“很久没有人想跟我玩了。”
苏晚沉默了。
“可是,”他低下头,“妈妈说,不能吓到妹妹。所以我只在窗户那边看着。”
“你妈妈?”
“嗯。”他抬起头,“我妈妈。她也在这里。”
苏晚愣住了。
“你说什么?”
他指着窗外。
苏晚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
对面的窗户里,她家的窗户里,有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窗边,看着她。
“那是妈妈。”他说,“我妈妈。”
苏晚看着那个人影,心跳开始加速。
那女人就站在她家的窗户边,一动不动,看着她。
“她……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都在。”他说,“只是你们看不见。”
苏晚想起昨天晚上,那个从外面按在玻璃上的巨大手印。
那不是他。
那是……
“那是爸爸。”他说,“爸爸也在。”
苏晚的呼吸停了。
“他们……都在?”
“嗯。”他说,“都在。一直都在。”
苏晚看着对面窗户里的女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也是在这里出的事?”
“嗯。”他说,“他们来接我。路上。”
车祸。
物业的男人说,那孩子的爸妈后来也没了。车祸。一起走的。
“他们也走不了?”
“走不了。”他说,“因为我也走不了。”
苏晚闭上眼睛。
一家三口。都困在这里。困了八年。
“妹妹。”他的声音传来。
苏晚睁开眼睛。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能帮我们吗?”
苏晚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林念还在睡。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暖融融的。
她躺着没动,回忆着那个梦。
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梦。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六楼,那个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但这一次,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那扇窗户后面,有三个人影。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
他们就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她。
苏晚没有害怕。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们也是她的亲人。是她从未见过的哥哥,是她素未谋面的嫂子,是那个她父亲抛弃的女人。
他们困在这里,八年了。
她想起梦里那个男孩的话。
“你能帮我们吗?”
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不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要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做了很多事。
她查资料,问人,上网搜索。她找到了一个专门处理这类事情的人——一个据说是“阴阳先生”的老头,住在城郊的村子里。
老头姓周,七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亮。他听苏晚说完,沉默了很久。
“那孩子是横死的,”他说,“他爸妈也是横死的。横死的人,魂魄困在原地,走不了。”
“那怎么办?”
“得有人送他们。”老头说,“得有人替他们解开心结,让他们愿意走。”
“心结?”
老头看着她。
“那孩子的心结是什么?”
苏晚想了想。
“没有人看见他。”
老头点点头。
“他死的时候,没人看见他。他等在那里,等人看见他,等了八年。现在他看见你们了,你们看见他了。他的心结,可能已经解了。”
“那他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他爸妈。”老头说,“他爸妈是因为他才死的。他们放不下他,他也放不下他们。一家三口,互相拴着,谁也走不了。”
“那要怎么办?”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得让他们知道,”他说,“他们可以走了。他们可以一起走。”
“怎么让他们知道?”
老头看着她。
“你去看他们。”他说,“你告诉他们。”
苏晚犹豫了一下。
“我一个人去?”
“最好一个人。”老头说,“别带那孩子。那孩子是他们的牵挂,看见她,他们更走不了。”
苏晚点点头。
“还有,”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烧给他们。告诉他们,这是送他们上路的东西。让他们别怕。”
苏晚接过那张纸,手有点抖。
“我能行吗?”
老头看着她。
“你是那孩子的妹妹,”他说,“血缘亲。他们信你。”
当天晚上,苏晚又去了对面那间空房。
这一次是一个人。她把林念托付给楼下的老太太,说自己有事出去一趟,可能要晚点回来。
老太太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
“注意安全。”
苏晚走上六楼,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里面还是那么暗,那么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蓝色。
她站在客厅中央,深吸一口气。
“林远。”
没有人应。但她知道他在。
“哥哥。”
她感觉到什么。
空气在变化。温度在下降。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她转过身。
窗边站着三个人。
男人,女人,孩子。
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像是用月光做成的,半透明,朦朦胧胧。
苏晚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退。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苏晚,”她说,“我是林建国的女儿。”
那个男人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建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忘记了该怎么发声。
“对,”苏晚说,“林建国。他是我爸。”
男人的眼睛垂下去。
女人的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苏晚看着他们。
男人的脸和林远很像,眉眼轮廓,一模一样。女人的脸很温柔,即使在月光下,也能看出曾经的美丽。
“你们困在这里八年了,”她说,“我知道你们走不了。我也知道你们放不下他。”
她看向林远。
林远站在父母中间,一只手牵着爸爸,一只手牵着妈妈。
“我来送你们走。”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黄纸。
“这是周老先生给的,”她说,“他说烧了这个,你们就可以走了。”
她拿出打火机,点燃那张纸。
火光亮起来,照亮了他们的脸。
他们都看着那火光,眼睛里映着那一点点温暖。
纸很快烧完了,灰烬落在地上,散开。
苏晚抬起头。
他们还在。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还不走?”
林远看着她。
“妹妹,”他说,“你能帮我们一个忙吗?”
