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古诗迷踪(1/2)
嘉靖十七年,仲夏。
江西布政使司周茂,因得罪权臣严嵩,被贬至巴陵做一闲职通判。赴任途中,遇暴雨阻道,一行人马被迫投宿于城外一处废弃的驿馆——秋风亭驿。
当地驿丞听闻他要住这荒驿,面露难色,支吾道:“大人有所不知,这驿站……闹鬼。”
周茂乃饱读圣贤书之士,平生不信怪力乱神,闻言只淡淡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本官读圣贤书四十年,未曾见过半个鬼影。纵真有鬼,也不过是生前读书人,有何可惧?”
驿丞不敢再劝,留下灯烛柴米,匆匆离去。
是夜,暴雨如注,雷声轰鸣。
周茂宿于驿馆正堂,于灯下观书至深夜。困意渐浓之际,忽闻后院传来吟哦之声。
那声音时远时近,若有若无,如风吹竹叶,又如水击空石。周茂起初以为是雨声,未曾在意。然而细听之下,竟是一首五言律诗,字字清晰:
“空馆秋偏好,宵深听雨寒。残灯摇壁影,孤枕怯更残。往事随流水,新愁寄旧欢。故园千里外,归梦绕江干。”
诗声凄婉,如泣如诉。周茂大惊,披衣而起,提灯往后院寻去。
后院荒草萋萋,断壁残垣,唯有一口古井,井栏上青苔密布。方才吟诗之声,似乎便来自井中。
周茂举灯细照,井中空空如也,唯有自己的倒影映在幽深的水面上。
他正欲转身,忽见井栏石上刻着几行小字,被青苔遮掩了大半。周茂拨开青苔,赫然见一首七绝:
“三十年前此驿中,空庭惟有月明同。如今诗句还如旧,愁杀当年面壁翁。”
诗后有一行小字:天顺六年秋,山阴徐渭题。
周茂心中大骇——徐渭是他同年进士,二十年前赴京赶考时曾途经此地,后官至翰林院编修,却于十年前因罪下狱,死于狱中。此人绝不可能在此题诗!
周茂连夜遣人寻访当地老吏,方才得知:天顺六年秋,确实有一群赴京赶考的举子投宿此驿,其中便有徐渭。当夜,有一举子忽发狂疾,投井而亡。众人捞起尸身时,发现他手中紧握着一张诗笺,正是那首“空馆秋偏好”。
而徐渭当时触景生情,在井栏上题下了那首绝句。
周茂再问那投井举子姓名,老吏翻查旧档,答曰:“姓苏,名涣,字文澜,绍兴府山阴县人。诗才绝高,生前无声。”
周茂闻言,如遭雷击——那苏涣,正是他的外祖父!
外祖父年轻赴考时死于非命,此事家中讳莫如深,周茂只知他是病逝于途中,从未想过竟是投井而亡。更令他惊恐的是:方才井中传来的吟诗声,分明是外祖父的声音——母亲生前常吟外祖父遗诗,那语调、那吐字,与今夜所闻分毫不差。
周茂跪于井前,泪流满面,叩首百拜,喃喃道:“外祖诗魂留此三十载,今日显灵于孙儿之前,莫非有未了之愿?”
