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旧宅十字路口(2/2)
远处,十字路口的方向,一盏红色的灯笼亮了起来。
十二
那晚我没走。
我跟着那个男人回了村,在他家坐了一会儿。他叫周建国,是村里的老户,今年四十七,一辈子没出去打过工,就在家里种地。
“你太爷爷的事,”他说,“村里老人都知道。但没人往外说。”
“为什么?”
“说什么?说你太奶奶是死人?说你太爷爷从北边带回来一个鬼媳妇?这话谁信?”
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你们家后来的人,都正常。你爷爷,你爸,都没事。可那个房子,没人敢动。都知道那地方不对劲。”
“那为什么现在要拆?”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
“不是村里要拆的。是镇上。说是要修路,那房子碍事。村里人拦过,没用。来的是外面的人,不信这个。”
“后来呢?”
“后来?”他苦笑了一声,“后来就出事了。”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明天自己去看吧。现在别问。”
那天晚上我没回老太太家,就在周建国家凑合了一夜。
睡到半夜,我醒了。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什么声音。
外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在这安静里,有一个声音,一下一下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是挖土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停了。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
十三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周建国已经出去了。我穿上衣服,推门出去,看见村里的人都往一个方向跑。
那个方向,是十字路口。
我跟了上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坑。
就在十字路口正中央,那个我曾经看见过一块青砖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坑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坑的边缘是新鲜的黄土,一层一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
坑边围满了人,没人敢靠太近。
我挤进人群,往坑里看。
坑底隐约能看见什么东西。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的,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棺材。
上百口崭新的棺材,漆着暗红色的漆,整整齐齐地码在坑底。
我听见旁边有人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周建国站在我旁边,脸色惨白。
“他们昨天晚上来了。”他说,“拆迁队。偷偷开的工。”
“人呢?”
他摇摇头。
坑边又有人挤进来,是老太太。她走到坑边,往坑底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太奶奶,”她说,“不是一个人来的。”
十四
人群慢慢散了。
没人知道该怎么办。坑就在那儿,棺材就在那儿,没人敢下去,没人敢碰。
我站在坑边,站了很久。
周建国一直在我旁边。
“你看那个。”他忽然说,伸手指着坑的另一边。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坑的另一边,那四条路的交汇处,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土包上立着一块石头,石头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字迹了。
“那是什么?”
“不知道。”周建国说,“以前没见过。”
我绕过大坑,走到那块石头跟前。
石头是青灰色的,上面坑坑洼洼,长满了青苔。我蹲下来,用手扒掉石头上的苔藓,露出
字是刻上去的,已经很模糊了。我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认出几个字。
“吴……李氏……”
是我太奶奶的坟?
不对。太奶奶去世的时候,我还没出生。但我爸说过,太奶奶葬在老宅后面的地里。
老宅后面的地——就是现在这个大坑的位置。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坑的另一边,周建国还站在原地,正盯着我看。
他的眼神很怪。
我正要喊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条通往村外的路,和路两边光秃秃的杨树。
可是那声音还在继续。
嚓,嚓,嚓。
越来越近。
我低下头,看见脚下的土在动。
不是地陷,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往上钻。
我跳开一步,盯着那个位置。
土还在动,一点一点地鼓起,然后裂开一条缝。
从缝里伸出一只手。
惨白的,浮肿的,手指上还套着一枚银戒指。
那戒指我见过。
在老照片上。
太奶奶的手上。
十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村子的。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老太太家的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热水,手抖得端不起来。
老太太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
“那是我太奶奶。”我说。
老太太没吭声。
“她……她还在地下?”
老太太还是没吭声。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们都知道,对不对?”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你太爷爷,”她终于开口,“当年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等着她说下去。
“他是带着一车来的。一车棺材。他把那些棺材埋在十字路口
“一车棺材?”我脑子里嗡嗡响,“多少口?”
“一百多口。”
我想起坑底那些崭新的棺材。一百多口。对得上。
“那些人……是谁?”
