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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旧宅十字路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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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旧宅建在十字路口中央,据说那位置曾是乱葬岗。

拆迁队推不倒老宅,便打算深夜偷偷作业。

推土机刚靠近,四条路同时涌来诡异的送葬队伍,纸钱漫天飞舞。

队长吓得跳车逃跑,回头看见推土机自己开动了,正在平地上挖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第二天,全村人都去围观那个坑,坑底整齐排列着上百口崭新的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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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航在接近村口的时候彻底失灵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个代表位置的小蓝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在原地疯狂地打转,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整个画面卡死,接着黑屏。

等我再开机的时候,信号格全是空的。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摇下车窗往外看。

腊月底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刚过,西边就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线。远处的田野里立着几个稻草人,穿的衣服都烂成布条了,风一吹,那些布条就飘起来,像是招手,又像是赶人。

前面应该就是村口了。

我记得那个十字路口。

小时候每次回老家,车子开到这里就要拐弯。往东是李家坳,往西是周家村,往北是镇上,往南——往南就是老宅。

可是现在这个十字路口看起来不对劲。

四条路都是水泥路,两边都种着杨树,都落光了叶子,都光秃秃地戳在那儿。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色:灰色的路,黑色的树,暗红色的天。

我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中间。

不对。老宅在路口的正中央。

可我眼前是个标准的十字路口,四条路交会的地方空空荡荡,别说老宅,连根电线杆都没有。

我揉了揉眼睛。

电话在这时候响了。

手机刚才明明没信号,这会儿却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奶奶。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却是我爸的声音。

“到哪儿了?”

“到村口了。”我说,“可是——”

“直接开进来,别停。”

“可是老宅——”

“别管老宅,”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谁,“先回家。”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重新发动车子。

不管了,往前走再说。

我选了往南的那条路。车子刚驶过路口,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扭头往后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四条空荡荡的路,和越来越暗的天。

老宅在我记忆里是一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前后两进,中间一个天井。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结的枣子又小又涩,没人吃,就那么挂着,一直挂到冬天,变成一个个黑色的干瘪的小果子,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是十年前的印象了。

后来我们全家搬去城里,老宅就空了下来。奶奶不肯搬,一个人住在那里,一直住到去年。

去年她走了。

九十三岁,无疾而终。

丧事是在老宅办的,我没赶上。那段时间我正好在国外出差,等回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我爸说,老宅的钥匙他留着,以后清明冬至回去上坟的时候还能用。

这次回来是过年。

本来我爸要一起回来的,临出发前他突然接到电话,单位有事走不开。他说,你先回去,帮老宅通通风,收拾收拾,我过两天再过去。

就这样,我一个人开着车,回了这个十几年没回的故乡。

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里的路窄,两边都是人家的院墙,我开着大灯慢慢往前挪。路过几户人家,透过院门的缝隙能看到屋里的灯光,偶尔还有电视的声音传出来。

有人在,那就好。

我把车停在村头的一块空地上,拎着包往村里走。

老宅不在村里。

老宅在村外,在那个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我顺着记忆里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脚下变成土路。两边是荒废的田地,杂草齐腰深,风一吹就沙沙响。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老宅应该就在前面。

可是我看到的,只有那个十字路口。

四条路,四条杨树,路口正中空无一物。

我站在路边,愣了很久。

风从四个方向同时吹过来,冷得刺骨。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格还是空的,但是屏幕亮着,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三分——不对,我明明在路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现在应该七点多了。

我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钟。

五点四十三分。

秒针在走,一格,两格,三格。

五点四十四分。

时间在走。可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抬起头,往西边看。

西边的天际线上,那条暗红色的线还在。

“你怎么站在这儿?”

我猛地回头。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棵青菜。

“我……”我往后退了一步,“我找老宅。”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老吴家的孙子吧?”她说,“长得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爸?”

“一个村的,怎么不认识。”老太太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老宅没了,去年拆的。”

“拆了?”