井中寂然无声,唯余雨打残荷,声声入耳。
然而,当夜周茂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青衫书生,立于古驿庭院,指着满壁斑驳的诗句,对他说道:
“古诗有灵,亦有迷踪。九首诗成,九命归阴。吾困于此,非不愿去,实不能去也。你若能寻得那九首鬼诗的下落,吾之冤魂方能安息。”
周茂欲问详情,书生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月色之中。
次日醒来,周茂发现枕边多了一卷泛黄的诗稿,封面以瘦金体写着四个字——
《古诗迷踪》。
---
第一章青玉案
我初次见到那本诗稿,是在祖父的书房里。
祖父是个古怪的人。他本是大学教授,教古典文学的,退休后却搬进了城郊一栋老宅里,深居简出,连春节都不肯回城团聚。父母对此颇有微词,我却觉得祖父有他的道理——那老宅里有整整三屋子的古籍,换作是我,也舍不得离开。
二〇一九年秋,祖父去世了。
葬礼过后,父母忙着处理房产和各种手续,我一个人待在祖父的书房里,想最后看看这些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书。
书房很暗,窗帘半掩着,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祖父的藤椅还在窗前,扶手上磨出了光滑的痕迹。我坐上去,想象他生前坐在这里看书的样子。
然后我看到了那本诗稿。
它就放在祖父的书桌上,压在一方端砚,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古诗迷踪》。
翻开扉页,是一行小字,笔迹苍劲:
“余平生所集鬼诗九首,皆亲历亲闻。今录于此,以待有缘。若见之,当知此非妄语。——周明诚识。”
周明诚,是祖父的名字。
我愣了愣,继续往下翻。
第一页,是一首《青玉案》:
“空庭落叶无人扫,明月照、孤坟悄。二十年来音信杳。一编残稿,半窗斜照,梦里相逢少。
生前枉自怜才调,死后谁人吊秋草。若使泉台重一到,青衫依旧,玉箫空老,只有风知道。”
词的下方,是祖父用小字写的批注:
“此词录自清乾隆年间。据传,江南才子沈青岩,赴京赶考,途遇一女鬼,自云生前酷爱诗词,因慕其才,夜夜来会。沈生与之唱和百余首,后女鬼泣别,留此词为念。沈生终生未娶,临终前焚诗稿百篇,曰:‘以此祭卿。’”
批注的末尾,祖父又加了一行朱笔小字,墨色比正文新许多,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此事非虚。余于民国二十六年亲访其后人,得见女鬼所留玉箫一支。箫上有血痕,历二百年不褪。”
民国二十六年?那是抗战全面爆发的那一年。祖父那时应该才二十出头,正在大学读书。
我翻到下一页。
第二首,是一首五律《夜宿荒寺》:
“古寺空山里,残灯照客愁。鬼吟秋夜雨,僧老白云秋。断碣埋荒草,残碑卧垄头。欲寻前代事,野水自东流。”
批注:
“唐天宝年间事。进士王昌龄,夜宿庐山一荒寺,闻窗外有吟诗声。推窗视之,见一白衣女子立于月下,吟此诗毕,化烟而散。次日,寺僧告之:此乃前朝某公主之墓,公主生前工诗,因安史之乱避难于寺中,病殁于此。昌龄感而赋诗,后官至江宁丞,卒葬于任所。然其临终前,忽作一诗云:‘廿载浮沉一梦中,庐山烟雨又秋风。当时若解鬼诗句,不向人间问穷通。’盖悔悟之语也。”
朱笔批注:
“庐山此寺尚存,余于民国二十九年访之。寺僧引观公主墓,碑已残,而诗中‘野水自东流’一句,恰刻于碑阴。笔迹与女鬼所吟,竟分毫不爽。”
民国二十九年,那是抗战最艰难的时期。祖父竟然在这种时候还去访古?
我开始觉得这本诗稿不简单了。
第三首,第四首,第五首……每一首都配有详细的来历,时间跨越唐宋元明清,地点遍布大江南北。有些故事凄婉,有些惊悚,有些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比如第六首《题壁诗》:
“昨夜西风入楚关,寒砧催落木叶丹。孤魂千里无归处,月照空庭第几栏?”
批注:
“明正德年间事。湖广某县,有驿丞夜宿驿馆,见壁上忽现此诗,墨迹未干,而四顾无人。次日,有商贾投宿,见诗大惊,云此乃其亡妻之作。妻生前工诗,三年前病故,临终曾言:‘吾魂当归楚地。’商贾恸哭,焚纸钱于壁前。是夜,驿丞梦一妇人谢曰:‘蒙君借壁,得寄一言。今夫来收,吾愿遂矣。’自此诗不复现。”
朱笔批注:
“此驿民国时已毁。余访其址,得残碑一片,上镌此诗,字迹与妇人生前笔迹相同。乡人云:驿毁之日,有人见一妇人立于废墟上,良久乃去。”
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祖父一生研究古典文学,发表过不少学术论文,在学界颇有声望。但我从不知道,他还收集过这些东西。这些故事太离奇了,完全不像是严谨学者会触碰的领域。
我翻到最后一页。
第九首,是一首《江城子》:
“廿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首词我认得,是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悼念亡妻王弗的,千古名篇。
但祖父的批注却让我大吃一惊:
“世人皆知此词为东坡悼念亡妻之作,然不知其另有隐情。据宋人笔记《墨庄漫录》载:东坡谪黄州时,夜宿岐亭,闻窗外有女子吟词声。推窗视之,月下立一红衣女子,容色绝丽,吟此词毕,忽问:‘君识此词乎?’东坡惊曰:‘此余旧作,卿何以知之?’女子垂泪曰:‘妾乃王弗。死后二十年,魂魄不散,只为再听君一词。今愿已遂,当永诀矣。’言毕化烟而去。东坡大恸,次日于岐亭立祠,亲书‘短松冈’三字为额。”
朱笔批注:
“岐亭此祠,余于民国三十一年访之。时值战乱,祠已残破,而东坡手书‘短松冈’匾额尚存。守祠老人言:每至月明之夜,祠中常有女子哭声,近之则无。余宿祠中三夜,第三夜果闻哭声。循声往视,见一红衣女子立于庭中,背对余。余问:‘是王夫人乎?’女子不应,良久乃吟:‘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吟毕渐淡,终化于月色中。余知非梦,因记于此。”
民国三十一年。那是抗战最惨烈的时候,湖北一带正是战场。祖父竟然在这种时候跑到岐亭去,在荒祠里守了三夜?