“什么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看看她。”
“谁?”
“妹妹。”他说,“那个妹妹。我想看看她,最后一眼。”
苏晚沉默了。
她想起周老先生的话。
“别带那孩子。那孩子是他们的牵挂,看见她,他们更走不了。”
但她也看见林远的眼睛。
八年了。八年里,他一直站在这里,等着有人看见他。
现在有人看见他了。
现在他想看看那个看见他的人。
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点点头。
“我去带她来。”
苏晚下楼,回家,把林念从床上抱起来。
林念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
“妈妈?”
“念念,”苏晚的声音很轻,“哥哥想看看你。你去不去?”
林念一下子清醒了。
“哥哥?”
“嗯。”
“去。”
苏晚给她穿上外套,抱着她,又走上六楼。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月光正亮。
他们还在那里。三个人,站在窗边。
林念看见他们,一点也不害怕。
她从妈妈怀里下来,走过去。
“哥哥。”
林远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在发光。
“妹妹。”
林念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他脸上。两个孩子,一个活着,一个死了,站在一起,像一幅画。
“哥哥,”林念说,“你为什么一直站在这里?”
林远低下头。
“我在等人看见我。”
“现在有人看见你了。”
“嗯。”
“那你可以走了吗?”
林远看着她,又看看身后的父母。
“我不知道。”
林念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风。
“哥哥,你别怕。”林念说,“我在这里。”
林远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那一次真实得多。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八岁男孩该有的笑容。
“妹妹,”他说,“谢谢你。”
林念也笑了。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流下来。
她看向那对夫妻。
那个女人也在看着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相遇,隔着生死,隔着八年的时光。
“谢谢你。”那女人说,声音很轻很轻。
苏晚点点头。
“嫂子。”
那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们开始变淡。
从边缘开始,慢慢变得透明,像雾一样散开。
林远还拉着林念的手。
“哥哥,”林念说,“你要走了吗?”
“嗯。”
“还会回来吗?”
林远想了想。
“不会了。”
林念低下头。
林远看着她,忽然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玻璃珠。蓝色的,里面有一朵小花。
“给你。”他说。
林念接过来,捧在手心里。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
“妹妹,”他说,“要好好的。”
他退到父母身边,一只手牵着爸爸,一只手牵着妈妈。
三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她们。
月光更亮了,亮得刺眼。
然后他们消失了。
像雾一样,散了。
房间里只剩下苏晚和林念。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苏晚走过去,抱起林念。
林念靠在她肩膀上,手里还握着那颗玻璃珠。
“妈妈,”她说,“哥哥走了吗?”
“走了。”
“他会去哪里?”
苏晚想了想。
“去一个很好的地方。”
“那里有爸爸和妈妈吗?”
“有。”
“那就好。”
林念把玻璃珠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蓝色的光晕开,那朵小花像是真的在发光。
苏晚抱着她,走出那间屋子。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天晚上,苏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草地上,阳光很好,暖融融的。远处有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三个人。
男人,女人,孩子。
他们都在笑。真正的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不再苍白,不再透明,而是有了颜色,有了温度。
林远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转过身,慢慢走远,走进阳光里,消失不见了。
苏晚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林念睡在她旁边,手心里还握着那颗玻璃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
苏晚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六楼,那个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
但这一次,她知道后面已经没有人了。
他们走了。
一家三口,一起走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窗户,很久很久。
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玩。追逐,笑闹,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生活还在继续。
苏晚转过身,看着床上的林念。
林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妈妈?”
“嗯。”
“哥哥走了吗?”
“走了。”
林念坐起来,揉着眼睛。
“那他还会回来吗?”
苏晚想了想。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他去的地方很好,”苏晚说,“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林念点点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珠,把它举到阳光下。蓝色的光晕开,那朵小花亮晶晶的。
“哥哥给我的。”她说。
苏晚走过去,坐在床边,把女儿搂进怀里。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很暖。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还有一点点桂花的香味。
“妈妈。”
“嗯?”
“哥哥说,他会想我们的。”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也会想他的。”
林念点点头,靠在妈妈怀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玻璃珠在她手心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尾声
一个月后。
苏晚在厨房做饭,林念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
“妈妈,”林念忽然喊,“你看。”
苏晚擦擦手,走出去。
林念举着画给她看。
画的是三个人——一个大人,两个孩子。手拉着手,站在窗户前面。窗外有月亮,有星星。
“这是谁?”
“这是妈妈,”林念指着那个大人,又指着两个孩子,“这是我和哥哥。”
苏晚看着那幅画,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哥哥也在?”
“嗯。”林念说,“他在看我们。”
苏晚抬起头,看向窗外。
对面六楼,那个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
但这一次,她似乎真的看见了什么。
很模糊,很淡,像是一个孩子的影子。
就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她眨了眨眼睛,再看过去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阳光,照在窗帘上,暖暖的。
林念继续画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
苏晚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铺满一地金黄。
生活还在继续。
而那个窗户边,再也没有人站在外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