“说是要修路,老宅挡在路口中央,碍事。”老太太往那个方向努了努嘴,“推了好几次,推不动。后来来了大机器,轰隆轰隆弄了一整天,才给推平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宅没了。

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没了。

“那你现在去哪儿?”老太太问。

“我……我也不知道。”

“去我家吧。”老太太说,“凑合一晚,明天再说。”

我跟在她后面往回走。

路过村口那块空地的时候,我看见我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没关严。

“等一下。”我说。

我走过去,从副驾驶座上拿起包,又看了一眼手机。

五点四十九分。

我锁好车门,跟着老太太往村里走。

她的家在一排农房的中间,普普通通的二层小楼,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的灯亮了,一个老头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老吴家的孙子。”老太太说,“回来过年,老宅没了,没地方住。”

老头点点头:“进来吧,吃饭了没?”

“还没。”

“正好,刚做好。”

晚饭很简单,一盆炖菜,一碟咸菜,几块馒头。

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老宅那块地,”老头忽然开口,“你们家祖上传下来的?”

“应该是吧。”我说,“我太爷爷那辈就住那儿了。”

老头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

“你太爷爷……”老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是不是解放前从外地迁过来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老太太给我收拾了一间房。二楼最东边那一间,窗户对着村外的方向。

“早点睡。”老太太说,“晚上别往外看。”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老太太没回答,带上门出去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信号还是空的。

时间显示五点五十八分。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是黑漆漆的一片。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远处的田野像一块巨大的黑布铺在那儿。再远处,就是那个十字路口的方向。

我看不见十字路口。

但我看见了一盏灯。

一盏红色的灯笼,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往十字路口的方向飘过去。

然后又是一盏。

又是一盏。

我揉了揉眼睛,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往外看。

没错,是灯笼。红纸糊的那种,里面点着蜡烛,一个接一个地从田野里冒出来,往同一个方向飘。

飘着飘着,它们开始转弯。

四条路,四个方向,四队灯笼。

它们在往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汇聚。

我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些灯笼已经不见了。窗外依然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五点五十九分。

秒针走到十二的时候,时间跳到了六点整。

可窗外明明是深夜。

我拉上窗帘,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伤疤。

我看着那道裂缝,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是被冻醒的。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我坐起来,把被子裹在身上,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窗帘是拉着的,但是有光从缝隙里透进来。

天亮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确实是白天。

可是那个天不对劲。

不是蓝色,不是灰色,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像褪了色的旧照片,黄不黄白不白的,看着特别别扭。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十五分。

时间在走。

我下楼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香味飘过来。

“起了?”老太太回头看了我一眼,“洗脸水在院子里,自己打。”

我走到院子里,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脸盆。水冷得扎手,我胡乱抹了一把脸,擦干,回到堂屋。

老头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粥,没动。

“叔,怎么不吃?”

老头抬起头看我,目光有点奇怪。

“昨晚,”他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

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老头一眼。

“没……没什么。”我说,“睡得挺好。”

老头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低下头,开始喝粥。

早饭吃完,我说想去老宅那边看看。

老头没拦我,只是说了一句:“别靠太近。”

我点点头,出了门。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我的车还停在那儿。

车窗上结了一层霜,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里面。

我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空调打开,暖风呼呼地吹起来。

我坐在车里,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霜一点点融化。

然后我看见了一行字。

写在霜化的那一小块玻璃上,像是有人用手指画出来的:

别回来

我一脚踩下刹车——虽然车子根本没动。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是我昨晚写的?

不可能。我昨晚根本没碰车窗。

那是谁写的?

我推开车门,绕到车前,伸手去摸那块玻璃。

什么都没有。

那三个字还在,可是我的手指碰到的地方,只有凉冰冰的水珠。

我站在车前,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吴老师家的车吧?”

我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手里夹着一根烟。

“你是……”

“我姓周,住村东头。”他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我,“你爸没回来?”