我合上诗稿,后背全是冷汗。
祖父最后那段话,写于民国三十七年——也就是一九四八年,新中国即将成立的前一年。后面还有一行字,墨色极淡,像是用秃笔蘸着残墨写的:
“九诗已备,迷踪待解。吾穷半生之力,仅得其事,未得其理。若有后人见此稿,当知世间之事,有非书斋中可尽知者。慎之,慎之。”
我捧着这本诗稿,在祖父的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初秋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祖父把这些事记录下来,为什么要叫“古诗迷踪”?迷的是什么“踪”?
是那些鬼魂的踪迹?还是那些诗句背后的真相?又或者是——
我猛地想起扉页上那句话:“余平生所集鬼诗九首,皆亲历亲闻。”
亲历。亲闻。
祖父说,他亲耳听到过王弗的哭声。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诗稿,封面上那四个字——《古诗迷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我猛地回头,却只看到门口空荡荡的走廊,和走廊尽头祖父的遗像。遗像里的祖父微笑着,目光似乎正落在我手中的诗稿上。
一阵风从走廊深处吹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气息——像是陈年的纸张,又像是焚烧的香灰。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从极深的井底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你终于来了……”
---
第二章井中吟
那声音只有一瞬,短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但我的手在颤抖,诗稿差点掉落在地。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老房子正常的响动——木质结构热胀冷缩,或者是风吹过走廊的回音。
可我知道不是。
那声音太清晰了,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而且,那声音叫的是“你”——“你终于来了”。
仿佛在这里等了我很久。
我把诗稿塞进背包,快步走出书房。走廊里空无一人,祖父的遗像静静挂在墙上。我对着遗像鞠了一躬,转身下楼。
父母正在客厅里和几个亲戚说话,见我下来,母亲问:“收拾好了?”
“嗯。”我把背包抱在胸前,没提诗稿的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在城里的公寓,把诗稿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祖父的记录很详细,每一首诗的来历都注明了时间、地点、人物,有些还附有他收集到的旁证——碑刻拓片、书信摘录、地方志抄本。从这些材料的详实程度来看,祖父确实花了大功夫。
但他到底想通过这些告诉我们什么?
只是记录一些离奇的鬼故事?不,祖父不是那种人。他一辈子做学问,讲究言必有据,从无虚言。如果只是志怪猎奇,他大可以写成小说发表,何必珍藏至今,临终前才放在桌上?
“九诗已备,迷踪待解。”
谜在哪里?解什么?
我开始上网搜索。输入“鬼诗”“历代鬼诗记载”,搜出来的大多是诗词网站上的分类,什么“最恐怖的十首鬼诗”之类,内容浮浅,来源不明。我又试着搜索祖父提到的那些具体事例——“沈青岩女鬼青玉案”“王昌龄庐山鬼诗”——
几乎一无所获。
唯一的例外,是苏轼《江城子》的那条记载。我在一个学术数据库里找到一篇论文,讨论苏轼诗词中的“幻境书写”,其中提到了《墨庄漫录》里的一段记载。论文作者认为,这可能是后人附会,不足为据。但他引用的《墨庄漫录》原文,确实和祖父的批注吻合。
也就是说,祖父说的那些事,至少有一部分是有文献依据的。
可祖父说自己“亲历”的那些呢?民国二十六年访沈青岩后人,见到二百年不褪的血痕玉箫;民国二十九年访庐山公主墓,碑阴刻着鬼诗中的句子;民国三十一年宿岐亭祠,亲耳听到女子哭声——
这些我怎么查证?那些地方现在还在吗?那些后人还有吗?