老太太摇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是从北边运来的。那年打仗,北边死了很多人。有些死了的,没人认。有些没死的,也没人认。你太爷爷那时候负责拉尸体,一车一车往城外拉。后来他不拉了,带着一车走了。那一车,可能都是……”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一车,可能都是没死的。
就像太奶奶那样。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慢慢暗了下来。
十六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我坐在堂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是在这种安静里,有一个声音,一下一下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挖土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他们在挖坑。
一百多口人,埋在十字路口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可是远处,那个十字路口的方向,有红色的光在一闪一闪。
灯笼。
那些红色的灯笼又出来了。
一队一队的,从四条路上涌过来,往坑的方向汇聚。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灯笼。
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把整个十字路口都照亮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些人。
穿着旧式衣服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排着队,往坑边走。
走到坑边,他们就停下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最后一个人走到坑边的时候,他转过头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这么远,我看不清他的脸。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在等我。
十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个十字路口的。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坑边了。
坑里的棺材还在,整整齐齐地码在坑底。可是坑边上,那些人不见了。
只有那些红色的灯笼,挂在杨树上,一盏一盏的,把整个路口照得通红。
我往坑里看。
坑底,那些棺材的盖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打开。
不是同时开的,是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东边往西边,一排一排地开过去。
棺材盖子掀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是每一个棺材盖子掀开的时候,就会有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棺材的边缘。
然后是一个头。
然后是肩膀。
然后是一整个人。
他们从棺材里坐起来,转过头,朝坑边上看。
朝我看。
一百多个人,一百多张脸,都在看我。
我不认识他们。
可我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太奶奶的亲人,邻居,朋友。是那年打仗死了的人,是没死的,是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的人。
他们被太爷爷从北边拉过来,埋在这个十字路口
现在他们出来了。
离我最近的一个棺材里,坐起来的是一个老太太。
穿着黑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然后她开口说话。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可我看得懂她的嘴型。
她在喊我的名字。
我的小名。
只有太奶奶喊过的那个小名。
十八
我往后退了一步。
坑边的土很松,我脚下一滑,差点掉下去。
那个老太太从棺材里站起来,踩着棺材的边缘,往上爬。
她爬得很慢,动作很僵硬,像是很多年没有动过。
可她一直在往上爬。
爬一步,停一下。爬一步,停一下。
她身后的那些人,也一个一个从棺材里站起来,开始往上爬。
一百多个人,一百多具身体,从坑底往上爬。
我看着他们,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那个老太太已经爬到坑边了。
她伸出手,抓住坑边的土,用力一撑,整个身体翻上来,跌跌撞撞地站在我面前。
她离我只有三步远。
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腐烂的味道,是土的味道。潮湿的,陈旧的,带着草木灰的气息。
她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伸出手,朝我走过来。
我闭上眼睛。
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不是那只手。
是另一只手——温热的,有血有肉的,熟悉的手。
我睁开眼睛,转过头。
是我爸。
他站在我身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可他站在我身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一动不动。
“爸?”
“别怕。”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太太。
“奶奶。”
我愣住了。
那个老太太也愣住了。
她看着我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认出来了。
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她转过身,朝坑边走过去,跳了下去。
她跳下去之后,那些还在往上爬的人,也一个一个停下来,转过身,跳回坑里。
最后一个跳下去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是告别。
然后他也跳了下去。
坑里恢复了安静。
那些棺材的盖子,一个一个地盖上了。
一百多口棺材,整整齐齐地码在坑底,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十九
我和我爸站在坑边,站了很久。
“你怎么来了?”我问。
“你妈不放心。”他说,“让我连夜赶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该还的,还完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可他没解释。
他转过身,往回走。
我跟在他后面。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坑还在。那些灯笼还在。
可是坑边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老太太,站在坑边,朝我们这边看着。
那是我太奶奶。
她站在那儿,朝我们挥了挥手。
然后她也跳了下去。
二十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老太太家的床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疼。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
时间正常了。上午九点半,信号满格。
我下楼的时候,我爸正在堂屋里和老周头说话。看见我下来,他招招手。
“过来吃饭。”
我坐到桌边,老太太端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
“那个坑……”我说。
“填上了。”老周头说,“昨天晚上填的。”
“填上了?”
“嗯。天亮的时候去看,已经平了,上面还长了一层草。”
我愣了一下。
“那些棺材呢?”
老周头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没说话。
吃完早饭,我又去了那个十字路口。
坑确实填上了。地面上平平整整,长着一层枯黄的草,和周围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草叶沙沙响。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
埋着我太奶奶。
还有她带来的那些人。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十字路口,四条路,光秃秃的杨树,和灰蒙蒙的天。
可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
唱的什么,我听不清。
但那调子,我听过。
小时候太奶奶哄我睡觉的时候,唱的就是这个调子。
尾声
那年过年,我和我爸在老家待了七天。
七天里,我每天都去那个十字路口看一眼。
什么都没有。
没有灯笼,没有声音,没有人。
大年初七那天,我们开车离开。
车子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路口中央,那块平地还在。
可是平地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土包。
土包上插着一根柳枝,柳枝上系着一条红布。
红布在风里飘着,像招手,又像告别。
我让我爸停车。
我下车走过去。
土包前,立着一块小石头。石头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字:
吴门李氏之墓
是太奶奶的坟。
我蹲下来,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是新刻的,上面的红漆还没干透。
我不知道是谁立的。
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埋进去的。
可我看着那块石头,忽然不害怕了。
我站起来,对着那个土包鞠了一躬。
回到车上,我爸什么都没问,发动车子走了。
后视镜里,那个十字路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我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的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我不知道那些棺材里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他们要到哪儿去。
可我知道,他们终于回家了。
回到那个十字路口
回到那口崭新的棺材里。
回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车子开出很远之后,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太爷爷当年为什么要在那个十字路口盖房子?
真的是为了压住那些棺材吗?
还是为了守着他们?
守着那些和他一起从北边来的人,守着那个从死人堆里坐起来跟他回家的女人,守着那一段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那个十字路口,从此以后,再也不是空的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