“他有点事,过两天来。”

男人点点头,吸了一口烟,往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别去了,”他说,“这几天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男人没回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我上了车,发动,往老宅的方向开。

车子开到土路尽头,我停下来。

前面就是那个十字路口。

白天看起来更清晰了。四条水泥路,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杨树,路口正中央——

路口正中央有一块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但是地面颜色比旁边深,像是被翻动过的痕迹。

我下了车,踩着枯草走过去。

走到路口正中央的时候,我停下了。

风从四个方向吹过来,吹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低头看脚下。

脚下的土很松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蹲下来,用手扒了一下。

土很松,一扒就开。

扒了几下,我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凉的,硬的,光滑的。

我把土拨开,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块青砖。

和记忆里老宅的青砖一模一样。

我没敢再往下挖。

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抬起头,往四周看。

四条路,四个方向,空无一人。

可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到车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路口正中央,那块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我揉了揉眼睛。

再看的时候,那个人不见了。

只有那块空地,和四周围着的光秃秃的杨树。

我开车回村。

路过村口的时候,我看见路边站着几个人。他们看见我的车,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我。

我没有停车,直接开过去,停在老太太家门口。

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看见我,她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边……”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萝卜,往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你出来一下。”

老头从堂屋里走出来,看见我的脸色,皱了皱眉。

“看见了?”

我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看见那块砖?看见那个人?看见车窗上的字?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老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叹了口气。

“进屋说吧。”

堂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

老头坐在桌边,老太太端了一碗热水放在我面前。

“你太爷爷,”老头开口,“是民国三十七年迁过来的。”

我点点头。

“你知道他为什么迁过来吗?”

“不知道。”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逃难来的。那年头兵荒马乱,到处都死人。他带着一家老小,从北边一路往南走,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那……”

“你听我说完。”老头摆摆手,“他走到这个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口那个十字路口,那时候还没有路,就是一片荒地。他在那儿歇脚,一歇就是一整夜。”

老头顿了顿。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跪在十字路口正中央,磕头。”

“磕头?”

“磕头。磕得满头满脸都是血。问他怎么了,他不说。问他从哪儿来的,他也不说。后来村里人看他可怜,就让他留下来,在村外搭了个棚子住。”

老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住了几年,他攒了点钱,就在那个十字路口中央盖了房子。”

我愣了一下:“就在他磕头的那个地方?”

“对。村里人都说他疯了,哪有把房子盖在路中间的?可他不管,硬是把房子盖起来了。盖好之后,他就在那儿住,一住就是一辈子。”

老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在那儿盖房子吗?”

我摇摇头。

“他是在守。”

“守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走,咔嚓,咔嚓,咔嚓。

“你太爷爷去世之前,”老头终于开口,“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管多少年,不管多少代,老宅不能拆。拆了,就要出事。”

十一

从老太太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我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通往老宅的路。

路很直,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杨树。路的尽头,是那个十字路口。

我看不见那个路口,但我知道它在哪儿。

我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别去!”

我回头。

是早上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他站在村口的路灯下,冲我摆手。

“天黑了,别去!”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我就看看,不走远。”

“看也不行!”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知不知道那地方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我盯着他看。

“你知道。”

他松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他说,“你别问我。”

“那你告诉我,你们都知道什么?”

他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你太爷爷,”他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愣住了。

“那年打仗,北边死了很多人。你太爷爷是拉尸体的,一车一车往城外拉,拉到乱葬岗子,往里一倒,就完事了。后来有一次,他拉了一车,到地方的时候,发现车上的死人少了一个。他往回找,找到半路上,那个人坐起来了。”

他吸了一口烟。

“那个人说,谢谢你,我没死。你太爷爷吓得魂都没了,扔下车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起来的人,又倒下去了,一动不动。”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太爷爷跑回家,发现那个人躺在他家床上。就是你太奶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你太奶奶是个死人。”他说,“你太爷爷知道,村里人也知道。可她就是个活人,吃喝拉撒一样不落,生孩子也跟正常人一样。你太爷爷带着她一路往南跑,跑到这儿,以为能躲开什么。可是躲不开。那个十字路口,当年就是乱葬岗。”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太爷爷在那儿盖房子,不是守什么东西。他是想把那个路口压住。”

“压住什么?”

他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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