我想起祖父的遗物里有一箱信件和日记,也许那里有线索。第二天,我打电话给父亲,说想再看看祖父留下的东西。父亲说大部分都还留在老宅里,等房子处理完了再慢慢整理。但他又说,祖父的书房里还有一个上锁的柜子,钥匙不知道在哪里。
上锁的柜子?
我立刻驱车返回老宅。
这一次,我一个人来的。老宅在深秋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院子里的梧桐落了一地金黄。我开门进去,直奔二楼书房。
那个柜子就在书架的角落里,红木的,不大,上面挂着一把老式铜锁。我试着拉了拉,锁得很紧。
钥匙会在哪儿?
我环顾书房,目光落在祖父的藤椅上。椅子的坐垫那里拿出糖果给我。我走过去,伸手探进夹层。
果然有东西。
不是钥匙,而是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苏远亲启。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把黄铜钥匙。
信是祖父写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他去世前不久。
“远儿:
见信之时,吾已不在矣。
此柜中物,乃吾平生最珍之藏,本欲携之入土,然思之再三,觉当留与后人。汝自幼聪慧,又好读书,或能解吾一生未解之迷。
柜中有一册《秋风亭驿志》,乃吾于民国二十五年在巴陵所得。据载,嘉靖年间,有通判周茂者,于驿中遇其外祖鬼魂,得《古诗迷踪》诗稿一卷。后周茂辞官隐居,以毕生之力续录鬼诗,成九首之数。此九首者,即吾录于稿中者也。
然周茂临终前云:九诗之外,尚有第十首。第十首出,则迷踪可解。然第十首诗在何处,无人知也。
吾穷六十年之力,遍访九诗所涉之地,欲寻第十首下落。民国三十七年,吾于巴陵秋风亭驿旧址得一残碑,上有一诗,残损过半,仅可辨数字:
‘□□□□□,□□夜□□。□□□□□,□□□□魂。’
下有落款:‘山阴徐渭题’——即周茂外祖也。
吾疑此即第十首。然残损太甚,无从补全。
后吾偶于旧书肆得《徐文长集》残本,中有诗一首,题曰《秋夜宿秋风亭有感》,其词曰:
‘廿载重来此驿中,残碑断碣认前踪。井栏犹刻当年句,不见题诗面壁翁。’
徐渭此诗,与嘉靖间周茂所见井栏题诗何其相似!然徐渭题诗之时,周茂尚未出生。此中玄机,吾至死未解。
今以此事托汝。柜中尚有吾历年访古所得之物,或可为线索。汝若有意,可循吾足迹,一访其地。
然吾须诫汝:古诗有灵,非可轻侮。吾访鬼诗六十载,亲历诡异之事无数。最后一次访秋风亭,遇一老叟,告我曰:‘君所寻者,非鬼诗,乃诗鬼也。诗鬼者,以诗为形,以鬼为质,能惑人心智。九诗已成,第十诗若出,则诗鬼将复生矣。’吾闻此言,终身不再往巴陵。
今以此事托汝,非欲陷汝于险地,实以此事当有结局。若汝无意,可焚此信,锁柜永闭,亦无不可。
一切凭汝自择。
祖父亲笔。
民国三十七年秋。”
信的末尾,另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得多,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今日整理旧物,忽觉民国三十七年已是六十年前矣。吾今年八十有七,来日无多。回首平生,所历诡异之事,至今思之犹悸。然亦有所悟:诗鬼之说,或非妄言。世间万物,莫不有灵。诗之为物,聚千古才情,凝万代心血,岂能无灵?有灵则有鬼,有鬼则能惑人。吾穷六十年寻第十诗,临老方悟:诗鬼所待者,非第十诗成,乃有缘人至也。
远儿,汝若读此信,当是吾选之有缘人。慎之,重之。”
我握着信纸,手在微微发抖。
祖父说的那个老叟——“君所寻者,非鬼诗,乃诗鬼也”——这句话让我想起那本诗稿扉页上的四个字:《古诗迷踪》。
迷的是“古诗”的踪,还是“诗鬼”的踪?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打开了那个柜子。
柜子里东西不多:几本手写的笔记,一叠发黄的拓片,一个锦缎包裹的小盒子,还有一卷用丝带系着的纸卷。
我先拿起那卷纸,解开丝带,展开一看——是一幅拓片。拓的是一块残碑,碑文残缺严重,正如信中所说,只能认出几个字。但我仔细辨认,发现有一行比祖父信中记录的更完整一些:
“□□空馆夜,□□□□魂。”
“空馆夜”——这让我想起那本诗稿里的第一首《青玉案》批注中提到的“空馆秋偏好”。也想起周茂听到的那首五律:“空馆秋偏好,宵深听雨寒。”
空馆。夜。魂。
我放下拓片,打开那个锦缎盒子。
盒子里是一支玉箫。青白色的玉质,约一尺来长,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我拿起来细看,发现箫身上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迹——血痕?
祖父的批注里说,沈青岩后人处所见女鬼玉箫,“箫上有血痕,历二百年不褪”。难道就是这一支?
可那是在江南,沈青岩的后人处。祖父怎么会得到?
我再看那些笔记,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访古录·卷一·民国二十六年至二十九年”。
祖父的字迹工整而细致,记录了他走访九诗所涉之地的经过。我翻到“沈青岩”一节,上面写着:
“民国二十六年春,余因战事自南京返乡,途经无锡,闻沈氏后人尚居于此。辗转寻访,得见沈君讳文彬者,年六十余,出示祖传之物,云即青岩公遗物。内有一玉箫,箫上血痕斑斑。沈君言:此箫乃青岩公临终所授,云是女鬼所留,嘱子孙世守勿失。余观之良久,觉血痕虽历二百年,而色泽犹新,若有生气。沈君见余爱不释手,慨然曰:‘先生若真有心研究此事,此箫可赠君。吾家世代守之,已觉不胜其累矣。’余再三辞谢,沈君固赠之。乃受。”
“后抗战军兴,无锡沦陷,沈君一家不知下落。此箫遂成绝响。”
我放下玉箫,又打开另一本笔记。这一本记载的是庐山之行:
“民国二十九年秋,余自重庆辗转至江西,欲访庐山公主墓。时九江已陷敌手,余绕道山间小径,昼伏夜行,三日始达山麓。寺僧导余观墓,墓在寺后半里许,荒草没膝。碑已残,碑阴果有诗,字迹漫漶,仅辨‘野水自东流’一句。余拓之而归。”
笔记里夹着一张拓片,正是那句“野水自东流”。字迹确实很古老,不像是伪刻。
我翻到最后一本笔记。封面上写着:“访古录·卷六·民国三十一年至三十四年”。
这一本记录的,是岐亭之行:
“民国三十一年秋,鄂东战事稍缓,余自恩施东行,徒步半月,始至岐亭。短松冈祠已残破大半,守祠者一老叟,年七十余,自言自幼守祠,已六十年矣。余问东坡匾额所在,叟引至后殿,见匾额悬于梁上,‘短松冈’三字赫然在目。余问夜间可闻异声,叟色变,良久曰:‘先生勿问,问则祸至。’余坚问之,叟乃言:每月明之夜,祠中果有女子哭声,近之则无。守祠者代代相传,谓是王夫人显灵。然自倭寇犯境以来,哭声愈凄厉,且有时白日亦闻。前月有日军数人来祠,欲取匾额,忽有一女子现于庭中,日军惊而开枪,女子不避,弹丸穿身而过,如中虚影。日军大骇而退,自此不敢复至。
余闻言心动,决意夜宿祠中一验。叟苦劝不止,乃留余于祠,自归其家。
是夜月明如昼,余宿于正殿,以待异象。初更寂然,二更无声。至三更,余困极欲眠,忽闻呜咽之声自庭中起。余惊起,推窗视之,果见一红衣女子立于庭中,背对余,肩头耸动,似在哭泣。余唤曰:‘是王夫人乎?’女子不应,良久乃吟:‘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吟毕,徐徐转身——
余见其面,竟无五官!唯白茫茫一片,如素纸未着墨。
余大骇,欲退而足不能移。女子渐近,渐近,忽化为一缕青烟,散于月色之中。
余呆立良久,方觉冷汗透衣。次日问叟,叟叹曰:‘先生见之矣。吾守祠六十年,未尝敢夜观之。先生胆识过人,竟得亲见,然亦险矣。’余问险在何处,叟曰:‘凡鬼现形,必有所求。王夫人求之六百年,未得所应,故愈久愈厉。先生见其无面者,盖其魂已散,唯余怨念耳。’”
祖父最后写道:
“余闻此言,悚然而悟。世间鬼诗,或亦如是。诗本无形无质,唯因人之情思寄焉,乃得暂现。若情思不绝,则诗鬼不灭。东坡悼亡之作,所以能感召亡魂者,非词之工也,情之至也。然情之至者,亦能伤人。余见无面之鬼,知王夫人之怨深矣。自此不复问此事。”
我放下笔记,久久无言。
祖父的这些经历,已经远远超出了“收集奇闻异事”的范围。他亲历的诡异之事,一件比一件离奇。而且,他似乎越来越接近某种真相——关于诗与鬼、情与怨的真相。
可他在最后说“自此不复问此事”,却又在晚年整理出《古诗迷踪》,临终前留给我。他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拿起那幅残碑拓片,对着光仔细端详。那些残缺的字迹,像是一个个谜面。突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拓片最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先前没看到:
“右诗得自巴陵秋风亭驿井中。掘井得碑,碑上有诗,残损如此。然井中尚有他物,未敢尽取。识者慎之。——周明诚识。”
井中尚有他物?未敢尽取?
祖父在秋风亭驿的井里,不只发现了这块残碑,还发现了别的东西?什么东西让他“未敢尽取”?
我再看那残碑上的诗句。虽然残缺,但依稀可以辨认几个字:
“□□空馆夜,□□□□魂。”
空馆夜。魂。
我想起祖父信中引用的徐渭诗句:“廿载重来此驿中,残碑断碣认前踪。井栏犹刻当年句,不见题诗面壁翁。”
徐渭这首诗,题的是“秋风亭有感”。而嘉靖年间周茂在井栏上看到的诗,正是徐渭题的——“三十年前此驿中,空庭惟有月明同。如今诗句还如旧,愁杀当年面壁翁。”
这两首诗何其相似!都是在说“重来故地”,都是在说“诗句如旧”,都是在说“面壁翁”。
可时间不对。
徐渭是天顺六年(1462年)在井栏题诗,那时他二十出头,赴京赶考途中。而周茂是嘉靖十七年(1538年)看到那首诗,中间隔了七十六年。徐渭如果活着,已经是九十多岁的老人了——但徐渭的生卒年是1521年至1593年,天顺六年时他还没出生!
这不可能。
除非——
除非周茂看到的,根本就不是徐渭题的。而是另有其人,假托徐渭之名。或者,是鬼魂所题。
祖父在信中说:“徐渭此诗,与嘉靖间周茂所见井栏题诗何其相似!然徐渭题诗之时,周茂尚未出生。此中玄机,吾至死未解。”
至死未解。
我望着手中的残碑拓片,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也许,这个谜不该在书斋里解。也许,我应该去那些地方亲眼看一看。
巴陵。秋风亭驿。
祖父最后去那里,是民国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年。距今已经七十多年了。那地方还在吗?那口井还在吗?
我掏出手机,搜索“巴陵秋风亭驿”。
搜索结果寥寥。有一条信息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个地方文史爱好者的博客,发了几篇关于岳阳地区古驿道的文章。其中一篇提到,在岳阳楼区以西约三十里处,有一处明代驿馆遗址,当地人叫“鬼亭子”,传说闹鬼。博主曾去探访,只见到几间坍塌的房屋和一口枯井。
文章配了几张照片,荒草萋萋中,隐约可见残破的墙基。最后一张照片,是一口井——井栏是青石的,上面长满青苔。
我放大照片,盯着那个井栏。
青石井栏上,似乎有字。
但照片太模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我立刻给博主留言,询问具体位置。对方很快回复,说那地方很偏僻,没有公共交通,建议自驾前往,并附上了大致坐标。
我查了一下地图,从我现在所在的城市到岳阳,高铁四个小时。从岳阳市区到那个遗址,大约四十公里。
我看了看日历。下周是国庆假期,有七天时间。
也许,我应该去一趟。
---
第三章鬼亭子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我到达岳阳。
从高铁站出来,已是下午三点。我在市区租了一辆车,按照博主给的坐标,向西驶去。
出城之后,道路渐渐变得狭窄。两旁的楼房被农田取代,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多公里,但路况越来越差,最后变成了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乡间土路。
我放慢车速,摇下车窗。深秋的风带着稻谷的香气,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凉意。天色渐暗,西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又开了大约半小时,导航提示:目的地在您右侧。
我停下车,四顾张望。右侧是一片荒草地,杂草有一人多高,根本看不到任何建筑。我下车往里走了几步,草叶划在腿上,沙沙作响。
再走十几米,我看到了那些残垣断壁。
正如博主照片里所拍,几间坍塌的房屋,墙基用青石垒成,上面长满青苔和野草。屋顶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梁横在地上。
我站在废墟中央,想象着几百年前这里的模样——那时它是官道上的驿馆,迎来送往,车马喧嚣。而今,只剩荒草和风声。
然后,我看到了那口井。
它在废墟的后面,被几棵歪脖子树半遮半掩。我走过去,井栏确实是青石的,比我预想的要高大,大约到我的腰部。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也长满了青苔。
我蹲下身,仔细看井栏上的字。
青苔太厚,看不清。我从背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刮去表层的苔藓。随着苔藓一片片剥落,字迹渐渐显露出来。
“三十年前此驿中,空庭惟有月明同。如今诗句还如旧,愁杀当年面壁翁。”
正是周茂看到的那首诗!
我继续清理,在诗的末尾看到一行小字:“天顺六年秋,山阴徐渭题”。
我愣住了。
天顺六年——1462年。徐渭——1521年才出生。这怎么可能是他题的?
难道真的是鬼魂所题?或者,历史上另有一个人也叫徐渭,恰好也是山阴人?
我绕到井栏的另一侧,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字迹。这一侧的青苔更厚,我清理了很久,才露出几行字。不是诗,而是一段题记:
“嘉靖十七年秋,余宿此驿,闻井中鬼诗,惊而视之,得徐渭题诗于此。后余访徐渭其人,乃知天顺六年并无此人。然诗已在此,不可解也。因记其事,以俟后贤。——巴陵通判周茂识。”
周茂的题记!
这就是说,周茂当年确实看到了徐渭的题诗,而且他也发现了时间上的矛盾——“天顺六年并无此人”。但他没有抹去或质疑,而是把自己的疑惑刻在旁边,留给后人解答。
我直起身,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几百年过去了,周茂的疑惑还在,徐渭的诗还在,那口井还在。而我现在站在这井边,成了那个“后贤”。
井上盖着石板。祖父当年“掘井得碑”,应该就是从这口井里挖出来的。但他说“井中尚有他物,未敢尽取”——那“他物”是什么?还在井里吗?
我试着挪动石板。石板很重,我使出全身力气,才推开一条缝。一股潮湿的、陈腐的气息从缝隙里涌出来。我用手电筒往里照,隐约能看到井底有水,水面反着光。但井壁很深,看不清水底有什么。
我一个人,没有工具,天又快黑了。贸然下井太危险。
我决定先在附近找个住处,明天带齐装备再来。
回到车上,我沿着来路往回开,在几公里外找到一个小镇。镇上有家小旅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见我一个人来,有些好奇,问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说是来旅游的,听说附近有个古驿遗址,想去看看。
老板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鬼亭子?”
“对,当地人这么叫。”
“那个地方……”老板犹豫了一下,“你还是别去了,不干净。”
我笑了笑:“我不信这些。”
老板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给我开了房间。
晚饭后,我坐在房间里整理今天的发现。笔记本上记满了井栏上的诗文和周茂的题记。我反复看着那些字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周茂说“天顺六年并无此人”,他是怎么知道的?徐渭虽然不出名,但一个巴陵通判,怎么可能确定一个山阴秀才的存在与否?
除非——他后来去山阴查过。
我翻出祖父的笔记,找到关于周茂的记载。祖父在《秋风亭驿志》里抄录了周茂的事迹,说他“后辞官隐居,以毕生之力续录鬼诗”。周茂辞官后,应该去过很多地方,可能也去过山阴。
那他在山阴发现了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是今天去鬼亭子的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